第28章

梁丘雲回到北京的隔天,報紙上除了他陪女友做產檢的新聞,就是關於湯貞的過去。有人說,雲老闆是不是提前得知了訊息,所以才緊急從美國趕回來。也有人說,老mattias兩個成員雖然人散了,心卻一直系在一起。

面對記者採訪,梁丘雲一方面顧及著女友的身體,一方面對於阿貞的「過去」與「清白」侃侃而談,他發表了一番高論,但湯貞坐在後車座裡,身上披著小周的外套,手腕子上也掛著小周給他的一串安神佛珠,他閉著眼睛,頭倚靠在小周肩上,對外界發生的所有一無所知。

車子開出北京。《羅馬線上》外景攝製組只在北京休整了一天,就再次出發前往第二個外景地點了。祁祿在前面開著車,車裡播放著輕柔舒緩的音樂。周子軻一邊摟著睡著了的阿貞,一邊低頭單手握著手機。他正在回覆曹醫生的郵件。

「最近不要讓阿貞接觸到外面的資訊,」曹醫生在郵件中說,「對方的死會影響他。」

周子軻回道:「我們即將去深山裡頭,但他已經知道那個女人的死了。」

曹醫生回道:「像這樣一個女人,曾經犯下過這樣的事情,你會認為她一生當中只做過一次惡嗎?我相信阿貞心裡曾經對她也有恨,他可能不會選擇報復,但其他的人會。阿貞也只是一個人,不是神,不能替他人分擔他們的怨怒和仇恨。」

周子軻想起,他母親那幾年信佛,除了會萬里迢迢去求個庇佑他的佛珠,就是說什麼「冥冥中自有定數」,她成日里做善事,希望自己家人能得福報。

雖然在周子軻看來,這個世道並不公平,所以善事換福報,很可能也只是一廂情願。

「子軻,」曹醫生還說,「這個女人臨死前能發出這樣一則宣告,多少也說明再鬼迷心竅的人本性裡也存著點善念。引導阿貞往這個角度去想,也許也是好事。」

天氣預報說,未來幾天,接連有雨。在周子軻原來的錄製計劃裡,他們要在這個大山外景地待上三天。他想帶湯貞去爬爬山,一方面鍛鍊身體,一方面也去更高處看看風景,山頂上還有座小廟。雖然周子軻不相信求神拜佛之說,但他希望湯貞能有更多的信念。

這段時間陪著湯貞一點點恢復,周子軻也逐漸看清楚了一些事。生活本身,別的都不重要,生的希望、信念,生的意志力,是最不可或缺的東西。

當他的意志力支撐著他的時候,再難,再苦,有再多空洞,都是可以被忽視的。可當他的意志力垮塌下來,所有的一切都會潰敗。

周子軻這幾天也時常回想起母親臨終那幾日的樣子。想起母親那麼虛弱,還笑著說,子軻,媽媽不放棄,媽媽答應和你一起堅持下去。

那也許根本不是欺騙。是垂死掙扎,像溺死在水中的螞蟻,無能為力。而那時候的周子軻年紀太小,他哪懂什麼是絕望呢,對周子軻來說,生活是理所當然,他從沒懷疑過自己得到的一切。

祁祿跟在前頭帶隊的車後面,時間快到了,他伸手拽了一下副駕駛上的溫心,溫心愣了愣,立刻回過頭,小聲道:「子軻,湯貞老師該吃藥了!」

周子軻從身邊拿起一個藥袋,還有一瓶溶液,擱在保姆車內冰箱裡。湯貞被周子軻輕輕晃了晃,抱著醒了。

湯貞現在越發依賴他。據溫心說,湯貞自己都不肯吃藥,要在子軻在的時候才肯主動吃。

是因為這個恢復的過程裡,周子軻從來都沒離開過嗎?湯貞的希望,他重新生長出的稚嫩的對於生的信念、意志力,似乎一絲一縷都難以與周子軻相剝離。

湯貞嚥下了藥丸,然後喝周子軻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溶液。湯貞喝完,周子軻低下頭吻他了一下。

比起吃完藥後的檢查,這更像一種獎勵。

湯貞也不再像昨天剛回到家時那樣惶恐不安,他此刻聽著車裡輕柔舒緩的音樂,也聽小周胸口的心跳聲。湯貞似乎平靜了很多。周子軻摟著他,哄他繼續睡一會兒。湯貞閉上眼睛了。當週子軻用手機翻看推送的關於梁丘雲與萬邦公主陳小嫻戀情新聞的時候,他感覺湯貞的呼吸均勻、柔和、安祥,是因為全身心地信賴著他,才像貓似的依偎在他身上。周子軻此刻看著新聞裡的梁丘雲,也如同看一個徹底不相關的陌生人。

