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幕降臨了,郵輪停泊在港口,與海上大大小小的船帆共同構成一幅靜謐悠遠的海景。

海邊,無數的年輕女孩兒正在歡笑,由亞星藝人們構成的銀河舞臺絢爛奪目,她們正享受這個夜晚。

肖揚被臨時叫上了臺,還是擔任音樂節主持人的湯貞老師走到舞臺邊緣,親自把他叫了上去。木衛二幾位前輩站在左側,湯貞在中間,右邊便是肖揚和三五個幸運的小練習生了,當音樂奏響的時候,肖揚下意識就跟上了節拍,他是第一個。

一開始臺上總是熱鬧又亂,人多,臺下笑聲歡呼聲也多。漸漸的鼓點加快了,背景音樂從mattias的出道曲《年少知交》切換成了南北橋兩年半前發行的單曲《thebigchill》,木衛二那邊首先有人退出了。兩年半前,已經沒有人聽南北橋的歌了,即使在亞星內部,後輩們放著mattias的舞蹈不學,也不會去學南北橋的。

臺下歌迷爆發出一陣騷動。因為《thebigchill》發行時湯貞早已經出道了,他沒有必要學,可現在湯貞在臺上明顯是會跳的。他並不能精確記得所有的舞步,也許他只在偶然的機會下看過幾次南北橋的表演,應對這種即興演出已經非常足夠。木衛二那邊五個人已經下去了四個,只剩駱天天沒有被考倒——在練習生隊伍裡,他分數一向最優秀。

《thebigchill》兩小節結束,接著是老前輩lalta七年前發行的新年單曲《雪夜霓虹路》。肖揚跳得太起勁兒了,上一首他會,這一首他也會,他每天拼命練舞,熬夜看前輩們的錄影帶,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時機突然間起了作用。

臺下越來越多歌迷注意到了他,不僅是因為肖揚一頭金髮,在光線下像他天生會發光,更因為他穿的是一件繡了小飛船的淺灰綠色夾克,那才是最獨一無二的,那是湯貞本人的外套。

湯貞穿著件黑色的演出服,綴滿亮片,他在舞臺中央朝肖揚招手,湯貞對臺下歌迷們道,這是他的小師弟:「還沒有出道,」湯貞笑了,「他叫肖揚!」

肖揚在那一刻對舞臺的記憶開始模糊。他記得湯貞老師在叫他的名字,天天哥也在湯貞身後笑著看了他一眼。臺下盡是歡呼聲,還有閃光燈在亮。肖揚和湯、駱兩位前輩一同站到了公司音樂節舞臺的中央。還沒等肖揚對身邊人鞠躬,下一刻音樂聲又響起來,湯貞手在身邊打了個響指給肖揚定拍子,是木衛二今年發行的春季單曲《波西米亞孩子》。「會嗎?」湯貞笑著問他。

肖揚跳舞跳得衣衫溼透,下臺以後,一大群練習生同伴都圍過來,他們有的為他歡呼,肖揚是給公司的練習生們長臉了,有的則不敢置信地問他,那真是湯貞老師的外套?肖揚在攝影師的鏡頭中看到了自己方才和湯、駱兩位前輩一同跳舞的影像,他興奮得平地蹦起三尺高。

舞蹈老師邁著步子過來了,上來就誇肖揚表現不錯:「能跟住你湯貞老師的節奏,再練練你能獨當一面了!」

肖揚繞過了後臺,一邊喝水一邊聽著周圍路過的人祝賀他,他抓住了機會,別人都沒抓住,只有他抓住了。肖揚側過頭,還努力伸著脖子往舞臺上看。

湯貞在臺上,總像是在玩。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和努力記著步子不讓自己出錯的肖揚不一樣,湯貞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湯貞看起來絲毫感受不到舞臺那股強大的壓迫力,聚光燈下,方寸之地,就像是湯貞自小生長起來的地方。

湯貞的手隨意向東,臺下千千萬萬的歌迷便會依著他向東,他若是向西行去,朝聖者們也會毫不猶豫浩浩蕩蕩地扭頭向西。這是湯貞的影響力,是他的感染力。湯貞在臺上愛開玩笑,開他自己的玩笑,也愛開小輩們的玩笑,如同這裡是他家的客廳,他是這片舞臺的主人。

他是光芒四射的。當他在大螢幕裡露出笑容,自有一種幸福在臺下,在無數的人心中滌盪,掃除艱難人世路上無盡的塵濁。

如果不是瘋狂燃燒自己,人怎麼會生出如此熾烈的火光?

