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的當晚,湯貞穿了一件從海邊買回來的海藍色文化衫,他和小週一同坐在電臺節目《愷撒世界》的錄音棚裡,和kaiser這周的值班主持肖揚、羅丞一起錄製這一期節目。
肖揚一開場就開起了玩笑,原來《愷撒世界》從三年前錄製第一期開始,一直是kaiser八個人兩兩組合輪番主持。團隊明明有九個人,為什麼是八個人輪換呢,原來kaiser的隊長周子軻經常見不著人影,打不通電話,如同生活在外星球,誰都沒法兒揪他來工作,所以電臺節目製作人一狠心,乾脆從主持人陣營裡剔除了子軻,雖然讓廣大粉絲們非常遺憾,但至少保證了節目一直平穩進行,沒開過天窗。
「結果他今天就來了!」肖揚對著話筒,佯裝生氣道,「啊~代表mattias啊。」
周子軻在對面坐著,他大約猜到了來錄這個節目肯定要聽肖揚源源不斷講他的壞話,但他本以為有湯貞在,肖揚多少會收斂一點。
湯貞就坐在周子軻身邊,把手放在桌面上,一臉認真地聽肖揚講話。湯貞眼神格外專注,似乎很想參與到mattias的工作中來。
周子軻在椅背裡倚了半天,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坐近了桌子,拉下眼前的麥克風。
「湯貞老師在旁邊聽著,」周子軻對著肖揚說,「能不能說點好的?」
肖揚剛剛還在自己活躍的氣氛裡滔滔不絕,這會兒一下兒愣了。
「好的?」他大約也沒料到周子軻居然當眾接他胡說八道的話。
周子軻黑著臉看他。
「好的什麼啊?」肖揚明知故問道。
周子軻更沒好氣了。
「嗯……」肖揚鼻腔裡發出一聲長哼,他撅起嘴,眼神望上飄,似乎在努力回憶一樣從來沒什麼人見過,他今天也是頭回聽說的東西,叫做「周子軻的好」。
羅丞終於把聽眾來信理好了。「那個,各位21世紀的朋友,歡迎來到今天的《愷撒世界》,」羅丞主持大局道,「我是今天的值班主持,羅丞。」
大前輩湯貞老師正作為嘉賓坐在羅丞對面,看上去呆呆的,很容易被旁人的話誤導的樣子。而後輩團體kaiser兩個大人氣成員被打斷了互嗆,雖然很是活躍了一番節目氣氛,但似乎開心的人只有肖揚和節目製作人。
羅丞抬眼看了看周子軻,發現子軻剛剛還不滿意的樣子,這會兒倚在椅背裡,在桌子邊緣伸手捏了捏湯貞老師的手指,似乎就高興起來了。
《愷撒世界》節目慣例,第一個環節先聊kaiser自己成員的最新近況。kaiser近來主要工作都是在日本,只有年底要回國內開巡演,還要發一張最新的國語專輯。
「大家都知道呢,這張專輯即將收錄我們kaiser每位成員演唱的solo曲,」肖揚對麥克風放慢了語速,「大家明白‘每位成員’是什麼意思嗎?」
湯貞睜大眼睛,抬頭看小周。
小周還垂著眼睛,在桌子邊捏他的手指頭。
「就是說呢,我們的隊長——同時也是今天到訪來賓,我們親愛的湯貞老師欽定的新隊長,周子軻,要錄solo單曲了!而且呢——」
肖揚抬高了語調,賣了個更短暫的關子。
「而且他這支單曲其實已經錄完了!!」
肖揚帶頭在錄音棚裡鼓起掌來,非常誇張,羅丞在旁邊喝了口水,急忙也鼓掌。
湯貞愣了愣,也看著小周鼓掌。
周子軻突然坐在一片掌聲中,有些無所適從。
肖揚對聽眾念著稿子:「明天我們隊長周子軻的最新單曲,同時也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支獨唱單曲,即將在零點上線各大音樂平臺,聽眾朋友們也可以在電臺及全國各唱片店裡試聽這首歌的完整版本——」
湯貞用口型問小周:「唱的什麼歌?」
周子軻一臉諱莫如深的,要保密。
今天到訪嘉賓mattias給幸運聽眾準備的禮物是兩張「如夢十年」出道紀念演唱會的門票。「也不知道我們隊長最近這歌練得怎麼樣了啊,」肖揚淡金色的劉海有點長了,被他自己伸手不時捋著,他抽出第一封信,上來就唸道,「在kaiser的子軻是屬於全世界所有少女的子軻,在mattias的子軻只是阿貞一個人的子軻。不親眼所見,根本想不到同一個人會在公眾面前表現出這麼截然相反的狀態。想清楚了這一點的我,決心寫下這一封信,站在一個子軻fan的角度上,表達我對子軻所有決定的支援和祝福——」
「這可能是個……」肖揚翻過這張紙來,看了看寄件人的郵件地址,「可能是個日本粉絲的來信。」
果然,這封信的後半截已經開始中文學習的內容了。
