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貞抬頭看梁丘雲,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他。」
梁丘雲一下子笑了。
「方曦和是在被人仇殺,連累了兩個人都死了。現在人人避他唯恐不及,你想去看他?」梁丘雲反問道。
湯貞卻平靜道:「你和丁導沒有去嗎?」
梁丘雲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湯貞的意思:《狼煙》正在宣傳期。
「丁導我會陪他去的,」梁丘雲說,「你就算了。」
湯貞又沉默了一陣。
梁丘雲在這種沉默中繼續喂他喝粥。湯貞有點牴觸,卻也沒有再明確地拒絕。
「郭姐她,她知道我在這兒嗎?」湯貞問。
「她知道。」梁丘雲告訴湯貞。
「那我想給她打個電話。」湯貞看梁丘雲。
梁丘雲說:「好啊。」
「我的手機在哪裡?」湯貞問。
「你的手機壞了,」梁丘雲說,「我的手機現在也沒電了,晚上再給她打吧。」
梁丘雲出門之前,把屋子窗戶陽臺再一次鎖好,全部又檢查過了一遍。湯貞其實什麼都抵抗不了,但梁丘雲看著他,總覺得他並不希望湯貞被傷害太多。
他希望湯貞忘記方曦和——伴隨著方曦和的徹底消亡,梁丘雲希望他和阿貞能回到從前,回到過去,阿貞還小,對他這個哥哥百依百順又溫柔眷戀。
梁丘雲戴著一頂帽子,坐進自己的二手車裡。車駛出小區的時候,梁丘雲拿手機給郭小莉撥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郭小莉就說:「阿雲你知不知道方曦和出事了。」
「知道。」梁丘雲頗冷靜。
「傅春生說他不知道阿貞在哪裡,」郭小莉的平靜中卻透著一股崩潰,「他說他不知道——」
梁丘雲心裡忽然一陣輕鬆。
「郭姐,」梁丘雲安撫她道,「你現在在哪裡,我有話當面和你說。」
梁丘雲和郭小莉原本約定中午在亞星娛樂總部見面,可亞星樓外那條街上早已經全是人了。記者們來找湯貞,想跟進方曦和車禍與電影節的最新進展,粉絲歌迷們來找湯貞,想知道他兩天都沒有露面了是不是安全,家長們來找湯貞,要湯貞為前日里自己孩子犯下的荒唐行徑負責,他們要求亞星公司為「湯貞後援會」一事對社會做出更多說明。
梁丘雲坐在車裡,看這浩浩蕩蕩,投入多少警力都快要控制不住的人群。他又給郭小莉打過去。
「郭姐,我現在上不去樓。」
郭小莉人在亞星樓裡,想必更加焦頭爛額,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郭小莉疲憊道:「你有什麼事,在電話裡直接說吧。」
梁丘雲低聲道:「我知道阿貞在哪裡。」
郭小莉一靜。
梁丘雲又說:「你暫時不用擔心阿貞的安全,我夜裡再過來找你。」
「阿雲,」郭小莉對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叫道,「阿雲!!」
隨著評委會成員湯貞的忽然失蹤,以及主辦方新城影業創始人方曦和的橫遭不測,被各方面努力維持了數日的新城國際電影節今天終於難逃停擺的命運。梁丘雲靠在醫院走廊邊看一張報紙,《狼煙》還未正式公映,他戴著口罩蒙著臉,能認出他的人並不多。
報紙上說,受邀參加新城國際電影節閉幕式活動的西楚樂隊今日抵京。樂隊主唱,知名搖滾樂手王宵行面對記者,坦言他暫時沒能與湯貞取得聯絡。
報紙的另一版面則報道了今日於天壇公園開幕的北京建築雙年展,知名建築師潘鴻野帶領手下的年輕團隊上臺作了發言。潘鴻野是業界紅人,在北京人脈深厚,交際廣博。當日有臺下記者問到有關萬壽百貨大樓車禍傷亡的事情,主持人直接請保安將該名記者逐出了場外。
護士告訴梁丘雲,駱天天今天上午經過了警方數輪的盤問:「他精神和體力不支,但始終不肯休息。」
「特別是死者家屬來的時候,他快要崩潰了。」
梁丘雲收起報紙,走進病房。
駱天天背靠在靠墊上,不吃也不喝,讓魏萍臨時請來的護工不知拿他怎麼辦才好。
