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連電視上也在報道這一新聞,主持人講,這八十餘名學生已經迴歸學校正常上課:「有家長撥通了亞星娛樂公司的電話,但暫時還未聯絡到湯貞本人——」

林大正饒有興致看著電視,突然旁邊有人把電視徹底靜音了。

辦公桌上,電話會議還在繼續。

「他出來了,」是蔡景行的聲音,帶著一股急切,「我現在找不到他。」

「樂山,」另一條電話線路里有個聲音問,「你們的人確定還蹲守在他那個望仙樓裡嗎?」

陳樂山坐在辦公桌邊,用一塊方巾不緊不慢地擦拭相框裡女兒陳小嫻的照片。

「不行,不可以,」蔡景行咬牙切齒道,「不能就讓他這麼跑了……方曦和就是流溪河裡一條活泥鰍,他出來了,絕不會再進去!我們這回是打草驚蛇了——」

「蔡總,方曦和這次麻煩大了,」林大安慰他,「你不用這麼——」

「上次你也講他麻煩大了!」蔡景行搶斷他的話,「他還不是照樣輕輕鬆鬆就出來了!」

陳樂山抬起眼,朝林大看過去。林大好聲好氣,對電話裡講:「我承認,這次不把事情辦徹底了。以後未必有這麼好的機會。」林大想了想,雙手撐在胸前,感慨道,「可能壓根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電話裡一陣安靜。

「樂山啊,」這時另一條線路上的聲音問,「上次你說的,你的乾兒子,華子,他的身手到底——」

林大及時道:「華子這個孩子可以的。忠心,覺悟也很高。」

陳樂山說:「暫時用不著華子。」

又是一陣寂靜,林大轉過頭來看陳樂山。

「樂山,」電話裡的人猶豫著問,「那你是準備——」

電視聲音又調大了。新聞欄目正在報道昨日新城國際電影節上,反恐動作片《狼煙》首映。

「主演梁丘雲全程參與實拍,所有危險鏡頭皆由他本人親自完成……」

林大納悶道:「哎,方曦和不是對他有恩嗎?」

陳樂山終於把那一張相片擦完了,他將女兒小嫻的照片輕輕放在桌上:「那就讓他去報恩吧。」

大雨將馬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淋成了一個霧氣濛濛的盒子。梁丘雲的身軀擠在裡面,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接聽電話。雨衣不斷滴下水來,聽筒裡那個聲音道:「梁丘先生,請你記住,你是與方曦和本人有私人恩怨,才做出了今天的行動。」

「一旦出事,我們會關照好你在老家的親人,你不用有後顧之憂。但如果……」

對方頓了頓,說:「兩位老人年事已高。」

電話亭外還有人在等待,梁丘雲掛上電話,慢慢把雨衣帽子戴好,他低著頭推門出來,沿著一條巷弄離開。

交通電臺提醒諸位聽眾:雨夜路滑,京開高速連發兩起車禍,請司機朋友注意安全。

京城會所不夜天門外,大批保鏢圍駐在街上,把一條街道都給封掉了。不夜天上頭的燈熄了幾天,今兒終於亮了,雖是雨夜,亮著也很喜慶。

夜裡十點多鐘,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從不夜天裡出來,不同於以往都是紅男綠女,嬉笑歌唱,熱熱鬧鬧。今天走出來的大多一身黑色西裝,人人舉著傘,各自開車離開,是外面記者想要偷拍都拍不清楚的。

十一點十分左右,方曦和在詹律師團隊的陪同下從不夜天裡出來了。

傅春生正在他私人住所與會計師們徹夜工作。方曦和聽他在電話裡彙報,坐進詹律師的車裡,方曦和問:「怎麼沒看見小湯,小湯去哪兒了。」

傅春生一愣。

「我們今天還沒聯絡上小湯老師……」

方曦和問道:「怎麼回事,電影節呢?」

「電影節他也沒到,他的經紀人……」傅春生說到這裡,略一猶豫,「他的經紀人對我們有些誤會,交流起來……」

「誤會?」方曦和笑了笑,「他們把人藏起來了吧。」

「剛才我給小湯老師打電話,還在關機。」

「算了。」方曦和嘴唇抿了抿,發出了個聲音。他原本風光無限,突然被警察帶走去看守所住了幾天,擱平常人,早已經精神萎頓了。方曦和倒是神色如常,說:「小湯做了這麼多,他們也不容易。」