「一直以來,子軻說中文最大的特點就是省略主語,有時一句話會省略一多半。他不愛講話,話也說不完整,習慣用中文的口語表達他的意思,經常只說幾個字。周圍人都會猜,會把他的話補完,包括我每次也是這樣。但是這次阿貞老師出院以後,無論記者會,還是《羅馬線上》現已播出的內容,都讓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子軻。他在有意識地把話說完整,不怕麻煩,以便於對方來理解,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在不清楚阿貞老師的病情時,我以為子軻是出於對前輩的尊敬才這樣做。但瞭解之後,我明白,他是說給阿貞老師聽的。」
羅丞在一邊聽著,突然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回憶什麼連他都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一旁肖揚還在繼續念那封信,這個周子軻的三年老粉絲,最近代購了很多mattias的舊專輯,也參與了mattias精選輯的歌曲投票,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聽到子軻演唱的mattias經典作品了。
唸完這封信,肖揚問:「他以前怎麼說話?」
羅丞看了子軻一眼,發現子軻正歪過身子,低下頭去,仔細聽湯貞老師貼耳說著什麼,似乎湯貞老師也沒聽明白剛才那封信的意思。
「能不能說點好的?」羅丞突然壓低了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肖揚一邊抽出第二封信,一邊噗嗤笑了。他小聲唸叨了幾遍,明白了:「你,你,你能不能說點好的話。」
「不能。」肖揚接著自問自答,把第二封信開啟了。
也不知是他抽得巧,還是因為別的,這第二封信恰巧是mattias另一位成員,湯貞老師的老歌迷寫來的。
「我住在一個手機訊號很差,也幾乎沒有電視訊號的地方,已經很久沒得到湯湯的訊息了。如果不是這次新聞鬧得這麼大,而我又恰好要調離工作地點,恐怕還以為湯湯在雲遊四海。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你,一個人生活在駐地很寂寞的時候,會跟著《湯湯美食廚房》的菜譜學習自己做菜,看《李太白西遊記》錄影帶的時候,也常常想象我和湯湯一樣,是那個瀟灑恣意,遊戲人間的太白居士。這次重新在電視上看到你,發現mattias不再是以前的mattias了,但湯湯的感覺還是沒有變。記得你以前在春節晚會上唱過一首歌謠,叫《黎明畫夢》。過去我從沒看過你的演唱會,這次得知你的公司要給你舉辦十週年出道紀念演唱會,我正在攢錢請假,也提前訂好了前往北京的車票。哪怕接近黎明,知道夢必將短暫,我們也不能放棄夢的希望,因為夢引領著,撫慰著我們的靈魂,是現實之外一片幸福地。我一直堅信,天亮的時候,好夢可能會成真。湯湯,願你能一直夢到你的幸福,也願你一切都好……」
陳樂山先生早上睡醒了,坐在床邊自己動手量起了血壓。他單手拿過眼鏡戴在自己鼻樑上,又拿起床頭那張華子交給他的影印件來看。
影印件上下是兩行手寫字跡,上面那是張字條,是從甘霖馬場的辦公室裡搜到的:「小甘,這是傅麟的學籍資料,我和你傅叔近來被跟的嚴,出不去,麻煩你幫忙跑一趟澳洲那邊,就當還你傅叔一個人情。」
下面則是許多年前,方曦和的題字:新城國際電影節。
兩行字看起來十分相像,還都有一個特點:每個字的最後一劃都會長長拉出去,看著像一個鉤子。
陳樂山先生把這張紙隨手丟回桌上。他打算量完了血壓,先不找私人醫生,先給華子打一個電話。查了這麼多天,查不到什麼重點。辛明珠跟在方曦和身邊這麼多年,字寫得像有什麼稀奇。傅春生想把孩子送出去,這也根本不是陳樂山想知道的內容。
突然保姆從門外冒冒失失推開門。
「陳總,」保姆穿著圍裙,像在打掃衛生似的,她手裡拿了張皺巴巴的紙,像是醫院的檢查單據,「陳總,這是我在小嫻小姐的房裡——」
天亮了。
九月到了,桂花快要開了。周子軻一早睡醒,發現他又起得比湯貞晚些。早餐桌上放了張字跡歪歪扭扭的字條:「小周,我和祁祿去散步,中午就回來。」
周子軻睡眼惺忪的,心想,祁祿怎麼沒把他叫起來。
昨天夜裡他陪著湯貞看播出的四集《羅馬線上》。湯貞一開始還很專心地看,慢慢就……省略1。
桂花要開了。周子軻衝完了澡,人才變得更清醒,也更放鬆。他在湯貞的廚房裡煮咖啡,接到朱塞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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