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租屋裡貼滿了湯貞的畫報,這裡的住戶,一位剛年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在電視機前燒炭自殺,被送去急救。新聞照片裡,這女孩兒頭頂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貞」字。

「我們不能容忍的從來不是錯誤,而是謊言和欺騙。」湯貞的歌迷們在街頭這樣說。

「湯貞毀滅了我的信仰,」一個男性歌迷在亞星官網上留言道,「我會找到他,然後終結所有的騙局。」

「我希望湯貞他能知道,」一位姓汪的媽媽在電視上接受記者採訪,「他有許多許多的歌迷,年紀還很小,像我的女兒,她還在上小學,她不是大人,還不能分辨善惡,不懂社會上的是非對錯,你是這麼多年輕人的偶像,你一定要有社會責任心——」

周子軻不明白。當初不認識湯貞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告訴他湯貞有多麼好。

短短半年過去,還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媒體,又在窮盡一切口舌,講湯貞有多糟。

他咬著嘴裡的煙,安安靜靜看手裡的英文報紙,周圍沒人說話,唯一變化的可能只有菸草火星的明滅:

「……這個曾經擁有廣大歌迷與影迷群體的亞洲巨星,隨著新城影業公司的破產,形象轟然垮塌。古老的東方無法接受偶像的真實面目,湯貞正在失去他的市場……」

朱塞從辦公室門外進來,帶了一隊人。他今天早上頭髮梳得精精神神的,一見子軻他就笑:「子軻,走吧。」

周子軻的十八歲生日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了,朱塞一直想找他,這男孩卻神出鬼沒,不見蹤影。朱塞讓周子軻同他下樓去看一樣禮物,然後再上來看蕙蘭的遺囑檔案。周子軻把手裡報紙放下。「不是就籤個字嗎。」周子軻問。

朱塞聽了這話,眨了眨眼睛,笑道:「先跟叔叔下樓,好不好。」

一行人乘著電梯下樓,往嘉蘭天地藝術劇院的地庫走。周子軻似有心事,他在人堆裡,面色陰著,也不言語。

電梯門開了,朱塞熱情地走出去。早就有數十位來自法國莫爾塞姆的布加迪總部員工等在那裡了。周子軻從電梯裡低著頭走出來,一看到這些人,就算是他也愣了。

一臺通體全黑,已經揭掉了防塵保護膜的布加迪跑車就停在人群中央空出的車位裡。朱塞走到車邊上,如果他沒記錯,這臺車不算稅金,就花了四千七百萬。

周子軻跟著人群走過來,他伸手撫摸了一下車頂,然後拉開車門,直接抬腳就坐進去。

朱塞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車道來。他看得出,子軻很喜歡。

畢竟才十八歲,這麼年輕的男孩,多少該有點自己喜歡的東西才對。

旁邊布加迪總部的工程師過來了,從一隻金屬箱子裡取出兩把車鑰匙。周子軻直接發動了車,那發動機的轟鳴聲夠猛的,讓朱塞忍不住脖子一縮,他們所有人站在原地,看著周子軻把車緩緩開出了車位,然後在地庫裡轉了大半圈。

這第一次試駕結束得比朱塞想象中更快。因為周子軻坐在那車裡愣了一會兒,推開車門就下來了。工程師們過去,以為有什麼問題,可週子軻搖頭,什麼問題都沒有。

當年布加迪的中國區總代理說,這車在城裡開,就像牛刀殺雞,效能太強大了:「你想象不到那種感受會有多舒服。」朱塞雖然確實想象不到,但作為成年禮物,這也許真的不錯。

蕙蘭是三年前給布加迪公司下的訂單,三年後,七月二十三日當天,運送到北京來。周子軻名下的第一臺車,在北京已經停了有段時間了。

周子軻接過了車鑰匙,在手裡捏著。這份來自已故母親的禮物,他接受起來並沒有朱塞想象中那麼困難。乘電梯上樓的時候,朱塞問子軻有沒有注意到車的內飾和塗裝,還有那塊雕刻有子軻名字的金屬牌:「是蕙蘭,當初和她幾個設計師朋友一起決定的——」

「朱叔叔,」周子軻站在電梯裡,他年紀最小,卻比所有人個頭都高,「我還有點事,這車在你這兒放一陣。」

朱塞問他:「什麼事這麼急?」

周子軻又變回了剛來時的那副神情。他沒回答他。

朱塞本以為今天可以把蕙蘭的遺囑檔案都處理完,可以放下這樁心事了,可週子軻出了電梯就走了。朱塞回到辦公室就給吉叔打電話,吉叔告訴他,子軻訂了機票,今天一早要去巴黎。

