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雲上樓時,手機忽然響了。他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原本不想接的。
居然是郭小莉打來的電話。
梁丘雲匆匆走上了三樓,他沿走廊跑了幾步,腳步停下了。他遠遠看到那隻公用電話的聽筒就掉在月光照過的地面上,而公用電話對面,那間宿舍的小門是敞開著的,沒有關,風從門裡呼呼地吹出來。
梁丘雲手裡還握著那隻震動不停的手機,他站在半截走廊中央,這寂靜空蕩的宿舍樓裡,確實只剩他一個人。
「雲哥……我的肚子……」湯貞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小朋友似的,「你幫我,幫我按一下……」
湯貞在睡前懇求他,湯貞閉上眼睛,在他身邊沉睡過去——
全都是假的。
「阿雲!阿雲你現在在哪兒?」電話一接通,郭小莉就急忙問他,那聲音帶著哭腔,並不是梁丘雲想象當中劈頭蓋臉的斥罵,「有一夥小流氓跑到公司樓下和附近小區裡,貼西楚那群人吸毒的傳單!傳單上面印的就是他們誣陷阿貞的那張照片!」
梁丘雲一愣。
郭小莉格外慌張:「我剛剛已經報了警,上午發過了律師函,那個雜誌社有人撐腰,就這麼把那張照片當作傳單一樣地散發!公司剛剛已經派人去揭了,但他們貼了好幾條街,貼得滿大街都是——」
郭小莉的心碎盡了。她一個平凡女人,也許一生當中只會遇上湯貞這麼一個心肝寶貝。寶貝是萬萬不能讓人這麼從泥地裡滾的。
「別急,郭姐。」梁丘雲低聲勸她,他自己捏著手機的手也不住發顫,梁丘雲腦子裡嗡嗡直響,他走進宿舍,面對臥室那張空蕩蕩的床。
他忽然發現床下並沒有湯貞的拖鞋。
湯貞的鞋來的時候沒拿過來。
穿著拖鞋走,能走多遠?
「別急,郭姐,」梁丘雲扭頭往外面走廊上奔,「我待會兒辦完了事就去找你——」
湯貞腳上穿著那雙塑膠拖鞋,鞋背上粘著一隻舉著大葉片的小烏龜,鞋底很脆,踩在地上,「噠噠」直響。湯貞身上還穿著參加《狼煙》首映那天的褲子,t恤就不是了,那是他很久以前穿過的舊t恤,一直在宿舍衣櫥裡放著,放出了一股黴味。在宿舍裡這黴味總顯得特別衝,出來以後就聞不到了,因為有風,有新鮮的空氣。湯貞抬起頭,臉頰和頭髮都能感覺到風吹過去。他的腿是又麻又鈍的,可他的精神卻輕,他不肯停,也不敢停,他咬緊了牙關往前趕,手扶著宿舍樓外黑巷子的那面矮牆,一步一步往巷子前面有光的十字路口走。
湯貞想到那裡去攔一輛車子,讓車子送他回家。他看到光了,他是安全的。
手一下下扶著的矮牆上,有還沒幹透的紙張。他還不知道那上面貼了什麼。
對面有車燈晃過來。湯貞下意識抬起頭,把身體撐直了,他以為那輛車會開進巷子裡。
可是沒有,車燈閃過去,就那麼一瞬間,從巷子的這頭到那頭,密密麻麻無數張小馬的笑臉,他嘴中叼著的錫紙卷,連同那個雙眼反光有兩個白點的笑著的「湯貞」,從湯貞眼角的餘光裡一晃而過。
車開走了。
湯貞愣愣望著前方的黑暗。
他慢慢邁動了步子,繼續往應該有光的地方走。湯貞用手摸了摸身邊的牆面,還是一樣未乾的傳單。沒有光,湯貞什麼也看不清楚。
嗵嗵嗵。
是腳步聲。
湯貞聽到有腳步聲從背後追上來了。
黑暗或許安全,可湯貞並不渴望停留在黑暗中。
他往前跑,努力跑得越來越快,塑膠拖鞋拖慢了湯貞的步子,像是鐐銬。湯貞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力氣,他脫了鞋子,拼了命地往前逃。湯貞看到前方的光點越來越近了。「救命……」從湯貞嘴裡喊出來了,那聲音沙啞的,渴望被更多人聽到,「救命……!」