傅春生問:「那今天還要見小湯老師嗎?」

方曦和說:「我得和他見個面。」

傅春生為難道:「那我再想辦法聯絡聯絡。」

方曦和說:「不用了,一會兒忙完了我自己去找他。」

電話結束通話了,詹律師上了車,方曦和此時留意到了窗外。

一柄柄傘下,甘清從不夜天裡出來了。這小子還是那麼個德行,穿著雙人字拖,沙灘褲衩,花襯衫,戴著那支圓片墨鏡。新城影業出事幾天,除了夜店關張避了避風頭,甘清從頭至尾大概都沒受任何影響。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白白瘦瘦的,留著個女孩兒頭,遠遠看去,模樣和湯貞有點相像。

方曦和腦子裡事情多,就這麼一個閃念,他想起湯貞那一日帶著脾氣來找他。

在那之前湯貞從沒有像那樣打斷過方曦和的話。湯貞是受了委屈了。

「詹律師,」方曦和叫他,「我跟小侄子有幾句話說,你上別的車吧。」

詹律師屁股還沒坐熱,一聽這,忙站起來。

甘清坐進車裡,在方曦和麵前把墨鏡摘掉了。他臉上洋溢著一種放肆的笑容,露出尖牙齒來:「方叔叔,咱一會兒玩什麼去?」

方曦和瞧他的臉,被他的無憂無慮逗笑了。

「一會兒見了你湯貞老師,跟他認個錯,」方曦和說,不像開玩笑,「帶著你那個小娃娃。」

小娃娃駱天天站在車門外,他本來也要上車的,卻在這時接到一通電話。

梁丘雲問:「天天,」沒話找話似的,「你在哪兒呢?」

「幹什麼啊?」駱天天壓低了聲音,不自覺看了一眼車裡的甘清。

梁丘雲嚥了咽喉嚨,道:「昨天我叫你來看《狼煙》,你來看了嗎。」

「什麼……」駱天天轉過身,離那輛車遠了一些,他低聲道,「什麼啊,我沒看。」

「為什麼不來?」

「我為什麼要來?」

「你幫我找的投資,我拍完了,你不想看嗎?」梁丘雲問。

駱天天一時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了。

「梁丘雲,」駱天天低聲喃喃的,周圍的人誰也不能聽見,他說,「我……我真的不喜歡你了……」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喜歡你了,我不去找你,你也不要來找我……」

「天天,」是甘清被掃了興的聲音,「上車走了,方叔叔在車裡有話和你說。」

梁丘雲在電話中沉默不語,駱天天突然鼻子一酸,他站在不夜天,這扇最初最初的門前,說:「你以後應該也不用我幫你了。再見。」

郊外一家垃圾處理場裡,兩個汽車修理工人正趁著夜色給一輛報廢汽車做最後的檢修。他們收到命令,更換這輛汽車上幾乎所有的零件,改裝加固外部,尤其是車燈及保險槓等部件。

其中一人摸進了車裡,對油表位置放的那個訊號接收器格外好奇。

「兄弟,」他回頭,問蹲在不遠處靠著汽油箱打電話的那個人,「這是林老闆給你的?你會使嗎?」

那個人穿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黑色的運動鞋,商標都被扯掉了,從頭到腳烏漆漆,幾乎要溶入這片雨夜裡。垃圾處理場臭氣瀰漫,漫山遍野是各類垃圾的碎片。這個人非但不在意,還從那些破布娃娃、廢舊報紙中撿出了一個卡通面具,拿過來罩在臉上。

