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近日來太不太平。接連發生兩起惡性車禍,警方的調查沒有絲毫進展,兇手選在雨夜作案,給監控取證大大增加難度。倒是有輛迎面路過的轎車拍到了肇事車輛,司機為警方提供了當晚的行車記錄儀畫面:兩輛車以極快速度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肇事車輛裡面油彩斑斕,赫然是一個孫猴子,笑模笑樣在開車呢。
說來也巧,建築師潘鴻野在北京南一立交橋遭遇事故的隔天,大中午頭又傳出另一起事故的訊息來。梁丘雲正與《狼煙》團隊和幾位影院經理吃中飯,其中一人看著手機,納悶道:「邪了門了,怎麼又車禍?」
眾人匆匆忙忙開啟手機看新聞,梁丘雲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襯衫,他袖口上別了一對古董袖釦,天然弧面的瑪瑙相當惹眼。他看著自己手機螢幕上寫著:「知名演員喬賀車禍受傷被送往醫院,同車司機涉嫌酒駕已被帶走。」
丁望中從旁邊簇起一雙濃眉來。他不經意抬起頭,餘光瞥見身邊的梁丘雲,只見梁丘雲一雙眼睛盯著手機螢幕,臉上也寫滿了錯愕,可看他眼底嘴角,藏不住地要笑。
「阿雲?」丁望中叫他。
梁丘雲抬起眼來,他嘴角還笑著,隨著一個細微表情的轉變,笑頓時增添了幾分苦味。在座的皆是業內人,梁丘雲喃喃道:「下個不會是我吧……」這一桌子人稀稀拉拉都笑了幾聲。
關於方曦和為何出事,箇中細節仍是眾說紛紜。他人躺在醫院,有知情人士爆料,方曦和是三位重傷者中最後一個醒的,他醒來以後性情大變,拒絕見任何人,讓新城影業束手無策。
「萬邦的陳總,帶著林大光頭,今天上午去醫院看他了,」一位影院經理在飯桌上用手指頭輕輕敲擊桌面,低聲道,「我聽萬邦的小兄弟說,方曦和,兩條腿都沒啦,從這兒,」那經理在桌面下劃自己的腿,給兩邊的朋友看,「往下,全切掉了!方曦和醒來一看,瘋了,」他擺了擺手,「咱們方老闆,現在就跟外面要飯的一樣,一個上半身擱在床上,他怎麼肯見陳總。」
「新城發展那個大廈我看也保不住了,」另個人說,「前幾天叫人砸的,傅春生不還找人重灌玻璃,」他喝了口茶,「今天路過一看,人去樓空了,下面三層樓又砸得一片玻璃都沒了。」
「不怕進賊啊?」
「過幾個月法院就該拍賣了,」那個人說,又想起來,「其實那個地段風水還不錯,當年陳總不說挺相中的。」
作為這屆新城國際電影節最大的受益者,《狼煙》的全國公映日已經敲定,並越來越近。過去梁丘雲和影院經理們吃飯,總要湯貞從中斡旋。現在誰也不提湯貞了,外面媒體越是熱情,業內人士就越是緘默,這變成了個有些禁忌的話題。
有影院經理提醒梁丘雲,讓他最近小心,特別是當梁丘雲告訴他們,這對古董袖釦是阿貞送給他的禮物之後。
「現在誰也不知道湯貞去哪兒了,」經理告訴他,「你以後還要在國內發展,小心注意著點風向。」
方曦和這股狂風在全中國轟轟烈烈吹了十多年,吹倒了東風吹西風,伴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忽然間偃旗息鼓了。
眼下吹的是七月季風。萬邦集團董事長陳樂山先生在醫院面對方曦和的慘狀,心有慼慼,痛心疾首。「方老闆遭歹人橫手,遲遲不醒,妻兒如果再遇了什麼不測,這一家老小該怎麼辦哪。」
他是個仁善之人。當晚便有財經雜誌記者透露:方曦和副手傅春生已於一小時前離開醫院乘車前往萬邦集團總部,方曦和旗下子公司新城影業十有八九要改名換姓。