車外開始下起雨了。原定三天的行程,被周子軻這個製作人臨時縮短為兩天。山裡下雨,這不是兒戲。

車剛剛開進那座山腳下的村子的時候,前面帶路的車忽然停了。祁祿也緊跟著停下車來。周子軻坐在車裡,隔著雨水一直下落的窗戶往外看了幾眼。他把湯貞抱著,在車裡足足坐了近二十多分鐘。

車外有隨隊的人敲溫心那一側的門,因為外面雨大,祁祿又不會講話,他們之間很難溝通。溫心開啟了車門,匆忙撐起傘下車去了。溫心問他們:「需要什麼??」

這麼一句話,讓湯貞剛睡了一會兒,又醒了。

進村子那條路被水淹沒,看不見裡頭的坑坑窪窪,前車的一隻車輪幾乎全陷進去了。周子軻拉開車門下了車,有保鏢急急把傘舉到他頭上。湯貞也下車去,他身上穿著小周的外套,站在路邊一塊高地上。

他淋了十幾秒鐘的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溫心原本在前面,一見他出來,急忙過來幫他舉著傘。溫心的鞋子踩在雨水裡,說:「湯貞老師,你怎麼下車來了??」

也許是雨聲太大,讓湯貞沒聽見她的聲音。湯貞一直抬頭往前面看,他很擔憂似的,注視著那一個年輕人在雨中的背影。

那十幾秒鐘的雨讓湯貞的頭髮溼了些,溫心拿紙巾給他擦。湯貞這才注意到了溫心。他伸手拿溫心手裡的傘,說:「溫心,你到車上去坐著吧。」

溫心還幫他擦著雨水呢。他們主僕兩個人站在同一把傘下。溫心聽到這話,愣了好幾秒。

湯貞又望了一眼小周。湯貞對溫心小聲說:「你別發燒了。」

溫心的眼睛越眨越快,她盯著湯貞的臉,像看一個久別重逢的人。

雨越下越大了。因為車隊對這條路的地形之前並不太瞭解,所以怎麼也找不到把車拖出來的節竅。周子軻親自坐進前頭那輛車的駕駛座裡,他身上的襯衫都溼了,發動著去倒車。輪胎在深陷進去的洞穴裡空轉。周子軻瞧了眼水勢,他覺得這雨再繼續下,發動機快要進水了。

這條路沒法兒走。周子軻下了車,他讓後面的車先開走,大家上車,繞路進村子裡去。他走到湯貞面前,他手太溼了,也不好抱他。

「不該今天出門。」周子軻湊近了,兩隻手空舉著,對湯貞無奈道。

周子軻如今越來越能接受,他其實也不是多麼萬能的人這麼一回事了。

湯貞忽然抱住了小周溼的肩膀和脖子,他手裡的傘有點歪了。

周子軻順勢也摟住湯貞的腰,他只稍微歪頭,就能親到湯貞的頭髮了。

後面的車都開走了。只有頭一輛車和湯貞的保姆車還停在原地。前面那輛車上坐了一位攝影師,一位燈光師,還有兩個保鏢。周子軻走過去,和那倆保鏢稍微商量了兩句,便伸手摸自己的褲袋。