湯貞喜歡笑,喜歡和歌迷互動。只要他上了臺,人們就很難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彷彿為此而生。

世人都說,一顆星越亮,隕落得便越快。他們是勸那些做著星夢的年輕人:不要走這條路。

可在肖揚眼裡:他還遠遠不夠亮,起碼在這顆太陽面前,他燃燒得遠遠不夠。

「肖揚!」路過的人們衝他招手,她們一下就記住了他的名字,肖揚也不免有些飄飄然了。「弟弟,你什麼時候出道?!」

肖揚年紀並不小了。十八歲,儘管他看上去還是個十五六歲的模樣。

兩年前,經紀人郭小莉曾許諾他在十八歲那年出道。一晃兩年過去,肖揚還在作為練習生上臺表演,那份出道的計劃仍遙遙無期。

許多人告訴他,只要mattias還在,只要湯貞還在,你就出不了道。

此刻肖揚在臺下看著湯貞的身影。怎麼可能呢。他心想。

四處是湯貞老師的歌迷,連公司許多職員,連肖揚的帶隊老師,都是為了湯貞才甘願領著微薄的薪水,投身到亞星這番多年不見起色的偶像事業上來。肖揚在音樂節演出結束後被經紀人郭小莉叫到後臺說話,他聽到身旁有一個音樂製作人說,他當初就是為了湯貞才轉行當錄音師的,為的就是在阿貞的歌詞本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現在沒有這種機會啦!!」在周圍一片鬨笑聲中,那製作人得意道,「現在阿貞合作的都是大咖!廖全安,輪不著我了。」

「你回去,自己好好看看這盤帶子。」郭小莉對肖揚講。

「湯貞老師呢?」肖揚問。

「阿貞膝蓋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膝蓋不舒服?」肖揚愣了。剛才在臺上,根本看不出來啊。

島上藝人下榻的酒店套房,層層門裡。

那個年輕人低著頭沉默地坐在床邊,全島都在慶祝的夜晚,所有人都在節日上消耗著「湯貞」的光,享受著「湯貞」的熱。而這個年輕人只能坐在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裡,等待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演出結束後,湯貞的膝蓋越發使不上力。湯貞時不時抬起頭,他沒有任何自我了,在小周面前,他沒有什麼可了不起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肖揚那個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聲音:「湯貞老師,你怎麼樣了?你的膝蓋還好了?」

湯貞聽見聲音,回過了頭,他忘了自己在哪裡了,公司後輩的問話讓湯貞的手一下子瑟縮回去。

也許是不想讓自己的東西又被亞星娛樂的人搶走,小周在這時候突然一把攥住了湯貞的手腕。

肖揚在門口嘀咕,也許他身邊還有別的孩子:「難道湯貞老師睡了?」

湯貞在周子軻面前不是偶像,不是明星,周子軻也不是什麼朝聖者,不是歌迷。有的時候,周子軻寧願自己是個強盜、匪徒,他如果不會對湯貞心軟就最好了。

「小周……」湯貞呢喃著。這好像是把枷鎖,把人緊緊困住。

周子軻即將年滿十八週歲,還是一種很不穩定的年齡。他每天在想什麼,在介意什麼,在痛恨什麼,在原諒什麼,為了什麼賭氣,又為了什麼沉默,都不是湯貞可以輕易揣測的。

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沒有承諾,空中樓閣似的,一旦度過了誕生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時期,慢慢就會自內部生髮出越來越多的不安、猜疑。裂紋逐漸延伸,每分每秒都在朝上層建築擴散,像癌細胞不斷繁殖。

大廈將傾。湯貞在深夜裡抱住了小周的脖子,湯貞不得不承認,在他內心深處的未來,小周不會再被他這樣留下了。

持續三天的海島活動落下了帷幕。小周除了在第二天深夜自己走出了酒店,在海邊散了散心,其餘時間都待在湯貞的房間裡。酒店耳目眾多,一次兩次可以裝作是亞星員工來湯貞的房間幫忙,次數多了就會引起多餘人的注意。回程的船上,小周也不再出門了,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湯貞房間裡睡覺,連客房服務都不叫了。