也有時尚雜誌編輯提到,老一代影后辛明珠跟了方曦和那麼多年都苦苦熬不到名分:「眼下不失為一條新的出路。」
這些紛紛擾擾的傳聞在市井巷陌裡,在一張張鮮紅的口,一條條翻飛的舌頭唾液間不斷發酵,瘋狂徒長出扭曲的莖葉。有人說,是湯貞得罪了人,自己卻躲了起來,讓與他有關的人一個個遭到牽連。也有的人說,湯貞能得罪什麼人,還是方曦和得罪了人,傅春生尋求萬邦的庇護是為了安全,湯貞一旦露面,「殺人司機」的下個目標必定就是他。
比起坊間的議論,上層人士得到風聲總會更快一些。方曦和與湯貞這些年來的「同性傳聞」久闢不散,不知養活了國內多少八卦小報。七月末最後一天,一篇石破天驚的報道突然堂堂正正登上了全國性報紙的版面,大眾媒體將湯貞驅逐下神壇的第一發子彈就這麼打了出來。
這篇起底新城發展董事長方曦和十數年「墮落史」的官方報道,從《花神廟》開始細數方、湯二人多年的合作。原來方曦和這些年來在演藝行業內部黑手無數,近半都是為了將湯貞捧紅。罪行累累之下,他二人通過各種卑鄙手段,竟真將世界電影藝術的桂冠摘了下來。這是給電影藝術蒙羞,是華語電影史上的奇恥大辱。
報道末了還附上了一張照片,湯貞在眾目睽睽下,在無數話筒前,努力為方曦和聲援。
亞星娛樂內部的深夜會議開了許多天。
郭小莉從會議室出來,剛好遇到結束了《狼煙》北京首映活動趕過來的梁丘雲。她多日來淚流滿面,許多人聯絡她,可沒有一個人能幫忙拿出主意。
毛總也在辦公室裡不住嘆息,公司小,無權無勢,面對這種情形,怎麼可能保得住阿貞:「方老闆是何等風雲人物,過去他哪怕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幫幫我們——」
梁丘雲在走廊上扶住了郭小莉的肩膀。這個女人還在哭泣。梁丘雲勸她:「以前那些人用方曦和來抹黑阿貞,現在他們要用阿貞,去攻擊方曦和。」
郭小莉的情緒幾近失控,樓下的保安這時跑上來了,伴隨著大批攔不住了的記者。梁丘雲見狀忙扶著郭小莉把她帶回會議室裡,把門鎖上。
亞星公司對外發出通知,說練習生集體停課放假,讓這些孩子們暫時搬出宿舍。一大早就有家長趕過來了,穿越四面重重圍攻的記者,將自己的孩子領回家去。小小公司,能輕鬆招來這麼多學生,還不都是靠著湯貞的名頭。可現下電視新聞連篇累牘地報道湯貞的醜聞,使得人心惶惶。
亞星通知裡還說,讓孩子們搬出宿舍主要是因為宿舍樓建設年代久了,需要重新裝修,這原本就是計劃中的安排。可外面人不信這一套,他們認為,湯貞的人影還沒見著呢,亞星就把小孩全趕回家了:「毛成瑞該不會打算捲款跑路吧?」
本地孩子們大都走了,剩一些外地來的沒家可回的練習生還滯留在宿舍。隔天傍晚,梁丘雲本來要同幾個業內的朋友一道吃飯,接了郭小莉一通電話,他立刻推辭了飯局開車過來。
郭小莉見了他,那顆疲憊的心才算是安了一半。宿舍樓裡的孩子們都把箱子搬到了樓下。外頭全是記者。
「怎麼突然就讓他們搬家?」梁丘雲問。
「公司裡裡外外全是人,小孩被吵得夜裡也睡不著,課也停了,最近也亂,家長還投訴,」郭小莉心煩意亂地說,「阿雲,幫我搬搬這個……」
梁丘雲力氣大。郭小莉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抱起來的一個大箱子,梁丘雲單手提了就往車上放。
他解開西裝釦子,把領帶塞進襯衫衣縫裡。
郭小莉頗欣慰地看他。郭小莉說:「原本找了幾個司機,也忙一天了,他們說五點去吃飯,讓孩子在這裡等,結果都等了兩個小時了,還沒吃完。」
