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梁丘雲在醫院裡一直待到了半夜。他也沒幹別的,除了中間去醫院外面抽了會兒煙,其餘時間就在病床前陪駱天天。他和護士一起幫駱天天脫掉外套,換病服。中間有人從外面進來了,梁丘雲抬頭一看,迎上傅春生的眼睛。

傅春生看見他在這裡,臉上倒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傅春生和一群警察一同進來,他手裡還接著電話,到了駱天天病床前直接坐下了。「孩子?」他叫他,呼喚還在呆滯中的駱天天,「孩子,你醒醒……」

「他……」傅春生抬頭看了梁丘雲,「他叫什麼來著?」

「天天。」梁丘雲低聲道。

「天天,」傅春生,「天天啊,天天?」

幾個警察同志的眼睛瞧在了病床邊的梁丘雲身上。

「你是幹什麼的?」其中一個人問,神情嚴肅。

他們把梁丘雲帶出了病房。

傅春生怎麼叫駱天天,駱天天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傅春生再問電話裡:「老太太真來了?」

「真的,」那邊人為難道,「一接到我小外甥出事兒的訊息,叫二姐夫他們收拾東西,坐車就直奔機場了。估計今晚就到了。」

傅春生低著頭,一額頭冒的都是汗,他飛快眨眼睛。

「方叔叔在車上嗎?他沒事兒吧?」那人問。

「他,」傅春生有氣無力道,「還在搶救。」

那人愣了,一頓結巴:「方、方叔叔也出事了?!」

傅春生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又偏頭看了一眼駱天天。實在無可奈何,他從床邊站起來了,支撐著身體走出病房。從上司出事情以來,所有壓力都背在傅春生一個人身上,這會兒眼睜著,他看東西都有些花。

幾個警察同志正在走廊窗邊圍著一個大高個子梁丘雲說話。

「我們問你這些問題,也是工作需要,希望你理解,」一個年輕警察說,語氣雖然嚴肅,但相當客氣,「秦湛同志,你在香港的工作表現相當好啊!」

「我們領導昨天還去看了內部放映,回來和我們誇呢!說等上映了帶大家去集體看呢!」

「要不是今晚還要全城查那個肇事逃逸的,真想和你多聊幾句……」

傅春生走過了他們身邊,快走到樓梯口了,傅春生才回頭瞧了一眼,梁丘雲還在那兒和幾位警察同志交流,梁丘雲面不改色,相當沉穩。傅春生回過頭來,他朝急救中心搶救室的方向趕去。

醫院大門外蹲守著眾多趕過來的記者,他們被醫院保安和調查事故的公安攔在了門外。

「警察同志!」有記者揚著脖子上的記者證,在人群中喊道,「我們收到了群眾線索,說死者甘某的車上其實坐了四個人!那第四個人是不是湯貞?」

保安把他們努力往後推。醫院外眾多的患者和患者家屬,從旁邊避讓過記者們,聽見這話,他們也忍不住轉過頭望去。

就聽那記者接著問:「現在躺在搶救室裡的是不是湯貞和方曦和啊?是不是啊?」

梁丘雲吃了幾口護士站送來的夜宵。他非常感激,順便幫護士給周圍傷者搬上輪椅,換了病床。有許多傷者不認識他,但都很感謝他。到凌晨三點多,在床上坐了大半天的駱天天突然啞著嗓子問了一聲:「有人嗎?」

梁丘雲聽見了,急忙過去。

這個時候病房裡剩下的傷者已經不多了。許多不嚴重的傷病患都由趕過來的家屬接走了,有的辦理了轉院,有的經過診斷,分配到其他科室的病房去。

「天天。」梁丘雲到了病床前坐下,他下意識握住了駱天天的雙手。

駱天天抬起眼來,看了一會兒眼前的梁丘雲。他確實是睜著眼的,這雙眼裡有東西了。

「甘清呢?」駱天天問他。

梁丘雲伸手摟過了駱天天的肩膀,把駱天天細瘦的身軀摟進他懷裡,捂住天天的頭。「沒事兒了,」他下巴蹭著駱天天的頭髮,「我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天天,你沒事,你沒有受傷……」

