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湯貞安靜了一陣子。他眼睛睜著,彷彿努力想在這片混混沌沌的天花板上看清一些什麼,又看不清。梁丘雲在他身邊躺下來,愜意地摟過湯貞,好讓湯貞別再盯著天花板傻看了。

以前,梁丘雲就喜歡湯貞這種傻乎乎的表情,會在夜裡,在宿舍,偷偷地哭著想家,思念爸爸媽媽。

而不是後來上了臺,讓無數的人看到了他,讓無數的觀眾,海內外的歌迷影迷為了所謂的「國民偶像」而瘋狂。

湯貞不是「國民偶像」,只是梁丘雲的「阿貞」。湯貞被梁丘雲摟在懷裡,兩條腳腕一動,就牽動了鐵鏈叮玲在響。湯貞臉上傻傻的,是一種恍惚的神情,嘴唇顫動,說個不停,只可惜說的不再是「雲哥,我想家」了,而是,我沒有吸毒,我沒有吸毒……

「我知道,我知道。」梁丘雲摟著他,像這個城市裡唯一能保護「阿貞」的那個大哥一樣,輕輕拍他的後背。

也許梁丘雲不該這麼刺激湯貞,不該提起這個話題。直到睡前,湯貞嘴裡還說個不停。他沒有吸毒,他沒有吸毒,他想告訴所有人。梁丘雲看著時間也晚了,從湯貞溜走的那個晚上起,他就不打算半夜回家去了。梁丘雲拿起床頭兌好了藥的玻璃杯,他右手捏住湯貞的後脖子,湯貞一下仰起了頭,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貓,乖乖把玻璃杯裡的液體喝下去。

湯貞終於安靜了,他躺在床上,蜷縮了身體,蒙了厚厚的棉被。梁丘雲去衛生間洗漱,用手機回簡訊。郭小莉給他打了幾通電話,他都沒接。郭小莉總想和湯貞說話,但郭小莉應該知道,梁丘雲早就不是原來那個阿雲了,他現在太忙,不是每時每刻都能接聽她的電話。

梁丘雲給郭小莉回了條簡訊,說他現在正和萬邦集團陳樂山陳總的朋友在一起,明天再回給她電話。

關燈以後,梁丘雲上了床,他在被子裡摟過了湯貞來,就這麼睡覺。

深夜凌晨四點,梁丘雲忽然從睡夢中睜開了眼睛。

也許是一種叫做第六感的東西,讓梁丘雲在黑暗裡仔仔細細瞧了一陣子,他忽然掀起被子坐了起來。

梁丘雲下了床去開啟臥室的燈。

他身邊的床位果然空了。

掀起來的被子內側有一塊深色的痕跡,梁丘雲伸手一摸,那被子裡的棉絮還是溼的,有很濃的酒味。

至於那根鐵鏈,一端還好好的系在床腳,另一端則鮮血淋漓,保持著一個細細的纏在人腳腕上的形狀,擱在床腳下面。

梁丘雲出了宿舍門,他跑過走廊,飛快下了樓梯。

有那麼一秒鐘,梁丘雲大腦中一片空白,他什麼都沒有想。

從三樓下到二樓,還沒跑下一樓的時候,梁丘雲的腳步忽然間原地停住了。

湯貞就躺在一樓下面的走廊上,身體蜷縮著,頭下面有血,他是摔下去的,就這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梁丘雲無法想象夜裡睡覺的時候,湯貞在他身邊在做什麼。

湯貞似乎總有無窮無盡的辦法可想。他看似乖乖把藥喝了,又會在神不知鬼不覺時把藥吐出來。他看似被一根鐵鏈牽制在原地動彈不得,又會在梁丘雲熟睡後不發出一點聲音,硬生生把那圈鏈子從他的腳腕上直接穿過腳踝脫下去。

