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上了樓去。眼前這屋子是毛成瑞兩年前全款買下的,只有粗略的裝修。
「那你現在住在哪兒?」郭小莉問。
梁丘雲低下頭,他的肩膀這麼寬闊,郭小莉的天塌了,也只有梁丘雲還能暫時為她支撐著。梁丘雲說:「郭姐,你不要感情用事。」
他陪郭小莉回家,坐在她家裡逗了會兒囡囡。郭小莉的丈夫夜裡加班回來,他們兩個男人,聽郭小莉喝著喝著酒又開始哭泣。
丈夫抱著囡囡去裡面哄她睡覺了。郭小莉癱坐在沙發上,她紅著眼睛,突然說:「這樣吧,阿雲,我們申請,讓警方出面保護阿貞的安全,你說好不好?」
梁丘雲握著水杯的手一頓。
郭小莉哽咽起來:「我們沒有什麼好藏的了,方曦和的事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其實真的問心無愧。阿貞有天賦,又努力,他什麼時候需要方曦和下這麼多黑手才能夠成功?他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這樣的演員來?以前我們還總想著,不要報警,會影響形象。現在都已經這樣了!我們不如公開著來!阿雲,你說呢?」
梁丘雲默默喝下一口水。他說:「北京的警察不值得相信,把阿貞交給他們保護,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郭小莉眼睛都紅了,說:「能出什麼事?警察難道不比我們普通人可靠嗎?」
梁丘雲說:「他們現在連一個車禍案的兇手都找不到,都犯了三起案子了,兇手的人影呢?」
郭小莉沉默了一會兒:「我今天聽說,方曦和的人其實已經醒了……」
「但他現在拒絕見警察,誰都不想見,」郭小莉邊想著,邊說道,「要不然……我們請警察保護著阿貞,讓阿貞去勸勸他……說不定會有新的線索,就能抓到兇手。」
梁丘雲一雙眼越發陰鷙了,盯在郭小莉臉上。
郭小莉卻渾然未覺,連日來的疲憊和醉意使她精神極度不能集中:「如果能抓到兇手……說不定就沒有事了……」郭小莉又哭又笑,嗓子裡哽咽著,「方曦和……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出事呢……」
郭小莉的丈夫從房間裡趕過來,支撐住自己的老婆。他看到梁丘雲默默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裡面又傳出囡囡的哭聲。
「阿雲,」郭小莉的丈夫抬起頭說,「你郭姐喝多了,你要不然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梁丘雲「嗯」了一聲:「那我走了。」
湯貞坐在床邊,從梁丘雲手中接過了那封信。信展開,湯貞兩隻眼明明很努力盯著字了,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層層的重影。
湯貞把那張字條在眼前努力地看,才大約分辨出幾行字來。
方曦和說,他已經自身難保了:「小湯,你自己保重,暫時不用來看我。外面不安全,我的對手窮兇極惡,許多人都離開了我,你也儘量減少露面,不要去法國,法國公司也不安全。小梁來看我,我很不喜歡他。但為今之計,你只有先把自己保住,才能有一切過去的一天。」
每個字都帶著長長的鉤子,是標誌性的方曦和親筆。
「你真去看他了?」湯貞遲疑著問。
梁丘雲知道湯貞暫時看不清他。湯貞使勁兒閉眼,又努力睜開。湯貞還會用手扶自己的頭,看來他的腦袋一直在痛。
梁丘雲脫下了西裝外套,他伸手把湯貞抱到自己懷裡來。湯貞的僵硬是那麼明顯,哪怕全是徒勞,湯貞也舉起手來反抗這樣的擁抱。
「我不會讓警察帶你走,」梁丘雲喃喃道,說一些湯貞聽不懂的話,梁丘雲用力地,把湯貞更緊密地往自己懷裡按,「誰也不能帶走……」
只聽一聲脆響。
湯貞不動了,也不再有掙扎,他微微張開嘴,單薄的身體緊緊貼著梁丘雲,那條試圖推開梁丘雲的手臂被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擠在梁丘雲的懷抱裡。
夜裡凌晨,湯貞不知犯了什麼毛病,他不肯喝粥,也許是藥物使他不清醒,湯貞連偽裝也沒有了。梁丘雲穿著赴宴用的高階襯衫,襯衫被灑上了半碗麥片粥。