修理工問他話,他也不回答,只專心聽電話。直到他電話打完了,提起油箱走過來。他開啟汽車油箱蓋,直接給這輛報廢車加滿了油。他摸了鑰匙就要上車。

「哎兄弟!」那修理工操著一口河北口音,從副駕駛車門外叫他,「再等一會兒,林老闆還沒來信兒呢!」

「不用等了。」只聽這個人壓低聲音道。

兩個修理工面面相覷。

其實他們也並不知道今天來是來做什麼的。只知道是領頭的給的指令,讓他們兩個技術好的連夜從天津趕過來,今天一早起,就在這臭垃圾堆裡埋頭改裝這輛車。領頭的還說了,說等回了天津,林老闆還給發大賞金。

「不行,兄弟,」他們得盡職盡責,完成最後一步,他們勸那個駕駛座上的黑衣人,「別急啊,都說了,等上邊給了準信兒,你再出發不遲——」

「我待會兒把車開回來,你們把爐子開啟。」那個人對他們說。

他的安全帶也沒系,車毫不猶豫就發動了,軋著這一地垃圾,離開了這片汙濁之地。

雨夜,雲層在上空遮擋著,訊號並不清晰。梁丘雲身體從脖子到腳裹緊了,臉也蒙在一張塑膠面具後面,只有一雙眼睛望向外部世界,他把車往城裡開,有路過的交警衝他招手,吹哨,命令他把這輛車停下。梁丘雲過了路口,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一腳踩下油門就開始加速。

下著雨,交警追他可未必追得上。梁丘雲邊開車邊瞧那個訊號接收器的螢幕,這個東西從一到他手裡就被他拆過了,現在上面追蹤的並不是方曦和副手傅春生的定位。

駱天天的新型白色智慧手機放在他的外套口袋裡,一點訊號燈在天線旁邊閃亮,他一向不懂這些高科技的,也就沒有注意。

車裡氣氛有些壓抑,也許是因為甘清始終一聲不吭,坐在後座陰著臉聽他方叔叔的訓斥。車裡除了司機,沒有一個外人。駱天天一直看著窗外,也不說話。他確實是沒想到,沒想到湯貞居然會利用方曦和,只為了讓他和甘清分開。

湯貞有這種本事。駱天天一直知道湯貞手眼通天,能呼風喚雨。他想和湯貞作對,怎麼可能。

甘清在這時神不知鬼不覺地伸過手來,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攬住了駱天天的肩頭。駱天天立刻轉過頭看他一眼,甘清也移過眼神來看他。甘清眼睛裡有一層光,那層光彷彿在說:我們一會兒好好捉弄捉弄湯貞,再讓他徹底滾蛋。

方曦和從前面打電話,打了幾次,貼在耳邊,又放下了。方曦和再一次撥電話出去,上來先聽了一頓彙報,方曦和說:「春生。」

駱天天在後面歪了歪身體,他也不在乎那麼多了,不在乎方老闆本人就在這裡,駱天天將身體依靠在甘清摟他的懷抱裡。

「小湯那天晚上跟誰走的,」方曦和問,「他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誰,你現在去查一查。」

駱天天聽了這話,抬頭看甘清。車行到鬧市區,街邊都是人,是印著湯貞面孔的廣告牌。十字路口綠燈亮了,他們坐的這輛車發動起來。

就在這麼一瞬間。駱天天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向前方座位上撞過去,又被慣性甩得後腦勺貼近了左側的車窗。

他們的車大幅旋轉,剎車聲嘶鳴起來,雨夜路滑。甘清下意識伸出手,手心扶住了駱天天的頭,車窗玻璃碎了,甘清的手露出了窗外,把駱天天的頭攬進懷裡。下一秒,又是一陣從車前擋風玻璃過來的巨大撞擊力,讓駱天天的身體和甘清一齊猛地摔在車後座位上。