梁丘雲聽了,也不說別的廢話。他彎腰從郭小莉身邊又拿起一大件行李,往後備箱裡裝。
有孩子遠遠看見了梁丘雲,從那棟老樓裡飛快跑出來,一下抱住了梁丘雲的大腿:「阿雲哥哥!」
童音清脆,這一聲叫得也甜。梁丘雲低頭笑著看他,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瓜。就聽那小孩說:「我媽說北京現在有殺人司機!讓我回老家!」
郭小莉早已累得滿頭是汗,她看那孩子,面上表情無可奈何。
梁丘雲輕聲問:「那你要回老家嗎?」
「不要!」那小孩仰起頭看梁丘雲,眼裡閃爍著光芒,「有阿雲哥哥在,我才不怕!狼煙四起,有敵來犯!要是有‘殺人司機’來了,我就點狼煙給他看!」
郭小莉和梁丘雲同時笑起來了,儘管這笑聲很短暫,五味雜陳的,並不只有快樂。
「你知道什麼是狼煙嗎,」郭小莉蹲下來,給那個小男孩翻折凌亂的衣領,她說,「小點聲說話,別喊,外面好多記者叔叔……」
梁丘雲走過他們身邊,到了宿舍樓門裡面,看見不少孩子正在一樓傳達室門口癟著肚子等待著。他們的晚飯還沒吃,一個個飢腸轆轆的。
「你們今晚去哪裡住?」梁丘雲問。
孩子們一見他,頓時興奮道:「雲哥!」
有的和梁丘雲不太熟的,結結巴巴叫他:「梁、梁丘雲老師……」
梁丘雲很少能在後輩們眼中看到這樣的眼神,憧憬,尊敬。他總是那個親切的大哥,沒有架子,自然也沒有特別的身份。
孩子們爭著搶著想上樑丘雲那輛二手車。他們說那是「秦湛」的車,讓郭小莉再一次無可奈何。
搶輸了的孩子只好上郭小莉的車。
只有一個男孩沒有跟他們離開。他姓肖,叫肖揚,染一頭金髮,他說他今天回來是來拿東西的:「郭姐,我就不去了,我住我同學奶奶家!」
郭小莉坐在駕駛座上,手肘撐在窗邊,問他是哪個同學的奶奶。
肖揚嘟囔:「這您也管啊……」
郭小莉看了看他:「挺晚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知道嗎。」
梁丘雲說要請孩子們一齊吃頓晚飯,所有人都歡呼,郭小莉苦笑:「算了,別折騰了,還怕不夠亂啊。」
他們在路口又停下車來,因為郭小莉透過車窗,叫住了外面一個正騎車往宿舍樓趕的高中男孩。梁丘雲把車停得更加隱蔽,他聽到郭小莉隱約在說那麼幾個字:出道,記者,小心,前途。
梁丘雲望向窗外,他看到那個穿一身籃球隊服的高個子男孩正單手扶著腳踏車,耐著性子站在路燈下,聽郭小莉說話。不知為什麼,梁丘雲覺得似曾相識。
他有時其實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出道,如果他和阿貞沒有聽從郭小莉的教誨,那麼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郭小莉問:「阿雲,你的家搬到哪裡去了?」
梁丘雲開到了地方,他下了車,把孩子們的行李提下來。
「怎麼了,郭姐,」梁丘雲說,他忽然回過頭,「你不會去原來的家找我了吧?」
郭小莉的笑容有些為難,她右手扶在那些行李上,用左手捋了捋耳邊的頭髮:「我昨天怎麼都睡不著,就想看看阿貞,想看看你,想和你們聊一聊,給你們打電話,一個人都沒接,我就想去直接找你們——」
「那個房子房東早就收回去了。」梁丘雲說。
不像湯貞被郭小莉成日里圍著轉著關切著。對梁丘雲的私人生活,郭小莉並不是那麼瞭解。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