巷子的南端連線一條東西走向的商業街,路邊大大小小的廣告牌、佈告欄上,被一夥半夜流竄的小混混糊滿了傳單。那些傳單貼的蠻橫醜陋,內容同樣低俗不堪,西楚樂隊的天才鼓手小馬,中國最知名的天才演員湯貞,在西班牙巴塞羅那酒店聚眾吸毒,兩個人笑容滿面,對眼前的毒品絲毫沒有避嫌。
湯貞已經跑到了那條巷子的出口。他在越來越多的傳單上看到了自己的臉,光下,畫面也越來越清晰了。湯貞努力回憶,只能回憶起他坐在小馬背後,吞下了一顆安眠藥。他躲進了被子裡,因為受不了煙味,還怕王宵行口中的妖魔鬼怪和什麼派對。臥室外面全是人,有許多人在吸毒,到處瀰漫著草葉燃燒的氣味,無數人在這樣的氣氛中沉醉。小馬對湯貞說,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來,你放心,我不會讓別人進來的。小馬還說,這是快樂的東西,你要不要試試?啊?真不試啊?我聽老王說過,你們公司管你管得真嚴。
有人從背後的黑暗裡拖住了湯貞的手。接著又是一隻手過來了,猛地從前面捂住了湯貞的口鼻。
湯貞的腿在空中蹬了蹬。
許多年前,香山頂上,漫天紅雲燦爛。
「雲哥,山好漂亮!」
「不僅山漂亮,北京也漂亮,」梁丘雲那一天說,夕陽照過來了,照在他們的面孔上,「我們都會出道的,阿貞,我們在北京,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這天夜裡,北京城又發生一起尋釁滋事案。被害人馬松楊,男,十九歲,美籍華人,在城南一十字路口遭人毆打,致眼部、頭部多處受傷,手腕肌腱斷裂。犯罪嫌疑人騎一輛黑色重型摩托,頭戴紅色頭盔。望相關知情人向警方提供線索。
與湯貞有關的負面報道像一座隱藏已久的大型冰山,面目猙獰,在烈日下緩緩上升。
生態正在發生劇變。每個腳踩在冰面上的人都隱約感覺到了腳下隆隆的震動。
有小道訊息稱,西楚樂隊主唱王宵行原計劃在週五傍晚召開記者會,公開澄清湯貞吸毒一事,可就在週五前夜,媒體內部才剛剛得到記者會的風聲,西楚樂隊的老么鼓手小馬突然橫遭不測。這件事發生得毫無預兆,讓所有人都沒有準備。到了週五,王宵行果真沒有在記者會上露面。
在搖滾圈子裡,特別是中國搖滾圈子裡,這個美國華裔男孩馬松楊一直小有名氣。他雖然年輕,但卓有天賦,他小小年紀被王宵行在波士頓酒吧發掘的故事為許多資深樂迷津津樂道。而就在今年年中,小馬的父親因在洛杉磯酒店殺害了他的母親被捕入獄,這令小馬的身世變得更加傳奇。小馬在英國倫敦的電臺採訪中稱,是樂隊的夥伴,特別是王宵行老王,陪伴他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時間:「老王其實更像我的父親,靈魂上的父親。他給我的親生父母寄去過不少錢,雖然也算是我參與賺來的錢,但是……其實我平常對他不怎麼有禮貌,也不喜歡聽他的話。但我知道你們也不怎麼聽你們爸爸的話,對嗎?」
馬松楊以後很有可能無法再打鼓了。他才只有十九歲,頭部遭受重創,因為眼球破裂,視力嚴重受損,右手手腕肌腱斷了,他必須在最快時間內接受手術。北京當地搖滾圈子的人緊急出動,各方地頭蛇聯絡各自的熟人,終於連夜把小馬送進北京某三甲醫院接受了肌腱手術。今後幾個月甚至幾年裡,小馬還要持續不斷地接受康復治療。
「肌腱這個問題應該不大。之前nba有個球星跟腱都斷了,治好了不照樣打球嗎!就是這個視力要是恢復不了——哎,他是一個眼睛看不見還是倆都壞了啊?」
「這湯貞到底他媽找誰下的手?」
許多人這麼疑問。
「怎麼下手這麼狠??」
王宵行週五留在醫院,沒有公開出現在記者會現場的第二個原因,也許是湯貞的經紀公司中國亞星娛樂一紙訴狀,在週五上午將西楚樂隊及其經紀公司告上了法庭。