「甘清呢……」駱天天啞著嗓子,顫抖著聲音問他。

梁丘雲飛快舔了舔嘴唇:「沒有多少人知道你在那輛車上……」梁丘雲又說:「不會有事的,天天,不會有事的,所有的噩夢都結束了。」

駱天天的眼淚流下來了。

「甘清呢?」駱天天在他懷裡大聲地問他。

五六點鐘,窗外的雨逐漸停了。

天亮時,又有公安部門的人過來,一同來的還有死者甘清的家屬,他們很多人將駱天天在的這間病房站滿。幾個人扶著一位老太太,老態龍鍾,腳步也慢,走進去。

梁丘雲在人群中出了病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一計算,湯貞估計已經醒了有一段時間了。

搶救室門口等待的人們仍然心急如焚。梁丘雲走出醫院,目前仍沒有方曦和的訊息,梁丘雲顧不上了,要先趕回家去。

梁丘雲還站在防盜門外,就聽見裡面有摔東西的聲音。

不,與其說那是摔東西——不如說是用身體去衝撞,是想把東西都碰倒,想拼命尋找出路,才發出的聲音。

梁丘雲開啟門走進去的時候,湯貞已經幾乎快爬到他的腳下了。湯貞的整個身體匍匐在地上,膝蓋彎曲著,衣服都弄溼了,是被打翻的茶水和過夜啤酒弄溼的,湯貞從地上仰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把菸灰缸也弄灑了,湯貞臉蛋上還有菸灰的痕跡。

梁丘雲低頭看了他一陣子,下意識先伸手把背後的防盜門關了。他上了內側兩道鎖,再把裡面的那扇門關上,旋轉著鎖死了。

「阿貞。」他蹲下了,聲音關切,雙手要把湯貞從地上扶起來。

湯貞嘴裡訥訥的。梁丘雲知道,湯貞應當還在嚴重的頭暈和頭痛中,伴隨著短時間內的記憶喪失。

「我在哪裡。」湯貞問。

梁丘雲也不說話,他把湯貞從地上抱起來。湯貞原本就輕,在藥力的作用下全身的肌肉鬆弛,梁丘雲抱他,就像抱一隻不會撓人連爪子都抬不起來的小貓。

湯貞愣愣的,看了一會兒梁丘雲的臉。

「我要回家。」湯貞說。

梁丘雲踩過地上那些玻璃碎片,那些淌滿一地的水漬、酒漬,他繞開被徹底撞翻了的床頭桌,用腳將地上的螺絲刀和菸灰缸踢去一邊。

他雙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像放一個珍貴的瓷器,易碎品,把渾身髒汙的湯貞放回到他柔軟的床墊上。

貓兒不會再溜走了。因為這個房間所有的窗戶都鎖死了,陽臺的門也緊閉。梁丘雲站在床邊看了看四周——他能清晰地看到湯貞醒來以後,是沿著怎樣一條軌跡嘗試摸索著離開這間屋子的。

他從湯貞面前蹲下,看了看湯貞身上的髒衣服。梁丘雲先伸手握住了湯貞的腳腕,他把湯貞溼透了的弄髒的襪子摘下來。

湯貞說:「我為什麼站不起來?」

梁丘雲抬頭看他。梁丘雲冷不丁道:「甘清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梁丘雲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威力——其實他沒想到湯貞醒來以後大腦會恢復得這麼快。

他可以讓他再變得遲鈍。

梁丘雲把湯貞的兩個襪子脫掉,然後他伸手到湯貞的腰間,把襯衫的衣襬從褲子裡抽出來了。湯貞在他手臂裡睜著眼睛,因為藥力,湯貞的身體關節彎曲得更加厲害,也更輕易,像線穿的人偶肢體。

「方曦和也出事了,」梁丘雲說,「幾個小時前送到了搶救室裡,還在急救。」

梁丘雲又補充了一句:「不知是生是死。」

梁丘雲解開湯貞腰上的扣子。湯貞被放倒在床上,抽出來的襯衫衣襬下面,露出一小截腰來,梁丘雲把他的髒褲子脫掉,丟到床底下去。

湯貞張了張嘴,還沒等他說出話來。梁丘雲覆在他身上,面對面告訴他:「天天也出事了。」

湯貞睜著眼睛。只聽梁丘雲說:「你不想聽我的話,你知道昨晚如果你自己回家了,你會遇到什麼嗎?」

梁丘雲說:「可能到時候和方曦和一起出事的就不是天天了。」

湯貞突然搖了搖頭。

近兩三年以來,他們兄弟兩個何時這麼親密過?