驚天的剎車聲從灌風灌雨的窗外刺耳地湧起來,接著便是再一聲巨響,是又一聲巨響,連續的相撞,像一場早有預謀的爆炸。駱天天感覺他們的車天翻地覆,天旋地轉,駱天天坐的位置向下陷了巨大的一塊,他的後腦勺猛地磕在積滿雨水的溼冷地面上,甘清的身體極重極重地壓在他身上,皮肉緊貼著皮肉,胸膛緊貼著臉。駱天天在這樣的暈眩中,在甘清的體溫中睜開了眼睛,他看不到甘清的臉孔,只有鏡片碎了的墨鏡扭曲著滑下來,還有血。

梁丘雲把車開進一片棚戶區,犬吠聲四起。車胎碾壓過地上越來越多的垃圾,駛入那家垃圾處理場內。

梁丘雲兩隻手的虎口發麻,等車停了,他終於能把方向盤鬆開了。

他也終於把那座五指山撞破了。

雨落下來,有那麼幾秒鐘,梁丘雲耳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他開啟車門,堅持走下車去。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頭頂上空,烏雲密佈,連一顆星星也沒有。

雨中,火焰騰騰昇起來了,焚燒爐將報廢車輛的車體碾壓成碎屑,又再一次地焚燒。梁丘雲拿掉臉上的面具,一同丟進了火裡。熊熊火苗沿著雨絲向上攀爬。梁丘雲望著那火,他僵硬的臉孔被映得血紅。

梁丘雲換下了運動衣,他穿上來時的雨衣,在黑暗中步行離開了這家垃圾處理場。他走出這片棚戶區,幾條街外就是公交車站。梁丘雲在一柄柄傘中低著頭,聽著周遭細密的雨聲,靜靜等待。

這個夜晚,北京市內發生的一起連環相撞車禍引起了所有媒體電臺和市民的注意,全城堵車,主要路段全被封鎖了。艾文濤坐在他爸爸身邊,被堵車堵得煩惱透頂了。

司機在前頭伸著手指頭說:「今兒從下午到現在,光車禍四起了!」

艾宏達「嘖」了一聲,叫自己兒子:「給你媽打個電話。」

「幹嘛呀。」艾文濤百無聊賴地問,他眼皮子都快抬不起來了。

「說咱們堵車,晚點兒到家。」艾宏達說。

艾文濤從車裡拿了把傘,他舉著傘,下車穿過重重車流。他打算去路邊一家超市買包煙抽。一進店裡,艾文濤就聽見店主站在所有來避雨的市民們中央,拿手比劃,還口沫橫飛的。

「……那個林肯在十字路口,綠燈一閃,他就開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有輛車從他屁股後頭,給他右屁股直接懟上了!」

「是不是撞熄火了啊。」

「不不不,」那店主煞有介事,「應當撞不熄火!但它下雨,輪胎打滑!那車往左一頭扎進萬壽百貨大樓一樓角上,車頭進去司機當場就死了!」

艾文濤擠進貨架裡頭摸煙,他趁機拿出手機給他媽打了個電話,還沒怎麼說話呢,他媽從手機裡著急道:「你和你爸呢!怎麼還沒回家!」

「哎,路上堵了嘛,」艾文濤抱怨道,「我們又沒出事兒。」

群眾還在後面熱情十足地交流,試圖覆盤幾公里外那場大型事故的現場。

「這時候那個比亞迪就從對面兒過來了,剎車沒剎住,一下兒撞在這個林肯後腰那塊兒,」店主叼著煙,手扶著自己腰部,右手比劃出一個v來,「我估計就這麼又撞死倆人——」

「哎,」這時候一個低低的聲音插進來,「聽說那車裡,坐的是方曦和啊!」

「誰?」

「什麼?」

「剛才有人給我發簡訊,說那個林肯是方曦和的車——新城發展方曦和!方老闆!前幾天剛進去那位——」

艾文濤推開了超市門,腦子裡渾渾噩噩的,舉著傘走出去。他站在超市房簷下面,眼前所見這一條路前前後後,密密麻麻是塞滿了鐵皮汽車。時不時有司機下車來抽菸的,兩側輔路人行道上也全都圍滿了人。