湯貞難道感覺不到痛苦嗎。梁丘雲抱他上樓的時候,湯貞兩隻腳還在往下流血。像小時候他們聽過一個童話故事,人魚的雙腿不能走路,走到哪裡都是鮮血淋漓。

他給湯貞頭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和包紮。

他用那條鐵鏈纏在湯貞的腰上,把湯貞和整張床再一次緊緊地纏在一起。

梁丘雲不離開這間宿舍了,他拿了把椅子過來,就坐在湯貞床邊盯著湯貞。第二天早晨,越來越多工作夥伴打電話來,梁丘雲一個個接了,告訴他們他今天很不舒服,他想休息一天。

誰都知道梁丘雲平日有多勤勉努力,這段時間以來,還頂著「搭檔失蹤」的巨大心理壓力,每天長時間地投入到工作中。每個人都怕梁丘雲會垮掉。

這一天的假請得非常容易。

到中午了,湯貞還沒有醒。

他一雙眼睛閉著,掃下來的睫毛尖纖毫不動。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是一點血色都沒有了。好像昨天深夜裡他摔下樓梯,被梁丘雲找到的時候,就是這個瀕死的模樣。

梁丘雲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心裡浮上來的不安越來越多,那隻手機被他攥在手心裡。

郭小莉打來電話的時候,梁丘雲正在宿舍樓裡的走廊上閒逛。他把湯貞困在這裡,而他為了困住湯貞,一樣也沒地方可去。

他把整棟樓最後剩下的兩條公用電話線路也切斷了。

然後從一樓往上,用工具挨個鎖死走廊盡頭的窗戶。

郭小莉問他,阿貞呢?

「他睡覺呢。」梁丘雲輕描淡寫道。

郭小莉急道:「怎麼每天都在睡覺?」

梁丘雲說:「阿貞知道了外面都在傳什麼,他心情不好。」

這麼多天了,梁丘雲仍堅持為了湯貞的安全,郭小莉不要過來與他見面,梁丘雲還強調:「這也是方曦和方老闆的建議,那個殺人兇手現在還在北京流竄。」

所以無論什麼事,郭小莉都只能指望梁丘雲把電話轉交給湯貞來接。

梁丘雲第一次回答她,方曦和出車禍的事對阿貞打擊很大,還有甘清的命案:「他現在不太願意說話,郭姐,你要體諒一下。」

第二次,梁丘雲說:「好吧,我幫你旁敲側擊地問問。」

第三次,梁丘雲說:「郭姐,我今兒晚上挺忙的,所以沒接你的電話,你不要著急。昨天我問了阿貞了,他說他沒有印象……」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梁丘雲手機裡爆滿了來自郭小莉的未接來電。郭小莉給梁丘雲發的簡訊也逐漸從「阿雲你人呢?你怎麼總是不接電話?」變成了「阿雲,我知道你現在每天都很忙,郭姐也為你高興,但郭姐很著急……」

梁丘雲這次大發慈悲接起郭小莉的電話,他說,湯貞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所有的內幕。

「他心情很不好,問我要了片安眠藥,吃了就睡了。」

郭小莉聽見「安眠藥」三個字,也沒當回事。他們做藝人的,哪有不吃安眠藥的。

「那他和你說什麼了嗎?」郭小莉輕聲問,好像聽電話的人是湯貞一樣。

「他……」梁丘雲猶豫了一陣,「他說,他希望郭姐你不要太為他操心了……」

在郭小莉的沉默中,梁丘云為她繪聲繪色「複述」了湯貞的話:「方老闆出事了,對這一切,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

「我只是擔心郭姐,她一定很著急。我在雲哥這裡安然無事,郭姐卻要獨自在外面對這麼多風風雨雨……」

梁丘雲把電話掛掉了,連同郭小莉的哽咽聲一起。他回到宿舍的時候,意外發現湯貞已經醒了。

湯貞在床上不停地掙扎,扭動,好像想從身上這纏滿的鎖鏈裡脫身出來。可他雙手雙腳動不了,他被綁得太緊了。

湯貞呼吸困難似的,嘴唇張開了,像條原形畢露的魚,正竭力汲取氧氣。

梁丘雲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他。

湯貞也許沒看到梁丘雲就站在他身邊,又或者他根本什麼都不在乎了。湯貞抿住嘴唇,咬緊了牙,繼續在這些鏈條裡掙扎,他的頭上還包著紗布。再讓他這麼在床上動下去,恐怕傷口又要蹭破了。