這讓湯貞更加憂心,湯貞在船上還要聽從公司安排去餐廳陪歌迷吃飯。他只好每每找藉口回房間,帶些飯菜來。

有時候小週會被他叫醒,小週會去刷牙,叼著牙刷,睡眼惺忪地從背後把湯貞抱著,好像不想讓湯貞走了。又有時他不會。他一直貪睡,聽到湯貞從耳邊讓他起床吃飯,他皺一皺眉,在被窩裡喃喃道:「忙你的吧,別煩我……」

音樂節郵輪上的最後一晚,是亞星娛樂郵輪慈善拍賣會。湯貞作為活動主持人,飯也沒得吃就要過來準備。所有拍品的介紹到他手裡,厚厚一摞,要他提前背過。

今年的慈善拍賣主要為山區小學修建配套的亞星圖書館。公司旗下所有藝人都提供了私人拍品。今年,湯貞交出的拍品是兩年前,他在《羅馬線上》第一百期特別節目上由特邀嘉賓祖靜老師手把手教著寫下的那幅毛筆字。

湯貞沒怎麼正經握過毛筆。一行詩十四個字寫下去,手腕不禁微微發顫,一筆一畫如同孤舟盪開了水紋。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往年湯貞提供的拍品總是拍賣會上的「標王」,小粉絲們爭相競價,動輒募集到三四百萬的善款,湯貞往往還自掏腰包添個一百多萬,湊作整數。可誰也沒想到,今年的「標王」一開場就開了出來。

「七百萬!」那個手握電話的工作人員代表競買人再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湯貞站在一副小小的畫作邊。畫框裡裝裱的是一幅很不起眼的蠟筆畫,是木衛二主唱駱天天念小學二年級時根據童話故事《醜小鴨》所畫的一副小天鵝圖。這張畫還在天天所在的區兒童繪畫比賽上獲得過二等獎。

湯貞聽清這個數字,仍是不敢相信:「多少?」

拍賣活動結束後,湯貞顧不上換衣服卸妝,也顧不得去做接下來新城影業安排的工作了。「湯貞老師,方總剛剛來電話,說明天就是咱們電影節開幕了,您打算什麼時候——」方曦和安排來的秘書追在湯貞身後,湯貞卻理都不理他,進了電梯按下十層。

那位拍下駱天天童年畫作的競買人姓甘,他在電話裡對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說:「天天喜歡七,那就七吧。」

駱天天睡到一半,起床開啟了房門。他也許剛剛做過什麼噩夢,對敲門聲有些忌憚。透過那條極細的門縫,他看到是湯貞在外面。

「哥。」他說。

「天天,你一個人在?」湯貞問。

駱天天愣愣的,把門開啟了,他朝湯貞點頭。

這麼熱的天,天天也穿長衣長褲。湯貞見他的次數不多,平日裡身為偶像,他們也要按工作需要穿各種不應季的演出服。

偽裝是他們的天職。

駱天天揉著眼睛:「什麼事啊哥。」

「天天,」湯貞把門從身後關上,開門見山,「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甘清的人。」

駱天天聽到這個名字,他脖子垂著。半晌他回過頭:「誰?」

「甘清,你和他有過什麼接觸嗎?」湯貞一臉的認真,眼角眉梢都是嚴肅。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也許是剛睡醒,天天的表情看上去是很懵懂的。

這給人一種錯覺:他也許連甘清這個人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駱天天盤腿坐在沙發上,和湯貞肩並肩依靠著坐。聽完湯貞講述那七百萬拍賣的經過,天天的肩膀慢慢顫抖起來。

湯貞本來也像講個離譜的笑話一樣講給他聽,可看到天天抬起頭來,臉上全都是笑,是驚喜。天天看上去既高興又意外:「真的?七百萬?」

湯貞表情一時間僵住了。

「他是不是瘋了啊……七百萬?」天天喃喃道,把盤起來的腿放回沙發下面。天天穿上他的拖鞋站起來往臥室走,剩湯貞自己還獨自坐在外面沙發上。

「你有病啊,」只聽天天在臥室裡小聲笑著講電話,「你買我的畫幹什麼……」

「公司又不會分錢……去年一年我也沒賺到七百……」

湯貞雙手捏在自己膝蓋上,有那麼幾分鐘,湯貞覺得一陣細細密密的惡寒沿著後背爬上他的後頸,攀上他的頭皮。他不是沒見過甘清,事實上,他一直對這個人有異常深刻的印象。許多年前在方老闆的壽宴上,往後陸陸續續在望仙樓裡。方老闆不止一次地提醒湯貞,讓他離甘清遠一點。