「去巴黎?」朱塞納悶地重複了一遍。

「放暑假出去玩吧。」吉叔笑道。

朱塞辦公室外間很吵鬧,幾個秘書過來,說又有幾家媒體想約採訪。

「我沒有時間,」朱塞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對她們說,「把門關上。」

便又恢復了安靜。

朱塞把手裡蕙蘭的遺囑檔案重新放進保險箱。他聽都不用聽,問都不用問,就知道這幾家媒體多半又是為了湯貞的事來的。

出道五年,湯貞在嘉蘭劇院演過近一百場的戲。他和嘉蘭方面有沒有什麼過節,大的,小的,但凡是能勾起一點人們想象力的,記者們都瘋一樣地想知道。

「劉汶老師,你好。」朱塞接起桌上秘書切進來的電話,打來的是電影學院的導師劉汶。

朱塞本以為對方找他是想商量學院學生暑期來劇院實習的事情。

可等劉汶說完了,朱塞才後知後覺,苦笑道:「我是真的不清楚。」

電影學院導師劉汶,近來在電視上批判湯貞在電影學院唸書期間與學院領導沆瀣一氣,弄了個教職去做,課教得一塌糊塗,就在報紙上吹得好聽,把學院風氣當作兒戲。

「朱經理,您真不知道他人在哪兒?」劉汶問。

朱塞無奈道:「聽說是……去法國了吧,」又敷衍道,「畢竟現在國內這麼亂,出去清靜清靜也好。」

有人說,湯貞去了戒毒所,被亞星娛樂關起來強制戒毒去了。有人說,湯貞躺在太平間,他早被人下手做掉了,只是警方都在隱瞞。

也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在巴黎街頭見到了湯貞,只是湯貞走得太快,一轉眼就不見蹤影。

「從湯貞現在這個下場就看得出來,方曦和是家財空空,徹底走上絕路嘍!」

「就算湯貞真被方曦和送出國躲起來了,我看方老闆的家裡人也不會放過他。要不是因為湯貞,他方老闆怎麼會糊塗到今天這個份上——」

「當初就是因為湯貞,才挖的陳樂山的牆角,現在不僅公司叫人吞了,兒子還給送過去成了‘質子’了。再說了,他當初怎麼敢在北京牽頭做電影節這麼大的事,誰給他的勇氣啊?」

「我聽說,方曦和連現在看病的錢都是他兒子四處去湊的了。就這還‘留一手’?」

……

無數訊息,真真假假,從這個人的嘴裡飄進另個人的耳朵,又從另個人的耳朵孔湧入了嘴裡。到底是誰在街頭巷尾一遍一遍地貼那些照片?警察只抓住了幾個小混混,關了幾天就放了出來。而更多的人則是說幾句話,工作生活之餘,談笑聊天而已。

「終於開始有人討厭湯貞了。他太虛偽了。他總是和誰關係都好,所有人都愛他。」

「我早告訴你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完美的人,完美本身就意味著虛偽。」

有法國媒體在新城影業法國分部外蹲點,但那裡早已人去樓空了。電影《羅蘭》也面臨停擺。《羅蘭》的導演在採訪中表示他多次打電話到北京,找湯貞,找方曦和,根本找不到人。

《狼煙》票房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十六億,一舉打破了兩年前由湯貞主演的賀歲電影《遠大前程》的票房紀錄。

中國電影史上的冠軍再度被重新整理。

郭小莉接到第四家贊助商打來的電話了,對方語氣和緩,同郭小莉商量,能否中止與湯貞簽訂的個人代言合同,能更換成梁丘雲就更好了,都是同個公司的。

郭小莉說:「你們這樣讓我的藝人怎麼辦——」

對方說:「梁丘雲不是你的藝人嗎。」

郭小莉愣了愣。

「請再等等,再給我們多一點時間,」郭小莉懇求道,「這麼多年合作下來了,你們對阿貞的能力和人品應該——」

「方曦和的家產都查封了,」對方壓低聲音道,「你們家阿貞,以後能依靠誰?」

「湯貞是個好孩子,他也許沒有得罪過人。可幾年來,多少人被他的‘不得罪’而得罪?」

郭小莉一愣。

「名譽這個東西,太脆弱,」對方說,「尤其在中國,一個藝人,不能不靠他的名譽生存。」

「我們可以給你再拖幾個月,這也是我們的極限了。我們也希望,小莉你和湯貞能度過這一關……」

魏萍和幾個女同事一直在公司裡笑,公關部那間辦公室本來就擠。郭小莉進來的時候,魏萍身邊的同事碰了碰她的手臂。

「小莉啊,」魏萍開口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郭小莉現在焦頭爛額,已經好幾天都在公司加班了,「我勸勸你,嘴長在別人身上,你和你們家阿貞都是聰明人,聽兩句也不會少塊肉,就讓他們說去吧。」