燈光師聽了周子軻說了句什麼,打著傘朝湯貞跑過來了,喘著氣說:「湯貞老師,子軻說,他的錢包在你這兒。」

湯貞愣了愣。他從身上穿的小周的外套口袋裡摸了摸,還真的摸出一隻錢包來。

燈光師笑得怪不好意思的,彷彿好不容易出門一趟身上錢不夠,還要老闆拿錢。他也不敢接周子軻的錢包,便示意湯貞開啟,拿點現金給他就可以。

湯貞過去很少見小周的錢包——小周不是個隨身帶錢的性格。

湯貞把這隻錢包開啟了,他看到裡面很整齊的一疊鈔票,新得彷彿是剛從銀行裡取出來就塞進錢夾裡。湯貞拿了一些出來,給燈光師,不知道夠不夠。

他抬起眼,在雨幕中看小周,小周也回頭看了一眼他,然後瞧著燈光師跑回去了。

溫心從前頭跑回來,說:「湯貞老師,子軻讓他們去這個村子裡找幾個村民來,他們應該知道這路口怎麼走——」

湯貞卻低著頭,剛剛合上的小周的錢包,又被他慢慢開啟了。

很小的一張照片,被塞在了錢包透明夾子裡。湯貞看到照片裡的人站在雪地古井邊,穿著戲服,正向上仰望著鏡頭。

湯貞幾乎再沒見過關於這部戲的任何資料了。他認出來,這是《羅蘭》的定裝照,是曾被他夾在劇本里的。

溫心還在旁邊說:「我看子軻蠻懂的,還說拿點錢給當地的村民,是不是真有人為了宰過路客故意不修路的……」

湯貞把這張照片拿出來,沒想到下面還夾著一張拍立得。那是張海邊的照片,照片裡的人戴著頂寬沿帽,踩著貝殼拖鞋,正站在舊巴士改造的水果攤邊叼著吸管喝果汁。

湯貞看著,只感覺照片裡的人很幸福,無憂無慮的,被人偷拍,也這麼渾然不覺。

溫心說:「湯貞老師,你在看什麼?」

拍立得下面那層還有兩小張別的照片。湯貞都不知道,小周什麼時候有這麼多雜七雜八的……

那是一張被人撕掉了左右部份的照片,只留下中間,中間拍到一個頭髮長了些的人,他手腕纖細,瘦骨嶙峋,手中抱著一個嚎啕大哭的孩子。

溫心說:「誒,這不是囡囡嗎?」

另外一張就更好辨認了。湯貞看到照片裡的自己站在《羅馬線上》的演播廳裡,和頭髮上戴了那頂小王冠的小週一同舉起手來,感謝到場觀眾。

前一輛車拋錨一個多鐘頭,在不少好心村民的幫助下,才終於把車從坑洞裡推了出來。備用輪胎現在也來不及更換,只能勉強先半開半推著離開。雨下得急,這條村口的小道,儼然快成了一條水流湍急的河。周子軻讓跟著他的保鏢都走,他親眼看著前面那輛車走了,才回來了。

保姆車也淹在水裡。祁祿坐上了駕駛座。湯貞一直站在一個高處,鞋子溼了一點,又幹了。周子軻走過來,沾著雨水的手攥住湯貞往下走了幾步。

「來。」他說。

湯貞手裡還握著那把傘。他趴在小周的背上,感覺小周把他背起來,碰不到那些泥濘的汙水。湯貞身上穿著小周的外套,手腕上掛著那串佛珠。他抱住小周的脖子,在傘下,湯貞忽然感覺,他的一生這麼輕,無足輕重的,小周全都看在眼裡。

第147章

芭蕉29

雨暫時停了。

車隊穿過這片村子,往山腰處進發。周子軻沒有找專業景區,本意是覺得頭一個外景地就夠熱鬧了,他想給湯貞找個地方清靜清靜。沒想到這幾天新聞頻出,倒是無心插柳,躲過了很多煩惱。他坐在保姆車後座,把身上溼襯衫脫下來了,拿毛巾擦脖子裡的雨。湯貞翻開行李箱子,拿出件乾淨的,被他親手疊好裝起來的襯衫,小周很懶,自己擦完雨水就不動了,要湯貞幫他穿襯衫、係扣子。

山腰處有片小鎮,有家依山傍水的客棧旅店。《羅馬線上》攝製組提早與那旅店打過了電話。他們把車停在小鎮幾棟條樓後面的廣場空地上,這鎮上的人說,就算再下雨,車停在這裡也不會被衝擊到,但如果有山上的樹枝被雷劈了,掉下來,那誰也沒辦法。

在山裡生活,就是這麼隨機。

雨後,空氣有點發悶,看上去這場雨還未下透。周子軻拿過隨隊那位專業攝影師的機器,他聽著攝影師的指導,用鏡頭在鎮上的廣場中心看景。

他指揮祁祿帶湯貞老師去那條橋上站一會兒。

湯貞身上還披著周子軻的外套,他站到橋上,表情也不會做,姿勢也不會擺,就笨笨直著腰站在那裡。

反而是橋下面,映在山湖中的湯貞的倒影,被漣漪不時撩動著,倒顯得自在舒適多了。

走過這條長長的橋,前方就是此行落腳的客棧。這裡手機訊號很差,有點與世隔絕。湯貞握著小周的手,從這條橋上穿過去。

他們進了客棧。這客棧的走廊也像橋似的那麼長,依著山建,從東頭到西頭,羅列著一個個房間,步行一趟差不多要七八分鐘才能走完。

東頭西頭是最好的房間,門前能看得到湖景,寬敞明亮,佈置也好。

周子軻也是這時候才發現,劇組所有人住得都比他離湯貞要近。

他坐在湯貞屋子裡的床上,摸了摸被褥,抬眼瞧周圍的環境。他懷疑這房間原本就是個山洞,只是稍加改造,連了電路,才能住人了。湯貞自己開啟皮箱,把帶來的床墊和床單枕頭抱出來。周子軻站起來了,跟他一塊兒騰換被褥。周子軻好像不太開心。湯貞問他怎麼了。周子軻皺眉道:「你這床太小了。」