天天打完電話,走回到臥室門口。他看到湯貞坐在客廳絳紅色的沙發上,正一臉茫然地抬頭望著他。

這條大船行駛得再如何平穩,腳下甲板也難免有輕微晃動之感。壁燈昏暗的光芒裡,駱天天眨了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

左眼下淺淺的淚坑經過了三年,已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我認識甘清。」駱天天突然對湯貞說。

湯貞望著他,嘴巴微微張開了。

「哥,你的東西拍了多少錢?」駱天天道。

湯貞看他。

天天的眼睛彎下來了,像剛剛在一場電子遊戲裡拔得了頭籌。天天說的話也像在開玩笑:「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拍賣會上超過你啊。」

湯貞問,你和甘清什麼時候認識的。

忘了,挺長時間了。天天說。

「你們……」

「沒這個必要吧。」駱天天瞧著湯貞那臉上的表情。

「什麼?」湯貞問。

「我說沒有這個必要吧,哥,」駱天天方才還玩兒似的在笑,反倒是湯貞臉上的那種錯愕刺傷了他,「又沒別人在,你沒這個必要吧。」

「沒有什麼必要?」

駱天天看他。

「你都能和喬賀談戀愛,和方曦和睡覺,」駱天天說著,倚在門框上抬了抬下巴,「我認識甘清也沒什麼吧。」

湯貞離開了十層甲板,他膝蓋打軟,小腿使不上力氣,眼眶溼潤通紅。一個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迎面過來,湯貞見到對方便問:「魏萍住在哪兒?請問你知道嗎?」

那工作人員乍一見湯貞就想鞠躬,聽見湯貞直呼魏萍的名字,見湯貞這副失魂落魄地模樣,又是一愣。

「不、不知道……」他忙說。

「沒什麼好不承認的吧,哥!」天天彷彿被湯貞的態度激怒了,「不是都知道嗎,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為什麼對我還不承認?這不是什麼秘密吧。三年前你不就住喬賀隔壁嗎?你不是帶他進過你的房間過夜嗎?我沒有說過什麼啊,外面的人全都知道啊!新聞上都報過了!你有什麼好否認的!」

「你是我親哥!我把你當成我的親哥啊!劇組的人告訴我你和喬賀真有過一腿的時候,我來質問你了嗎?你那麼多緋聞男友女友,我干涉過你嗎?」

「你沒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哥……你為什麼要否認啊?」

「我知道你吃過多少苦,哥……我也吃了很多苦啊……我吃了很多苦,很多……如果不是想著你,哥,我根本不可能……」天天像個孩子,哽咽起來,「我沒有和你說過……」

天天動情了,也許他壓抑了這麼久,堅持了這麼久,他不知道如何對湯貞主動開口。而如今這個局面終於被湯貞主動破開了。

他們理應像兩隻受傷的小獸,像世界上唯一的一對同命人,相互舔舐傷口。

可湯貞渾身僵硬,反應木訥,根本不知如何回應天天崩潰的顫抖的哭聲。

「很多次我想我是你……」天天滿臉淌的是淚,卻笑了出來,「甘清對我很不好的時候,他們讓我穿你的衣服,唱你的歌……我撐不下去的,哥,但如果是你,你肯定可以……你在望仙樓能度過的,不夜天你肯定也行……」

慢慢的,哭聲停止了。也許是駱天天失望地發現,湯貞不夠誠實,辜負了他的信賴和期待。

「你到底在裝什麼啊。」

「沒有外人,就在我面前,你不用這樣吧?」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看不起甘清?甘清是……和方老闆不能比……」

天天冷笑道:「在外面討好那些粉絲,那些歌迷,那些女人,年輕女人,中年女人,老女人……和討好甘清有什麼區別?」

「不都是要討好別人嗎?你在我面前還要裝什麼完美偶像啊??」

郭小莉抓緊時間上樓,她接到毛總電話,得知甘清在公司拍賣會上一擲七百萬,而阿貞正是那場拍賣會的主持人。

湯貞在半路上被周圍狂熱追上來的歌迷團團圍堵住了,保鏢們追在身後,郭小莉一上樓看見他,急忙趕過去:「阿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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