「你說多倒霉啊,路邊走道兒走得好好的讓車給撞了……聽說撞傷好幾個哪!」

艾文濤硬著頭皮從那一個個腳踏車輪子中間過去。他聽見有人說:「他媽的,這回這事兒可大了……」

夜間新聞通報稱,北京萬壽百貨大樓前十字路口突發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死者兩人,重傷三人,十餘人輕傷被送往醫院:「肇事車輛目前仍在逃,交警部門歡迎知情者提供線索。」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望肇事者不要再存僥倖心理,儘早自首……」

梁丘雲摘下雨衣帽子,站在市中心一家醫院門口抬頭看了兩眼,他走進去了。

新聞上說,死者駕駛員姜某,男,三十一歲;死者甘某,男,二十四歲。

其餘傷者均被送往附近一家醫院急救。

「你好,」梁丘雲跑到了一樓護士站前,他抓住一名值班護士,「請問這裡有沒有一位叫——」

那護士忙得焦頭爛額,抬頭看見是梁丘雲的臉,原本滿臉不耐煩的,突然間一愣。

「小……」她錯愕道,「小云哥?」

梁丘雲一怔。

「真的是你!」護士說。

梁丘雲也想對護士笑一下,卻笑不出來,他問:「我來找我弟弟的,他好像剛才車禍出事了,我聽說受傷的都送到這裡來了。」

那位護士急忙幫他引路:「我帶你過去!」

醫院走廊上擔架來來回回地跑,許多傷者還提著購物袋子,坐在走廊臨時搭建的病床上,一個個面色土灰,顯然是被這雨夜裡突發的一樁禍事給驚嚇到了。梁丘雲走過他們身邊,進了病房裡面,他一眼看到最角上有張床被一圈白色的圍布圍住了。

病房裡頭也坐滿了人,許多護士在幫傷者做初步的傷口處理,梁丘雲挨個人臉看過去,都沒有駱天天的人影。梁丘雲問護士,知不知道那幾名送進去搶救的重傷者是誰。護士說,她也不太清楚,傷者送來時太急了,當時交通堵塞,急救車過去需要一定時間,是路過的好心人第一時間把傷者救出來給送過來的。

梁丘雲走到了角落裡那圈白色的簾布前。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他揭開簾子,會不會對上方曦和的雙眼。

護士在旁邊瞧著梁丘雲輕輕伸手過去,把那條圍布給拉開了。

「天天!」她聽到他瞬間脫口而出。

一個渾身沾滿了血汙,頭髮也被雨水淋溼了的年輕人就坐在簾布遮擋的床裡。他眼睛是睜著的,卻又好像沒有睜開,那雙眼珠子裡幾無神采。梁丘雲撲過去了,他雙手握住駱天天的肩膀:「天天,你受傷了嗎?」他大力搖晃駱天天的身體,慢慢的又輕輕攥住天天的肩頭:「天天?」梁丘雲望進駱天天的眼底,嘗試呼喚他,「天天?」

駱天天兩隻手擱在沾了血的被子上,他手心裡握著一條沾滿血汙的墨鏡架,鏡片沒有了。他身體被怎麼搖,手心裡那點東西都緊緊握著。

護士站在病床邊,聽到護士長叫她了。走之前她對梁丘雲說:「這位傷者沒事的,他沒有受傷,這不是他的血,你不用這麼害怕!」

梁丘雲卻緊張極了,他嘴唇抖動,仍是個很不放心的樣子,他前後檢查了駱天天的頭和脖子,他去摸駱天天的臉,他的手順著肩膀和手臂往下摸,不自覺摸到了天天穿的外套口袋裡。

那口袋裡沉甸甸的,有東西。

梁丘雲背對著護士的目光,他聽到護士走了。他把口袋裡那隻小小的東西夾出來,藏進自己褲袋裡。

駱天天是無知無覺的。

幾十米外,急救病房裡,方曦和十有八九正被醫生護士們圍著搶救,生死未卜。梁丘雲抬起頭來,朝病房窗外徹夜不休的雨看了一眼,他攬過駱天天的頭,手心顫抖著揉這個男孩的頭髮,他好像是十分心痛的:「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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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