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塞已經知道他們從外景地回來了,一路平安。「子軻,」他說,「今年秋天的戲劇展要開始了。」
周子軻還有個身份,他經常會忘記:他是嘉蘭天地藝術劇院前任老闆的兒子,現任東家。
「我太忙,去不了。」周子軻喝了一口咖啡。
朱塞道:「今年的劇展好戲不少,國外十幾個知名劇團都會來,」他想了想,又說,「阿貞是不是很久沒來戲院看過戲了?」
周子軻琢磨出味兒來了。他前段時間就感覺著,吉叔幾個人只要想找他,他不答應,就會立刻把這事兒扯到湯貞頭上。
「我問問他吧。」周子軻說。
湯貞坐在保姆車裡,隔著車窗,看到街邊已經鋪上了嘉蘭天地藝術劇院金秋戲劇展的宣傳畫報。祁祿把車停在路邊,湯貞被溫心戴上了口罩和棒球帽,他下車,穿著件寬大的棒球外套,把他脖子裡一小片吻痕遮住。
湯貞在那個海報前面,仰著頭看了一會兒。他在海報上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那都是五六年前,七八年前,曾在海內外與他共事過的人。
大家都還在自己的領域裡工作著,不斷做出新的作品。
湯貞繞過了廣告牌,走到那家唱片店門口。店裡的人很多,似乎都是來購買最新發行的單曲的。湯貞在門口好奇地看了看,他望見了店裡一張海報,然後不自覺就走進去了。
那是一張印著周子軻的照片的海報,上面還有單曲名:《天狗》。
湯貞似乎忘記了他周圍有多少陌生人,這是不安全的,是會暴露自己的環境。他走到唱片架前,在帽簷下,看到店裡最顯要位置擺放的全是一模一樣的唱片——每張唱片的封面都是一張黑色調的兒童畫,畫裡有被撕碎的月亮,是天上唯一的亮光,天狗將月亮吞吃殆盡了,一個膽怯的小靈魂在窗邊獨坐著,因為怕被天狗發現,這個小靈魂躲在窗後的陰影裡,閉上了眼睛,不發一語。
湯貞拉低了帽簷,感覺耳邊呼呼的,像是火車經過的聲音,他往唱片店裡面走。排隊結賬的歌迷太多了。湯貞走到牆角的試聽區,摘下一隻耳機戴到自己頭上。
他沒有注意到唱片店窗外,街道對面,正有不少狗仔的鏡頭藏在樹叢中對著他拍攝。湯貞的臉小,耳機很大,他低著頭,拿起一張《天狗》來看。
上面寫著。
作詞:湯貞
作曲:湯貞
唱片封底還印了一行手寫的字跡:「我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下聽到了這首demo,湯貞老師過去寫過很多歌,沒有一首是這樣的。我聽到了,覺得它應當被更多的人聽到。」
湯貞手有點哆嗦,他抱穩了懷裡的唱片,閉上眼睛。
小周似乎有一種能力,他不使人刻意忘卻什麼,而使人面對,然後真的不再懼怕。
周圍開始有騷動的時候,湯貞還戴著耳機。等他睜開眼,抬起頭的時候,才遲遲發現店裡剛剛在播放音樂錄影帶的幾臺電視機都被調到了新聞臺,周圍不少顧客都在大聲議論,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仰起頭望那新聞節目。
祁祿突然從門外擠進來,在店裡看了一圈,朝湯貞的方向過來了。
新聞臺中央正播放一則影片,是一位女士坐在旅館房間裡哭著訴說的自拍影片。她看上去三十幾歲年紀,長髮披肩,臉上佈滿不正常的斑點。這女士講的是英文,她語速極快,因為抽噎和哽咽而時不時斷斷續續,說不出話。新聞下面打出的字幕稱:前泰國女星在澳門賭場酒店自殺,生前錄製影片對外公開懺悔,稱她曾於多年前受人指使,在中國製造了一起欺騙億萬人的可怕騙局。受害人湯貞於今年年中的自殺一直是盤桓在她心中的陰影。
接著下一行字:澳門警方已初步認定女星身份,將對其是否遭遇謀殺展開調查。
溫心下了保姆車,看到了周圍已經有記者奔跑越過車流,不要命似的趕過來。而祁祿先他們一步,將湯貞老師送到了車上。