他也懶得去收拾自己房間的床了,這麼遠,這麼寂靜的大山,他不想自己夜裡一個人去睡那邊。

溫心從外面過來,說太陽出來了,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再下雨:「湯貞老師,子軻,這鎮上的人出門去趕市集了,咱們也去看看吧!」

周子軻聽了,點點頭,他讓湯貞跟著溫心去。

湯貞在身邊看他。

「我去看他們修車修得怎麼樣了。」周子軻低聲告訴他,還拿起湯貞的手來握了握,又捏湯貞手腕上的佛珠,彷彿在告訴湯貞,不會發生什麼事。

湯貞問周子軻想吃什麼水果。這裡不比蘭莊酒店,想要什麼就能點酒店服務。「你隨便買吧。」周子軻告訴他。

湯貞走之前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了,給小周穿上。周子軻一開始不要,又覺得可能湯貞是怕熱了。「帶錢了嗎。」他問。

湯貞聽了這話,一愣。湯貞從很久以前就不掌管自己的財政大權了。

周子軻穿回自己的外套,拿出錢包來交給湯貞。

溫心從旁邊趕忙道:「子軻,我帶了點錢了!」

周子軻對她搖搖頭,什麼都沒說,讓湯貞自己拿著錢包走了。

俗話說,金九銀十。進入了九月,豐收的季節,各種新鮮水果紛紛上市,正甜得很。湯貞跟在溫心身邊逛市集,周圍不少攝製組的成員一起,還有一個攝影師跟拍。

湯貞發現了什麼都想仔細看看,他已經很久沒有自己為什麼做主意、下決定的感覺了。湯貞站在一小車蜜柚前,看著一顆顆金燦燦的果實,看得眼花繚亂。他也不會挑,店家熱情地抱出一顆來給他摸,店家有點好奇地瞧這一個大陣仗,又瞧湯貞的臉,情不自禁道:「長得真好看。」

湯貞後知後覺,發現對方並不認識他。湯貞當即笑了。

他抱著那顆店家給他的蜜柚,就買這一顆,抱著還挺重的。稱重完了,店家告訴他要多少錢,湯貞自己想了一會兒,嘴唇微微動,彷彿正在計算要怎麼付錢,他手裡拿著小周的錢夾。溫心站在旁邊,一個答案就在嘴邊,溫心卻沒有說出來。她瞧著湯貞老師自己開啟錢夾,子軻只有百元鈔票,湯貞老師接過了店家給他的零錢,還自己看了下,確定對了才放進小周的錢包裡。

溫心忽然知道了,子軻為什麼要湯貞老師自己來管錢。

「我幫你抱著柚子吧!」溫心說。

湯貞看她,雨後,湯貞的頭髮完全乾了,也就有點散亂。他笑著說:「我自己拿。」

溫心說:「你還要買別的,子軻只喜歡吃柚子嗎?」

湯貞聽了,搖搖頭,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說的是人間大地的花都凋謝了,山上寺裡的花卻才剛剛開放。湯貞在市集上看到有小孩在兜售山杏,九月份了,北京的杏早就下市了。湯貞蹲在那小孩的攤子前,親手挑選還沾著雨水的山杏。

市集上有電器店。溫心也是這個時候突然聽到了從那個方向傳來的動靜。她走近了幾步,往那個方向瞧過去。

那一臺老式電視機里正在播出官方電視臺的一檔新聞對談欄目,主題便是泰國女星在澳門疑似自殺一案在海內外掀起了叫人意想不到的輿論熱潮。五年前,也正是這個女人,引發了中國娛樂界針對湯貞的一場聲勢浩大、曠日持久的清算與討伐,湯貞那些年被稱為「國民偶像」,「亞洲巨星」,百年難遇的天才演員,名頭太盛,就這麼在十字架下的炙烤中急速隕落,落魄多年,幾欲自殺結束生命。有一家英國華人電視臺的主持人在播報這則新聞時,竟然在鏡頭前直接詢問導播這則新聞的真假。更有日本女主持人看著節目中節選的泰國女星懺悔影片,在鏡頭前眼眶發紅,捂住嘴不敢言語。