湯貞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他的一條胳膊關節脫臼了,剛剛接上,還在劇痛之中。
梁丘雲把粥碗放下,臉色很難看。他低頭瞧自己身上的襯衫,索性把襯衫脫下來了。他拿過床頭的紙巾擦拭自己,接著回去廚房,從櫥櫃裡摸出一個酒杯。
他倒了酒,放進藥去。梁丘雲端起酒杯仰頭自己喝了一口,他低下頭伸手掐開湯貞的下巴。
那一瞬間,梁丘雲真懷疑自己會把湯貞的下巴給卸下來。如果湯貞再繼續不聽話的話。
湯貞在床上逐漸安靜了。梁丘雲站在床邊深呼吸了一會兒,他把嘴裡的酒液吐掉,一邊繼續收拾房間,他一邊四處檢查。他發現湯貞藏了一支圓珠筆在床頭縫隙,湯貞還去撬了窗戶上的鎖,沒撬開,只留下一些尖銳的痕跡。
過去梁丘雲總是很珍惜這些奢侈的衣物,這麼薄薄一件襯衫,幾乎是梁丘雲去劇組打工一個月才能掙到的數目。
梁丘雲給自己套了一件t恤,他把那髒了的襯衫丟進垃圾袋裡,提著走下樓去。
這一座小區位於城西,地方偏遠,附近治安也不太好。新聞上說這一片即將拆遷,所以大部分住戶都搬出去了。小區里人不多,野貓多。梁丘雲走到垃圾桶旁把垃圾袋丟進去。
「這位老師,」突然從身後傳出個男人的聲音,很陌生,對梁丘雲說,「這位老師,您是四樓上的吧?」
梁丘雲慢慢回過了頭去。
那是個個頭不高的男性,看上去三四十歲年紀,面生,稀疏的頭髮凌亂,穿著白背心,腳蹬一雙拖鞋。
那人看見梁丘雲的臉,先是一愣。
接著又滿臉堆笑:「您是不是住四樓?」
梁丘雲沒吭聲。他在這個地方住的有些年頭了,一向早出晚歸,他很少遇到同小區的住戶。
「我家原來是六樓上的,」那男的見梁丘雲不說話,自顧自講道,「我今天正好順路過來……那個,您知不知道這四樓家裡養的是個什麼啊?一整天了,我聽著老有砸東西的動靜,雞飛狗跳,怪嚇人的!」
梁丘雲覺得耳邊隱隱約約有心跳的聲音,他的耳膜在鼓動。
夜深人靜,小區裡也沒別的什麼人。梁丘雲瞧著眼前這張笑臉,幾個念頭從他腦海中閃過。
「那家養了個野貓,」梁丘雲和氣道,「估計不大聽話。」
「哎喲,」那人一聽這,立刻全明白了,「貓這個東西不能養,毀家,還喂不熟!指不定哪天就跑了!你看,這外頭全是!」
梁丘雲在樓下站了很長時間,直到那個六樓上的住戶回了家,他還在猶豫。
也許是他太警覺了?
不至於吧。他想。
就算要把湯貞換個地方藏,暫時也找不到什麼好地方了。
梁丘雲上樓,剛進到家門,他就聽到自己手機響了。
是丁望中打電話找他。
「阿雲,你家——是不是住在西邊一個什麼什麼橋頭下的小區啊?」丁望中明顯正在酒桌上,喝得多了,扯著嗓子拉長了音講話,「剛才《新潮流電影》的劉主編找我啊,說他們媒體那邊接到個大爆料,人都正往你家趕呢。你——你可千萬別在家藏了什麼小姑娘啊——」
酒桌上頭鬨堂大笑,讓對話變得難以聽清。只聽丁望中也笑:「我們的電影可還在上映!你不要給我惹事情!」
有人搶過電話來,在那邊對梁丘雲喊:「阿雲,大明星!這把咱們可真要火了,當初哥給你找過工作,你可別忘了!」
另個人喊道:「來來來,再押一輪票房!就今天這走勢,它怎麼也得上個十億吧——」
梁丘雲的手不停地哆嗦,他放下手機,飛快地開啟衣櫃門,從裡面翻出一件件衣服來,沒找到有用的。他踩著床,從衣櫃上面盲目地往下拽,只拽下一個個積滿灰塵的鞋盒和包裝袋。
最後他找到一隻深藍色的蛇皮袋,看上去有一米多長,就塞在衣櫃上的最裡面。
梁丘雲把蛇皮袋扔到地板上,他腦子裡一團熱血,此刻逐漸冷靜下來。他是很想立即上六樓去把那個人的腦袋捏爛,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蛇皮袋裡裝的全是這些年來媽媽從老家寄來的衣物,什麼毛衣,圍巾,還有枕套、被子,那一針針縫得頗細密。梁丘雲把這些東西暫時拿出來。他邁過袋子走近床前,把還在昏迷的湯貞抱起來了。湯貞抱起來是這麼輕,在梁丘雲看來,真就像只野貓似的。
湯貞身板瘦,身體又軟,他兩條腿被折到了胸前,穿著舊白色短襪的腳也折起來了。湯貞下巴上還有酒漬。梁丘雲把他小心翼翼裝進蛇皮袋裡,湯貞眼睛閉著,當拉鏈從他臉上拉過去的時候,便再也沒有光能照到湯貞的面孔上了。
梁丘雲拿了鑰匙,又將幾個藥盒匆忙塞進口袋。他二話不說把蛇皮袋扛到肩上,出門就飛速下了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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