一切就像小時候。

梁丘雲說:「如果你出事了,阿貞。郭姐怎麼辦,湯玥怎麼辦,我怎麼辦……你想過嗎?」

湯貞連搖頭都很吃力,湯貞一雙眼睛睜大了,好像在控訴,又控訴不出聲音,好像想躲,又躲不了。

「你不聽勸,你要去給方曦和站臺,你為了方曦和……為了報他那些所謂的恩……」梁丘雲喃喃道,「方曦和得罪過無數的人,有無數的人想要他死。」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梁丘雲說,「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阿貞。沒人能欺負我,也沒人能欺負你。」

湯貞過去總說:「沒有人欺負我。」

現在湯貞嘴唇喃喃的。湯貞說:「我要……我要回家……」

他也許根本不相信梁丘雲所說的話。

那一瞬間梁丘雲想,既然這麼摻合著來的藥效誰都不能確定,不如多給一點。

當然,他必須先喂湯貞吃點東西。

湯貞搖頭,那聲音不像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湯貞說:「你不要和我這麼近……」

像一個膽小的人,在害怕一隻趴在他身上的蟲子,或是一條吐出了信子的毒蛇,一頭野獸。

梁丘雲當即雙手捧住湯貞的臉,湯貞臉上的菸灰還沒擦掉。湯貞皺起眉頭來,一張臉動不能動,呼吸都失去了門路。

他並不能靠自己得到氧氣。

這樣的吻結束,好像只有梁丘雲一個人在留戀了。湯貞閉著眼睛,胸膛起伏不定,是個和人親吻都彷彿受盡折磨的樣子。

襯衫衣襬下面,那截腰上,梁丘雲隱約能看到一點兩點的疤痕,是皮膚刺破,流出過血,才會留下的疤痕。湯貞雖然經常在工作中受傷,但他並不容易留下淤青,平時磕磕碰碰,散得也比尋常人快。

梁丘雲這會兒再解開湯貞的襯衫,怎麼來回檢查,這具身體上也很少有特別明顯的吻痕了。

只有這樣星星點點的小疤,一兩毫米的大小,不仔細看看不清楚,只有用手摸起來才明顯。

它預示著湯貞幾乎全身都被吻咬過,被人頻繁地親熱過。

還有左肩膀頭上那塊傷口,面積更大,也更深。

很久以前,小的時候。對於梁丘雲的要求,阿貞從沒有不願意。阿貞只是說:「雲哥,不能,不能被看出來……」

他將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比湯貞自己的靈魂和肉體都重要。梁丘雲明白,這是一切和一切的底線。

可如今這條底線,早被人踐踏過無數次了。

阿貞居然在梁丘雲不知道的情況下,也已經沉默地接受了。

如果這些傷疤被人發現,被媒體記者拍到,湯貞會面對什麼——梁丘雲不相信以湯貞的聰敏和謹慎,湯貞沒有想過。

唯一的可能是:沒人會曝光這件事。

只是看著湯貞,梁丘雲也忍不住會想,在望仙樓,在方曦和的地盤,到底有多少人……

「湯貞小老師!」那一日,那些人,那樣肆無忌憚地當著丁望中和梁丘雲的面調笑。

他還會遏制不住地想起方曦和,想起那個男人的背影,那隻夾著雪茄的手,那天生帶笑的嘴角,有點鷹鉤似的鼻子。方曦和會在梁丘雲面前反覆提起「小湯」兩個字,親暱得像提起自己膝蓋上坐著的一個小輩。

梁丘雲也彷彿看到了十八歲那年的阿貞,茫然地扭過頭,望向了窗外。

梁丘雲忽然意識到,他所珍惜的,所回憶的這個時刻,是遠遠不能滿足方曦和那種人的。

湯貞還在梁丘雲身下躺著。不再是十七八歲時候的湯貞了,是早已經功成名就,差一點點就要去法國再也不回來了的湯貞。差一點點,他們就會徹底分開,再也無法在一起。

剛剛的吻,湯貞到現在還很難接受的樣子。湯貞在抗拒什麼,在躲避什麼?抑或在害怕什麼?