亞星娛樂這幾天已經接連告了不少媒體,這回突然把西楚樂隊也給告了,令不少好事者大跌眼鏡。原來亞星娛樂方面認為,湯貞與西楚樂隊之間從沒有簽署過什麼正式的協議或合約,西楚樂隊發表的一切有關湯貞的作品均涉及侵權。他們要求西楚樂隊支付鉅額賠償金,將已發行的合作專輯全部下架,今後禁止再做與湯貞有關的一切宣傳。
時尚雜誌《大都會》在談及此事時難掩其幸災樂禍的語氣,他們在專題稿件中稱,亞星娛樂此番與搖滾樂隊西楚盡一切可能地緊急撇清關係,已經是其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亞星內部有員工向我們透露,這次惹出了‘湯貞吸毒疑雲’的巴塞羅那音樂節,從頭到尾沒有經過亞星方面的批准。湯貞在歐洲有許許多多‘私人行程’,這次音樂節正是其中之一。換句話說,沒人知道湯貞在音樂節曾做過什麼,公司現在同樣找不到湯貞的人,得不到湯貞本人的回應。」
「郭小莉堅持認為湯貞沒有吸毒,」這位要求匿名的員工面對《大都會》記者的提問,誠實回答道,「但公司方面已經承受了太多壓力。我們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什麼新的照片出現,萬一有呢?」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支援湯貞和西楚樂隊接觸,」那員工還說,「甚至什麼進一步的合作,這不是開玩笑嗎,說實話,我本人也在亞星系統裡當過幾年練習生,我個人認為,湯貞之所以現在爆出這麼多的醜聞,主要是他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他之前太膨脹了,已經逐漸失去作為一個偶像的本分。」
「什麼叫偶像的本分?你說呢。如果他能好好管理自己,更嚴格地約束自己,那麼——我們假定湯貞在這些事情裡是完完全全無辜的——無論是那個湯貞幫著□□滿場找座位的照片,還是這次他和他所謂的搖滾朋友們待在同一個有毒品的房間留下的照片,就全都不會存在了。你說對嗎?」
湯貞躺在床上,從昨夜被梁丘雲強制帶回來到現在,他一直在一個深度昏迷的狀態。
兩隻腳心赤裸的,傷痕累累。兩條細腳腕被幾公分粗的鐵鏈子纏緊了,綁在了床腳上。鐵鏈留的長度有限,剛好是從這張床到衛生間的距離,換句話說,這就是湯貞以後一段時間內的生活軌跡了。
梁丘雲在客廳翻看一張最新發行的報紙,報紙上說,消失許久的王宵行終於現身了。
湯貞家樓下長期圍滿了蹲點的記者,所有鏡頭都拍攝到了王宵行的出現,他下了車,鑽進湯貞所住的公寓樓裡,過了一段時間,王宵行從裡面沉默地走出來——湯貞並不在家,而王宵行只像是想親眼確認這個事實。有記者追在他身後不斷髮問,問王宵行相不相信這一切都來自湯貞的指使,是湯貞對小馬的報復,他們甚至把王宵行堵住,堵進了人堆裡,逼迫他回答,可王宵行拒絕與任何人溝通。
湯貞的一位女性助理,叫溫心的,大半夜下班後不回家,獨自一人沿著一條街去撕印有湯貞「吸毒」照片的傳單,結果好巧不巧,她和貼傳單那一小夥人在路口相遇了。
她又是著急打110報警,又是拼了命的喊叫追打。周圍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那群小流氓見勢不妙,抱著懷裡的傳單溜之大吉,剩溫心一個人溼著眼眶留在路口。
有附近居民告訴溫心,你是湯貞的歌迷是不是,你不用撕啦:「那夥人一天來貼三回,你撕完了過會兒他們又貼上了。」
「不就是湯貞吸毒嗎,都看過啦,」那些人感慨道,「真是可惜啊。」
也有上了年紀的人勸溫心道,小姑娘,看你年紀挺小的。他們指著牆上還未撕盡的傳單上的「湯貞」說:你別跟他學!