圍在電器店前的人越來越多,包括《羅馬線上》攝製組,也有幾個人走過去了,被新聞吸引了注意力。新聞上放出了周子軻與湯貞重組mattias的新聞釋出會畫面,算是交代當事人湯貞的現狀。主持人邀請了幾位嘉賓到現場,其中一位嘉賓是位脫口秀主持人,他稱自己對於湯貞在五年前經歷的幾個月的種種醜聞頗有研究,但一直沒有機會公開發聲。「沒有證據,」他攤開手,明講,「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今天自己內心有愧,自己站出來,嫖妓、性騷擾這種事情是靠湯貞自己一個人,一輩子都說不清楚的!」

主持人說:「這就引起了我們的思考,當年發生在歌手、演員湯貞身上的,也不僅僅是召妓這一樁我們眾所周知的,醜聞。」

嘉賓席裡還坐了位禁毒教育專家,胖胖的身子,一直不吭聲。旁邊脫口秀主持人說:「對,還有吸毒,但湯貞做過發檢,當時大家都說他撒謊。」

主持人對鏡頭介紹起來,又是一連串歷史新聞鏡頭。五年前的五月初,巴塞羅那音樂節上,湯貞與知名搖滾樂隊西楚同臺獻唱。短短三個月後,一張印有湯貞與西楚鼓手小馬「疑似共同吸毒」的照片傳單被貼滿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同年九月份,湯貞在經紀公司的幫助下,主動前往公安局接受發檢。結果呈陰性。湯貞現身記者會,公開澄清吸毒一事,可根本沒有人相信他,也不承認這個結果。

「當時有很多人說,哎呀你湯貞很陰險狡猾的,悄悄躲起來,對吧,可能還逃出國去了,捱過了發檢的時效才回來,你騙人給誰看。」脫口秀主持人說。

主持人問:「四個月,發檢可以檢測出有沒有吸食過毒品嗎?」

那位專家點頭,道:「現在技術進步了,三到六個月,甚至一年,吸過毒,都可以檢測出來。像這位明星如果四個月敢自己主動到公安局來做檢測,一般來講是問心無愧的,除非他抱有極大的僥倖心理,認為自己是萬中之一。」

溫心覺得有一陣恍惚。也許是山中雨後空氣太悶了,要下第二場雨。她看著電視機裡這些人,看著一段段關於湯貞老師的歷史新聞影片,並沒有任何快樂,也不感覺他們正在伸張正義。

越來越多的人走到那臺電視前了,他們輕聲議論著,議論著某個人的清白。溫心也會想起五年前,也是這麼一群人,在街頭,把湯貞老師掛在櫥窗裡的廣告牌砸得面目全非,在湯貞老師完美無缺的面容上噴濺髒汙的油漆。

溫心想不明白,做錯了事的人,良心不安,說死就死了。那麼湯貞老師那麼多年,誰來負責呢?

當年那麼多家雜誌,大賣特賣的,有一家為此事停刊嗎?

當年那麼多電視臺,跟風造勢,有一家為此事關門倒閉嗎?

也許大家會說,沒有這麼大的必要嗎。大家承認你是清白的了,你還要怎麼樣。

那麼多的媒體人,同行業者,那麼多條舌頭,那麼多張嘴,踩著湯貞老師站了起來,他們現在會跌下來嗎?

溫心抱著懷裡的蜜柚,匆匆忙忙往回走。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看到湯貞老師還蹲在那個山杏的攤子前。

擺攤的小孩看了半天湯貞,問:「你是不是七少爺啊?」

湯貞還在一個個仔仔細細挑杏呢,聽見這話,一愣。

小孩瞪大眼睛,又瞧了湯貞幾眼。他忽然開始伸手扒杏,把一大堆杏子都堆到了湯貞好不容易挑出來的好杏上。

他用來裝杏的是個粉藍色的塑膠盆子,小孩低頭瞧著盆底上的圖樣,又抬起頭瞧湯貞。他乾瘦的臉一下子笑了:「大哥哥,你長得和這個七少爺真像嘞!」

有攝製組的人過來了,幫忙端起這一盆子杏。小孩說,你咋把我的盆也買走了,我就這一個盆。

溫心剛剛還有點哽咽,這會兒破涕為笑。她看著湯貞老師從小周的錢包裡拿了幾張百元鈔票,給小朋友,讓他再去買一個好些的盆。

「你是不是真是七公子啊?」那小孩這一下高興了,「咋這麼好看,還這麼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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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