梁丘雲坐在床邊,伸手拉過上面的圍布,將護士和護工都遮擋在外面。
駱天天在圍布內的密閉空間裡看了梁丘雲一會兒。
「都是因為湯貞……」駱天天心如死灰地,注視著梁丘雲的臉,話語中難掩飾他的絕望與痛恨。
梁丘雲聽聞此言,眉頭一挑。
他頭扭開了,低下去,大手覆蓋上了駱天天的手背。
醫院裡的人還講,三位重傷者經過搶救,目前均已脫離生命危險。
梁丘雲在搶救室外轉了一圈,沒見到人影。倒是有個清潔工人把桶子擱在了門口,興許是忘了提回去了。
梁丘雲出了醫院,他在無人處的路上掰了掰手裡的水桶把手,這條鐵絲比他想象中質量好得多。
離開醫院前往新城電影宮的路上,梁丘雲覺出後面有人跟他的車。
起初他十分警惕,手往副駕駛座位前方的儲物盒裡摸槍套,他以為對方是陳樂山派來的人。
但很快他發現並不是。因為他只是簡單幾個變道,繞進小路轉彎,就把對方輕輕鬆鬆甩掉了。
「是不是有記者跟你啊?」丁望中一見面就笑他。
梁丘雲哭笑不得。「除了剛出道那幾年,已經很少體會這種感覺了。」
丁望中說:「你以後該習慣了。」
電影節雖然已徹底停擺,但大批中外電影媒體記者仍駐紮在電影宮周邊酒店內。丁望中今天約了幾個採訪,要梁丘雲和他一道參加。他還特別叮囑梁丘雲:「不要化妝,秦湛不需要化妝,帶著你的本色來就夠了!」
幾個採訪一直持續到夜裡八點多鐘。結束後丁望中問梁丘雲,方曦和現在是什麼情況。
梁丘雲說,不清楚。
丁望中在夜裡抽菸,嘆道:「我也不同情他,只是可惜阿貞……」
梁丘雲倚在牆邊,雙手盤在了胸前。梁丘雲低下頭,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今天也許笑得有點過多。
「也不知道阿貞現在到哪裡去了,」丁望中撣了撣菸灰,望向北京的夜,「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都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方曦和的風,踩著飛,是高,是快,可一旦摔下去了——
「可惜啊……」丁望中感慨道。
梁丘雲這時說:「丁導有沒有阿貞人在哪兒的訊息?」
丁望中苦笑:「你都不知道,我到哪裡去知道。」
梁丘雲不講話了。
丁望中看梁丘雲那神情,興許是回想起幾個月前在《狼煙》片場,梁丘雲日日夜夜受著煎熬,快被逼瘋了。那時湯貞也不過是去了個法國。
這麼看來,今天在媒體面前認認真真回答問題的梁丘雲,已經算表現得非常好了。
「先別太擔心,」丁望中用夾煙的手握梁丘雲的肩膀,「這種時候,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方曦和人雖然困在國內,但他在海外也有他的佈局,你看報紙上說了,警方查出他可疑資產好幾百個億,」丁望中說,「如果他已經提前把湯貞送出去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梁丘雲說:「你怎麼知道方曦和會對阿貞這麼好。」
丁望中唏噓道:「方大老闆這些年還有什麼特別值得驕傲的?」
兩人步行回到電影宮前停車場。丁望中遙遙望了一眼那寂寂夜裡巍峨的宮殿。
「傅春生還是把這裡放棄了,」丁望中說,「花了多少錢,才用了四天。」
梁丘雲開啟車門,準備要走了。丁望中叫住他。
「昨天在車禍裡死了的那個,」丁望中趴在梁丘雲車上,壓低聲音問,「是上次我們見過的那個甘總嗎。」
「應該是他。」梁丘雲說。
丁望中點點頭。
梁丘雲說:「丁導,我先回去了。」
丁望中拍了一把梁丘雲這輛二手車的車頂:「你這破車到底怎麼保養的,怎麼還能上路?」
「換個好車開吧!」
當夜,北京南一立交橋上橋口附近發生一起惡性血案,被害男子被一輛黃色無牌計程車撞倒在酒店門外,接著被車強行勾住拖行上橋近百米,發現時人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梁丘雲到凌晨時分才出現在亞星樓下。他還開著那輛二手車,繞過正門外遲遲不散的媒體群,梁丘雲手指搖著車鑰匙從後門進去了,一進就聽到公司的員工正加班開會。