郭小莉翻看著公關部同事整理好給她的檔案,她抬起頭看了魏萍一眼。

「而且,萍姐也勸你一句,你們也要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魏萍道,「怎麼別人就沒這麼多烏七八糟的新聞,就你和你們家湯貞撞上了,這個虧心事啊,真的不能做——」

「阿貞從來沒做過這些事。」郭小莉說。

魏萍打量著郭小莉那隱忍的表情。

「畢竟除了這麼安慰自己,」魏萍笑道,「你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是不是。」

郭小莉離開這間辦公室,聽見魏萍在裡頭打電話:「喂?樊主編,對,天天確實在萬壽百貨大樓那場車禍裡受傷了,不過他當時是和助理出門購物,對,就在路邊被擦碰了那麼一下,就是倒霉嘛——」

公司機房裡,廣告部小張還在機器前焦頭爛額地剪著片子。

湯貞在攝像機鏡頭裡笑,舞臺的燈光落在他一雙眼睛裡,好像是一簇星星藏進去了。湯貞和後輩們一同跳舞,和練習生們手牽著手,他的髮尾隨著節拍在空中一翹一翹的,特寫鏡頭裡,湯貞臉頰上的汗水劃下去,像是鑽石。

他彷彿天生就是發光體。

為什麼公司其他人和湯貞出現在同個鏡頭裡,就總是被湯貞把風頭蓋過去。這是個永遠無解的命題。小張手還放在機器按鍵上,他明明是要剪片子的,眼睛卻不知不覺,追隨著湯貞把這組演出看完了。湯貞在舞臺上自由自在地奔跑,湯貞握著話筒,摟過一個金髮小練習生的肩膀,向歌迷介紹自己小師弟的名字。「他叫肖揚!」他都這麼說了,歌迷們怎麼會記不住呢。

湯貞在音樂開始時給那個叫肖揚的孩子打響指,定拍子。湯貞低下頭,小聲和肖揚說了句什麼,可音樂太響,小張在螢幕前,什麼也聽不清。

音樂節負責人從外面進來了:「小張,剪得怎麼樣了?」

小張一愣,趕忙用手在機器上急敲,把剛才那一大段全部都剪掉了。

「多找點阿雲的鏡頭,知不知道,」那負責人拍小張的肩膀,「今年的要是不夠,你從往年素材裡扒拉扒拉,加把勁兒,咱們今天爭取把預告片弄出來!」

萬邦娛樂集團旗下萬邦影業的負責人,傅春生,約亞星娛樂董事長毛成瑞外出吃頓便飯。

當年,新城影業為了湯貞,和亞星方面幾次談話,氣氛都弄得不是很好。這次梁丘雲《狼煙》的續作將由萬邦影業參與投資,傅春生受上司陳樂山的指派,過來與毛總見個面。

他兩人在窗邊一張小餐桌旁,面對面坐著,起初都不說話。傅春生親手給毛成瑞倒上了茶,毛成瑞想與他客氣一下,可一時連句客氣話也說不出來。

新城影業和亞星娛樂之間,恩也好,怨也好,都糾纏了太久了。

「戰國的時候,有個人叫蘇秦。」還是傅春生先開口了,他兩撇鬍子在嘴唇之上浮動,像兩捋飄長的魚須。毛成瑞這會兒看他,仍難以想象傅春生上個星期剛娶了辛明珠過門。

「這個蘇秦效忠於燕王。有一天呢,他給燕王講了一個故事,」傅春生一雙小眼睛抬起來,望毛成瑞的臉,「故事說,從前有一個叫尾生的人,與他心愛的姑娘相約於藍橋下見面。」

「結果姑娘沒來,尾生為了不失約,一直在橋下枯等。直到下雨了,水淹過了橋面,這個尾生還是不走,他抱著橋底下的柱子,就這麼淹死了。」

餐廳裡格外的靜,很長時間裡,他們兩人都沒說話。幾個服務生在前臺湊在一起看一臺電視,電視上說,亞洲首富周世友之子在法國戛納遊艇展覽會豪擲三千五百萬英鎊,買了一艘豪華遊艇,引得全法的華人圈一片——