梁丘雲看他也不像把頭摔壞了。

他從客廳拿了一個電視遙控器。

然後回到床邊,在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了下來。梁丘雲右腳的皮鞋就蹬在湯貞的床邊。梁丘雲看著湯貞在床上繼續徒勞地掙扎,他按開了臥室裡那臺電視機,畫面一開,還是那天看《狼煙》宣傳紀錄片時調取的電影頻道,梁丘雲把玩手裡的遙控器,開始換臺——

「湯貞當時找人寫新聞,說他去了誰誰誰的演唱會,就是我和陸鷗老師那場,有史以來,我們第一次二人同臺的演唱會,」老牌流行歌手曲少川在電視上接受採訪,對於往事,他付之一笑,「我和陸鷗兩個人,出道打拼這麼多年,當年都說我們兩個人歌壇爭霸,不誇張地說,如今湯貞的十個歌迷裡,九個是從小聽著我和陸鷗的歌長大的。那場演唱會,我們兩個人是很有信心的,歌迷朋友一直支援著我們,雖然那個體育館有十萬個座位,但我們並不擔心賣票的問題。主辦方還是建議我們邀請湯貞來做嘉賓,說他是我們兩個之後華語樂壇的接班人,我認為他這個說法誇張了,但我和陸鷗還是同意把湯貞請來,我們都希望這場演唱會能成為華語樂壇一次值得紀念的事件……」

「然後沒想到演唱會結束以後,我們一看新聞上寫著,‘曲少川、陸鷗黃金時代演唱會淪為湯貞主場’,」曲少川笑道,「當時我們就想啊,演唱會是我們籌錢開的,臺下坐的是我和陸鷗老師的歌迷,怎麼就變成他湯貞的主場了?」

「湯貞老師確實讓我們很有壓力……」亞星娛樂一位練習生在電話連線裡回答主持人的採訪提問,節目組為保護這名練習生的身份,他的聲音被處理得非常尖細,「在公司裡,他是所有前輩們的前輩,無論是我們,還是邵鳴老師他們,在湯貞老師面前全都是小輩……我們什麼都要聽他的。特別每到了公司參觀日的時候,歌迷們都來了,我們所有的人就都要到mattias的練習室去,在湯貞老師身邊給他伴舞,這樣所有的歌迷就會都圍著那一間練習室,看上去就像所有的人都是被湯貞老師吸引來的。」

「進公司的時候就有前輩對我們說過,要有給湯貞老師當一輩子群眾演員的覺悟,不然就不要到亞星娛樂來——」

……

梁丘雲聽著電視裡的聲音,他時不時換臺,看看這個節目,看看那個節目,他發現湯貞在床上一開始還拼命掙扎著。

慢慢就安靜下來了。

湯貞在床上側躺著,眼裡佈滿血絲,望向了那電視機的螢幕。

梁丘雲又調了幾個臺,幾乎所有的新聞節目都在討論與湯貞有關的事,沒有例外。

梁丘雲發現,只要這麼開著電視放湯貞的新聞,湯貞就會一直這麼安安靜靜地盯著電視,好像一個小孩子,第一次見到電視機,便忘記了哭泣。

「他就是戲霸啊,我今天終於可以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今年年初曾與湯貞合作過一部情景喜劇的演員郝先生訴苦道,「我們那一部戲六十集,請了二十多個特邀演員,幾乎都是我們熊導請來的大牌,就沒有一個像湯貞那麼能搶戲的!」