湯貞臉上還戴著口罩,帽簷壓得低低的。一坐進車裡,關了車門,就有記者的鏡頭狠狠懟到車窗上了。湯貞在帽簷下抬起眼,他望向了窗外,彷彿外面正有兇手在燒殺屠戮。
周子軻在家接完了郭小莉的電話,他拿了車鑰匙,剛要到玄關換鞋,就看到湯貞和祁祿、溫心一起從外面進門來了。
湯貞看到了周子軻,眼睛在帽簷下睜得大大的,也沒說話。
倒是溫心在後面眼睛通紅,明顯不對勁地在哭。
有那麼幾秒鐘,誰都沒說話。
「小周,你要出門嗎。」湯貞輕聲問他。
周子軻看他,看湯貞下巴上掛的口罩。他伸手幫湯貞把口罩摘掉了,又摘掉了頭上的棒球帽。
湯貞的臉深埋進周子軻身上,被周子軻低下頭,緊緊抱住了。
這天夜裡九點鐘,陳樂山先生看完了電視上的新聞:澳門賭場,泰國妓女,騙局,陰謀,自殺,湯貞,新城國際電影節——
傅春生在電話裡聲淚俱下,說他早就勸說小嫻向父親坦白,他一個做叔叔的,一方面顧念著小嫻的身體,知道的時候孩子已經很大了,拿不得了,一方面又惦記著陳總對他的恩德,知道陳總當年在小嫻的事情上後悔不迭,生怕陳總再做出什麼會追悔莫及的事情來。
陳樂山重新戴上眼鏡,手指頭抖著,又翻了翻手裡的手機通話記錄。這一個月,幾十頁,全是和美國那邊往來的通話記錄。女兒在外讀書多年,有幾個海外的同學朋友倒也沒什麼奇怪的。
陳樂山深呼吸了一陣,舌尖抵住了上顎。
「孩子的爸爸,」他說,「我認識嗎?」
華子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一直保持一個跪姿。
一顆狼牙掛在他脖子上,他的脖子僵硬的,那顆狼牙卻顫顫巍巍。
陳樂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現在不適合任何的勃然大怒,特別是林大出事,黃健雄又跑了之後。
陳樂山感覺,自從碰了毛成瑞和亞星娛樂這麼個硬釘子之後,怎麼什麼事都不對了。
「小嫻幾點檢查完身體?」他輕聲問。
華子道:「快結束了。」
陳樂山扶著桌面,臉色很不好看,要站起來:「你跟我一起,一起去接她。」
華子還跪著。
電視機裡,主持人剛剛報道完澳門賭場妓女疑遭謀殺一案,唸完了亞星娛樂最新發布的關於五年前那起事件的最新宣告,接著又是一則深夜突發新聞——
「知名演員梁丘雲於半小時前剛剛抵達北京,他從美國耗時十二小時飛回國內,現身北京某三甲醫院婦產科,親自陪伴富家女友做產檢,戀情終於曝光。面對記者們的採訪和祝賀,梁丘雲坦承他無意隱瞞戀情,也一直在考慮如何對粉絲正式公開,眼下婚期將近,他要感謝女友一直以來的包容、信任,更感謝雙方父母的養育之恩——」
周子軻夜裡把湯貞哄睡了,他起了床,走到陽臺上打電話。柏主編已經在《大都會》現任主編彭斯的帶領下進入《大都會》的檔案庫,可找了一天,也沒能找到當年旗下記者團遠赴泰國在那家妓女代理公司處挖掘出的資料。柏主編在電話裡告訴周子軻,不僅僅是妓女一案,吸毒、打人的事情也應當全是無中生有:「當年情勢危急,我想盡力幫阿貞老師一把,可惜勢單力薄,無能為力,只能遠走國外——」
周子軻說:「你當年為什麼這麼相信阿貞。」
柏主編笑了。
「我在這個行業做了這麼多年,越是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越是真假難辨,」他說,「但是發都發不出去的新聞,它多半就是真的了。」
「我建議你聯絡一下當年那個鼓手小馬,」柏主編在電話中說,「我後來一直沒聽說他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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