「這幾天練習生先不要參加訓練了,」其中一位帶隊老師說,「這幾天太受影響了。」
梁丘雲進了郭小莉的辦公室,郭小莉等他很久了,一進來就準備關門,正巧郭小莉的秘書從外面慌慌忙忙進來。
「郭姐!」她一進門就說,「潘鴻野出事了!」
郭小莉腦子轉不動,問:「誰?」
「潘鴻野!」秘書說,「那個建築師,很有名的。」
郭小莉一臉的茫然:「所以呢?」
秘書結結巴巴道:「他、他不是湯貞老師的朋友嗎?」
梁丘雲直到後半夜才回了家。為了防止被記者跟蹤,他很是繞了一段遠路。到家的時候湯貞果然已經醒了很久了,只可惜他人醒了,卻只能扶著牆坐在地板上,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有床不好好在床上待著,為什麼一定要到地上去爬呢。梁丘雲走過去,二話不說把湯貞抱起來。湯貞睜著一雙大眼睛,眼眶血紅血紅地瞪他。
梁丘雲想起最初給他這些藥的人說,兩種藥,副作用很大,能少吃就少吃,儘量不要一起吃:「你這麼大的體格也未必扛得住。」
而湯貞,一個常年工作,缺少休息,積勞成疾,有時甚至要靠打針在舞臺上硬撐才能完成演出的人,他比梁丘雲想象中更容易倒下。
「膝蓋還是使不上勁兒?」梁丘雲伸手握住湯貞在地板上磨紅了的膝蓋,「是不是《梁祝》留下後遺症了……音樂節打球的時候就看你總是摔倒。」
這畫面何其詭異:面積不大的窄屋子裡一地狼藉,一間單身公寓像是被湯貞盡數摧毀過,只是坐在床邊遠遠看玄關房門上那一道道的割痕,還有地板上散落的杯子碎片,梁丘雲也能猜測到湯貞在家裡這幾個小時都在忙些什麼。
可是沒有用。這是梁丘雲的家。現在梁丘雲回來了,他們兄弟二人又坐在床邊溫和有禮地談話,彷彿周圍的一切痕跡都不存在。
梁丘雲關懷湯貞站不起來的膝蓋,湯貞卻說:「我想和郭姐打電話。」
「差點忘了,」梁丘雲從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當即交給湯貞,「她還在加班。」
湯貞半信半疑,用那隻手機撥通號碼,強自鎮定著等待。電話一接通,郭小莉便問:「阿貞,你真在阿雲那裡?」
湯貞鼻子一下子哽住,他喉嚨怎麼咽,當下還是立即發出哭腔來。「郭姐……」湯貞聲音幾乎是立刻就壓抑下來了,還是一個怕郭小莉會太擔心他的樣子,「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梁丘雲從旁邊盯著湯貞的臉。湯貞眼裡已經完全沒有他了。
看來今天醒來以後這幾個小時,湯貞很受折磨。
郭小莉卻為難道:「阿貞啊,你現在暫時,再在阿雲那裡住幾天吧?」
湯貞嘴巴顫了顫。
郭小莉絮絮叨叨,對湯貞細數了這幾日來在北京發生的重大變故,那大多是梁丘雲與她談話時兩個人都心中有數的部分。「方老闆剛剛才脫離了生命危險,」郭小莉對湯貞道,「車上其他人都死了,方老闆癱瘓了,我一想到,如果那天你沒有跟阿雲回去,阿貞,如果你在那輛車上,我——」
郭小莉也說不下去了,她哽咽起來:「阿貞,這幾天不知道你在哪,我真是……」
湯貞愣了一會兒,他問:「都是誰死了?」
郭小莉吸了吸鼻子,說是不夜天的小甘總,還有那個司機:「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出的事嗎?萬壽百貨大樓,阿雲不提醒我都沒有想到,阿貞,那就是在不夜天去你家的路上啊!」
湯貞沉默了。
郭小莉說:「方曦和平時和哪些人交際,和什麼圈子的人有恩怨,有什麼產業,咱們也不懂,也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方老闆。」湯貞說。
郭小莉聽了這話,一時間又哭又氣:「你還想去看他??」
梁丘雲知道,從方曦和把湯貞搶到法國去開始,郭小莉心裡對方曦和就存著怨氣和芥蒂。
湯貞小聲說:「方老闆幫過咱們這麼多——」