「你不用怕,」梁丘雲說,「方曦和和甘清那些人,他們再也不會出現了。」

湯貞睜開眼睛。

「阿貞……」梁丘雲低下頭去。

「別……別靠近我……」湯貞突然說。

梁丘雲臉色一變。

湯貞看著梁丘雲:「求你了,哥哥……」

他沒有說「雲哥」,也沒有說「你」,他像個孩子一樣,叫他「哥哥」。「我求求你……」湯貞說。

梁丘雲忽然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難以言喻的痛楚。

梁丘雲對湯貞說:「我不碰你,你也不用害怕。我不是方曦和。」

湯貞看著梁丘雲扶起被撞翻了的床頭桌,不厭其煩的,將床下散落一地的東西撿起來,各自放回原處。又拿過掃把來,清掃地板上的碎片,無論是玻璃杯的碎片,還是過夜酒瓶的碎片。

他看起來任勞任怨,毫無怨言地收拾著湯貞留下的殘局。等收拾完了,梁丘雲在床邊脫下了外套,他好像想去浴室裡衝個澡,這時又回頭看了湯貞。

他把湯貞抱進了衛生間裡。

湯貞站不直,只能坐在馬桶上。這衛生間小得過分,處處都是一個單身男人居住的痕跡。

湯貞推開了梁丘雲的手。

明明沒多少力氣,梁丘雲也住手了。

衛生間的門從外面關上了。湯貞靜靜坐了一會兒,他抬頭看,也只能看到衛生間天花板上一個二十公分大小的通風口。

這個地方連窗子都沒有。

梁丘雲在廚房煮一鍋麥片粥。白色的藥盒開啟了,和速食麥片的包裝紙散落在一起。

梁丘雲記得湯貞小時候喜歡吃甜食。他翻箱倒櫃,從角落裡摸出一盒糖罐,似乎是駱天天留在這裡的。

湯貞磨蹭了很長時間才開啟了衛生間的門。梁丘雲飯都吃完了,聽見裡面一會兒是水聲,一會兒又是長時間的安靜。湯貞愛體面,愛乾淨,對梁丘雲住的這個地方,湯貞應當很不習慣。

不過樑丘雲覺得,湯貞也可以習慣試試。

湯貞把門從裡面開了條縫:「雲哥。」

「怎麼了。」梁丘雲說。

湯貞嚥了咽口水:「把我的褲子給我。」

梁丘雲從床邊,大手一撈撈起湯貞的褲子來,握在他手裡,是那麼一小團的布料。

他在心軟嗎?還是因為十幾分鍾前剛剛答應過什麼,必須要信守諾言?

還是他覺得,有些事可以來日方長。

湯貞又在裡面磨蹭了一陣,才終於把自己的褲子穿好了。他推開門,梁丘雲伸手握著他的手腕,扶著湯貞從裡面出來了。

湯貞沒有再問,我到底怎麼了,或是,我為什麼站不起來。

湯貞問的是:「我可以現在回家嗎?」

梁丘雲把粥碗遞到湯貞手上。湯貞不接。

湯貞說:「我不餓。」

梁丘雲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怎麼可能不餓。」

湯貞問他:「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梁丘雲舀起一勺麥片粥,直接貼到了湯貞嘴巴邊上。

湯貞不想張嘴,但梁丘雲也不回答他的問題。那勺麥片粥下端抵進湯貞的嘴唇縫,微微傾斜。

梁丘雲說:「你還想讓我怎麼喂?」

湯貞的嘴一動,那把勺子便直接捅進他的嘴裡。

梁丘雲說:「你家現在不安全,你以為我不想讓你回家。」

湯貞艱難地嚥下那口粥,臉色僵硬的,也不說話。

梁丘雲說:「和方曦和有關的人都被跟蹤了,包括你家門外,現在全部都是眼線。」

湯貞輕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梁丘雲這時抬起眼來,他眼珠烏黑,將白色的部分撇在下面。

「天天受傷以後,我去醫院看了他,」梁丘雲又舀了一勺麥片粥,「傅先生也在,他告訴我,他也被跟蹤了。」

湯貞的視線垂下去了。誰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

「方老闆現在還在醫院?」湯貞問。

「嗯。」梁丘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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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