「你們知道他原先在劇本里有幾句臺詞,我數了數,一共就七句!湯貞去了現場,別的不幹,先改劇本!現編臺詞!逼著我們熊導,把那集本子幾乎重寫了一遍!最後開拍我拿過來一看,臺詞比我這個主演多了一倍!」

一棚的嘉賓都笑了,郝先生苦笑道:「我們熊飛宇導演,也沒別的辦法了,他和湯貞以前合作過那個,那個,《李太白西遊記》,有交情在!所以只好,湯貞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郝先生在鏡頭前還笑著擺手,「下星期我們這個劇就要播了,我提前和大家說一句,看到湯貞出場那一集大家別見怪!劇本都是他自己改的,和我們導演編劇老師都沒關係!」

……

湯貞的頭靠在床頭,身上還纏著重重的鐵鏈。梁丘雲坐在他身邊喝茶,手裡翻一張最新的報紙。梁丘雲告訴湯貞,郭姐打來電話,說小齊昨天離職了,小顧還在公司裡。

湯貞一動不動,看著電視節目,根本聽不見梁丘雲說話似的。

報紙的頭版頭條越來越少出現「方曦和案」四個字,取而代之的,則是越來越多有關湯貞的新聞:打人,召妓,整容,吸毒……不一而足。

掀開今天的第二版,梁丘雲意外看到了一則與方曦和、湯貞都無關的新聞:亞洲首富周世友在海南島計劃投資四十億,開啟蘭莊東南亞度假產業鏈新的五年計劃。

這個世界永遠是天外有天。梁丘雲注視著報紙上週世友的照片。

人再怎麼努力向上攀爬,總有新的天籠罩在漫漫長梯的頂端。

湯貞躺在床上,眼睛睜大了。梁丘雲放任電視機繼續播放吵吵鬧鬧的電視節目,他從地上拾起那條鐵鏈,在湯貞身上纏了一道,又纏一道,把湯貞牢牢捆紮在床上。

梁丘雲低下頭,在湯貞那失去了知覺一般的臉頰上又親了一下。

他們誰都無法依靠,來了北京,在這個地方生存,就只能靠他們自己。梁丘雲出了宿舍,把門鎖好,穿好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他還是決定出門去工作,請一天假,對梁丘雲來說相當於放在手邊的薪水不要。

以後他不僅要養自己,要養父母。

他還要養湯貞。

他出了宿舍樓一樓的大門。為防止被外面人發現,他總是沿著牆根快步往樓後面的小廚房走去。

今天的天空格外陰沉,梁丘雲後知後覺站在牆角,抬頭去看。

好像要下雨了。

梁丘雲過去從未覺得他身後這座宿舍樓是這麼的渺小,在頭頂密密沉沉的烏雲面前,梁丘雲好像也只能守護住他身後這麼狹小的一寸空隙了。雷聲響起來的時候,一陣風從梁丘雲頭發上吹過去,連天上那片積雨雲也被吹得波瀾起伏,竟對著山河大地,隱隱約約的,浮現出一張笑臉來。

那鷹似的鼻子,似笑非笑的嘴唇。

是方曦和的臉。

雲層中不斷髮出轟隆隆的悶響,忽然間,伴隨著一道閃電蜿蜒橫天而過,一陣風逆著當頭那風,直衝衝吹上去,把這滿天的雲都吹散了,把方曦和那張巨大的面孔撕扯開,撕扯得支離破碎。

天上不再有方曦和了。梁丘雲定睛去看,去辨識那一片片破碎後的雲物,他看到了許多似是而非的面孔,一個個彷彿見過,又好像每張臉都陌生。他就這麼僵硬地直著脖子,一直仰著頭。

直到一滴雨從雲層中落了下來。

梁丘雲的目光隨之落到了自己腳下。

雨不斷打下來,把梁丘雲的頭髮打溼了。雨水越匯聚越多,在梁丘雲腳下,在這片大地上不斷蔓延。梁丘雲低頭看著,看著水中逐漸倒映出的那一張面孔,如此清晰,赫然正是他自己。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