「不值得。」傅春生冷不丁說。

毛成瑞雖年邁,今天也是很莊重地穿著一身西裝來的。聽著傅春生這話,不知怎麼,毛成瑞似乎聽出一種方曦和的腔調來。

傅春生從錢夾裡拿了小費,放在盤子裡。他對毛成瑞輕吐四個字:「斷臂求生。」

郭小莉從公司大樓外飛快跑進來。她乘上電梯,踉踉蹌蹌穿過走廊,推門進了會議室。

公司高層全都坐在裡面,李經理抬頭看見郭小莉,對她說:「小莉,我們剛剛已經一致通過了你這份提案——」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份企劃案,舉到手裡。郭小莉僵立在門口,看到企劃案封面上寫著「kaiser」這個名詞。

「我……」郭小莉不解道,「這明明是我上個月開會的時候……」

李經理徑自翻開第一頁,邊翻邊說:「我以前還真沒仔細看——」

伴隨著亞星娛樂最大標誌性人物湯貞的落幕,梁丘雲,這個在圈內浮浮沉沉五年之久的老新人,如同腳踩了火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烘托著,就這麼青雲直上了。

他的崛起是許多人都沒想到的,沒想到紅得這麼快,紅得這麼徹底,紅得這麼「國民」。

男觀眾們喜歡看他的電影,看他在電視節目上分享健身心得,分享落魄低谷時的人生體會,分享在片場如何臨時對付一輛即將報廢的二手車。女性觀眾更喜歡看他的電影,看梁丘雲參加各種鶯鶯燕燕主持的節目,看「秦湛」如何被她們戲弄,流露出硬漢外表下或溫柔或害羞或侷促的另一面。

八月的北京,最高氣溫已逼近三十六度。

梁丘雲半坐半躺的,靠在床頭,嘴裡叼一隻煙,用打火機點菸。

柯薇嘴裡也叼了支菸,她抬起頭,用自己的煙去對準了梁丘雲的煙。

這麼對了好半天,火才著了。柯薇湊到梁丘雲身邊,她覺得梁丘雲就像一頭飢餓的公牛,永遠不能滿足似的,吞吃著她們的愛,吞吃她們鮮甜的生命。

「你就不能買件好看點的襯衫……」柯薇輕聲抱怨,她回頭和那個被她帶來的小明星說,「像你們小云哥這樣的,這種鋼鐵直男,就這種審美水平,一輩子就基本告別同志了——」

傍晚時分,梁丘雲洗完了澡,換了衣服,往樓下健身房走。柯薇跟在他身邊,還在不停絮叨他的衣品。

酒店健身房裡不少熟人面孔。梁丘雲一進去,就有好幾位老闆把他認出來了。近來《狼煙》大熱,梁丘雲去哪兒都受歡迎。柯薇過去跟著《大都會》柏主編採訪過不少商界名流,在這個圈子裡,她一樣混得如魚得水。

有老闆叫柯薇少說幾句:「我告訴你,成功,才是一個男人最好的衣裝!」

「他才成功多久啊,」柯薇笑著說,「您不讓他穿好看點,我看他成功不了幾天了!」

梁丘雲和幾位經理聚在一塊兒聊天,聊他們腳下的健身器材。「健身我是真的不行,堅持不了,太痛苦了,」一位經理面露苦色,連連擺手,又佩服道,「就雲老弟你這個身材管理,我看你以後沒什麼事不能成的!」

過去,北京不少「文人墨客」都在望仙樓附近活動。如今望仙樓倒掉了,這些人只好出來混各色的飯局,自謀生路。梁丘雲在當晚的飯桌上意外收到了一幅字。

「海為龍世界,雲是鶴家鄉。」

梁丘雲哭笑不得,想了想,他收下了。他端起酒杯,站起來給那位老師敬酒。

他這一站不要緊,一桌子的人全站起來了。

梁丘雲現在是中國電影票房冠軍,《狼煙》還在上映,續作有萬邦影業的大手筆投資,星途可期。

人人想沾他的光,人人都想借他的風。

偏偏梁丘雲自己還格外謙虛,彷彿在他看來自己這一切純屬運氣,而這運氣來來去去,是說不定的。

「雲老弟,我真的看好你,」給他敬酒的人卻說,「全國人民聽了五年的紅牙板了,也該聽聽鐵琵琶了!」

駱天天辦理出院手續那天,梁丘雲沒有來。

魏萍讓他抓緊時間辦完手續走人,公司現在積壓了巨量的工作:「人家都不要湯貞了,就等著有個人補個缺,你倒好,再不出院,工作都讓別人搶去了!」

駱天天坐在車裡,看車窗外的風景不住後退。真奇怪。駱天天想。北京看起來並沒怎麼改變。

整個世界的面目卻變了。

他們說,湯貞失蹤了。湯貞怎麼會失蹤呢。他不是永遠站在光下,站在最高的地方,永遠迎著風口,讓駱天天走去哪裡都避不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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