「他幫那是他願意的!」郭小莉激動道,「我們少給他賺錢了嗎?憑什麼要死了還要給他墊背啊?」
湯貞不說話了。
郭小莉又說:「你知不知道潘鴻野也出事了。」
湯貞一時沒聽明白。
郭小莉道:「你和他認識的是不是?他也去過方曦和的酒局,是不是?」
「我,」湯貞茫然道,「我不記得了……」
郭小莉講:「無論發生什麼,阿貞,你目前先在阿雲那裡躲好了,聽話,知道嗎。公司這邊現在也很亂,但郭姐在這裡,沒事的。現在全北京到處都是人在找你,他新城影業的爛攤子,推到我們頭上。你乖,知道嗎,你一定要聽話,先不要出門,有事就給郭姐打電話……」
湯貞還想多說幾句什麼,手機卻被梁丘雲拿走了。
比起湯貞,梁丘雲要早認識郭小莉幾年。他更瞭解郭小莉。同樣的,比起郭小莉,梁丘雲也曾與湯貞朝夕相處,他更瞭解湯貞。
所有人都知道,湯貞知恩圖報,但所有人都希望他只受自己的蠱惑,只回報自己的「恩情」。
昨天梁丘雲與郭小莉徹夜深談的時候,郭小莉幾次像是鬆了口氣。她也害怕湯貞為新城影業一次次地在公眾面前站臺,怕湯貞被方曦和拉扯著越走越遠,怕湯貞上了方曦和的車,再也不回頭,再遇上什麼無法挽回的危險。湯貞性子是那麼固執,除了眼睜睜地看著,郭小莉沒有任何辦法。
她要怎麼去阻止他。報恩,報恩,湯貞已經為亞星娛樂付出了這麼多年,這恩情報了這麼多年,這一次對於方曦和的「報恩」,讓郭小莉啞口無言。
湯貞早就不是一個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主意,誰也攔不住他。
夜談的結果與梁丘雲心裡最初的盤算幾乎沒有區別。郭小莉很同意把湯貞暫時藏起來,等這陣風波過去。新城影業八成要完蛋了,湯貞這三年的法國合約估計也會成為一紙空文。對亞星娛樂,對mattias,這都是有利無害的好事。
唯一與梁丘雲想法不同的,是郭小莉執意要去梁丘雲家裡看看湯貞,她說不親眼見到阿貞的安全她不能放心。她已經為這事好幾天沒睡好覺了。梁丘雲只能勸她:「現在記者都找不到阿貞,就盯著你。你如果去了,阿貞就再沒有地方能躲了。」
湯貞在床邊坐著,一直到梁丘雲打掃完衛生,這個家看起來空空蕩蕩:能摔的,能砸的,都被湯貞砸的差不多了。
可梁丘雲仍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他忙完了衛生,問湯貞想吃點什麼。
「如果你連郭姐的話都不相信,」梁丘雲說,「明天我帶份車禍的報紙給你看看。」
湯貞抬起眼來,看梁丘雲的臉。
梁丘雲想了想,又說:「明天我和丁導去醫院,探望方曦和。」
湯貞看他。
「你有什麼想告訴他的,」梁丘雲通情達理道,「可以寫在紙上。」
湯貞仍是個很懷疑梁丘雲的樣子。
梁丘雲又說:「郭姐沒告訴你,甘清死了,當時天天也在旁邊。」
「你有什麼想告訴天天的,也可以寫一寫,他也在醫院。」梁丘雲蹲在湯貞面前,他知道提到「天天」兩個字,湯貞會動容的。
湯貞趴在床頭桌邊握著筆寫字,他寫不順利,寫幾句,又劃掉,寫幾句,又劃掉。也許他知道,寫完了字就該「睡覺」了,他想更多地拖延時間。
梁丘雲也不催促,就在旁邊耐心看著。
湯貞寫了很長的話給駱天天,寫了短短一張字條給方曦和。
又有幾行字,是寫給郭小莉的。湯貞讓梁丘雲一併幫他轉交。
梁丘雲本以為那還會是什麼乞求郭小莉帶他回家一類的話。
可是開啟以後,只看到湯貞對郭小莉說:「幫我從賬戶裡拿些錢給方老闆。還有我書房第二個櫃子下面抽屜裡有個匣子,也交給方老闆。」
「郭姐,我現在站不起來,我很痛苦,你來看看我好嗎。」
梁丘雲在廚房看完了那幾張字條,把它們隨手放在了調料盒邊。「我很痛苦。」這句話到底是寫給郭小莉看的,還是寫給梁丘雲看的呢。
梁丘雲用筷子在麥片粥裡攪了攪,他掰出藥來,丟進粥裡。想到湯貞很痛苦,他又開啟糖罐,倒了更多的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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