就這麼一件小事,也以最不起眼的姿態登上了報紙隔天的娛樂新聞版塊。主要內容是湯貞助理在街邊人群中大哭,瘋態畢現。
最近關於湯貞的大新聞確實太多了,像電影《狼煙》票房過十億這樣的事情,也引不起人們多少注意。業內都說這電影太幸運,先是辦了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全球首映」,接著殺氣騰騰闖入暑期檔,又撞上方曦和等這一連串的車禍案子人命案子,在這個都市裡人心惶惶的關口,恰巧給人們提供了不少安全感。
說來也巧,這電影的男主人公秦湛的扮演者,梁丘雲,又與當下兩位社會新聞版常客方曦和、湯貞很有淵源。
他走到哪兒,記者們都圍著他,追著他採訪關於湯貞和方曦和的事,《狼煙》的名字自然也跟著頻繁出現在報端。
天時地利人和。
業內人說,經此《狼煙》一役,梁丘雲的身價上漲數十倍有餘。當然打鐵也需自身硬。梁丘雲外形素質過關,人又拼搏努力,在圈內人緣也不錯,除了之前有過幾段真真假假的緋聞以外,實在查不出別的什麼「缺點」。甚至有記者掘地三尺,高價買到一條爆料,深夜突擊梁丘雲在北京的家中,準備要報他一條大的——
可誰能想到,這位在演藝圈蟄伏了五年的老一代亞星偶像,居然住在城西一個即將拆遷的老破小裡。
無論地段還是居住條件,都與他的親密搭檔湯貞有著天壤之別。
爆料中暗藏在家的「秘密情人」沒找到,記者還被半夜出門買咖啡的梁丘雲請進了家裡。梁丘雲說他家一片亂,實在很不好意思。記者問他這麼晚了在做什麼,梁丘雲說,他在整理母親從老家寄來的衣服,圍巾,被子,記者也透過門縫看到了,臥室地板上都是:「是她親手縫好了,寄過來的。」
「我常在外地,不能回家,」梁丘雲關上臥室的門,給記者泡了杯茶,說,「但看到媽媽縫的這些針腳,心裡也感覺很安慰了。」
外面正盛傳湯貞參與了方曦和的金融大案,還有吸毒嫖妓等等一系列不堪的醜聞。梁丘雲卻獨自生活在這樣的舊小區裡,條件太簡樸了,都有點「安貧樂道」的意思,叫人很難想象他們兩人這幾年來的關係是如此之親近。據梁丘雲講,這個小家是他出道第二年用自己的積蓄買的,他至今也仍會把賺來的錢優先匯給父母,剩下手頭一點留做一些小的投資。「阿貞他……」梁丘雲很為難,當記者問他對湯貞吸毒嫖妓一事是否知情時,他憂鬱道,「我只想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全。」
湯貞睜大了眼睛,恍恍惚惚望著眼前的空氣。也許是藥量加得太大了,湯貞看上去呆呆傻傻,目光是無法聚焦的。
梁丘雲坐在他面前,沉默地低頭瞧他的臉。梁丘雲還穿著陪公司李經理和幾個媒體人一同吃飯的襯衫。遮光布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梁丘雲解掉領口的領帶,他說:「溫心為了你在大馬路上哭泣,叫人拍到了。」
他知道湯貞一向心疼溫心和祁祿這幾個小輩。梁丘雲盯著湯貞的眼睛,想從裡面捕捉到一絲一毫的變化。
可惜還是沒有。
梁丘雲離開了床,走到客廳吃了片醒酒藥。過了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裡端著個玻璃杯,玻璃杯裡是酒,擱在床頭桌上。
湯貞像個娃娃,被梁丘雲摟著仰下了身去,在床上放平了。
梁丘雲在他身邊坐下,佔據了半邊床,他把自己的長腿也放到床上來休息,皮鞋都沒脫。
「溫心和人家吵架,為了街頭巷尾關於你吸毒的新聞,」梁丘雲不經意道,「你也看到了,那些傳單。」
湯貞躺在他身邊,眼睛還睜著。
梁丘雲從他旁邊俯下身去,一片陰影籠罩在湯貞頭頂上方。
「阿貞,你吸過毒嗎?」梁丘雲一個字一個字輕輕問他。
湯貞一開始還是沒說話。梁丘雲湊過去,用他硬的砂石一樣的嘴去碾開湯貞那沒有血色的嘴唇。
湯貞過了會兒才喘息起來,似乎這樣的吻令他十分痛苦。
「我告訴過你了,外面很不安全,」梁丘雲抬起頭,不自覺抿了抿嘴唇,「你不信我,你自己親眼看到了。」
「我……」湯貞的嘴唇突然顫抖起來,一陣氣聲從裡面冒出來。
梁丘雲眉頭一動。
「我沒有……」湯貞說。
梁丘雲低頭問他:「你沒有什麼?」
「我沒有……吸毒……」湯貞虛弱道。
他的語速很快,話說得也不太清楚,聲音太輕了,不知是在對著誰澄清,對著誰申辯,也許是對著空氣,因為湯貞的目光根本無法在梁丘雲的臉上聚焦。
「除了我,現在外面沒有人相信你了,阿貞。」梁丘雲說。
湯貞的嘴唇虛張了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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