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郭姐……」湯貞被從人群中保護出來了,他到了郭小莉面前,方才激動張開的嘴唇在喘息中慢慢合上了,湯貞直視著郭小莉慌張的臉。

「阿貞,」郭小莉著急看他有沒有哪裡傷著碰著了,「你這麼跑下來幹什麼啊?」

「郭姐,」湯貞顏色淺淡的眼珠裡映著郭小莉的面孔,映著這條船在夜裡疾馳的船影,「你是不是也知道天天和甘清的事情?」

駱天天如墜冰窟。房間裡沒有別人了,他滿面淚痕,像卸掉了一身力氣般癱坐在沙發裡。

「我沒有做過,」湯貞在這裡安安靜靜聽完了他的指控,湯貞回過頭來,「我和喬大哥之間,和方老闆之間,我們是清白的。」

無論駱天天再如何對湯貞爭吵,罵湯貞是個騙子。在那一刻,他知道湯貞說的都是真的。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一點,亞星娛樂這艘大船匆匆結束了行程,在夜色中進港靠岸。原本海上兩天的活動壓縮到一天就結束了,粉絲們並沒有埋怨——湯貞,這個亞星娛樂的主心骨、臺柱子,作為評委,他必須出席七月二十一日晚七點於北京新城國際電影宮舉辦的新城國際電影節首屆開幕儀式。

郭小莉對湯貞反覆解釋:「管不了,我們誰都管不了!阿貞你也管不了!」郭小莉雙手握住了湯貞的肩膀,試圖讓自己的孩子不要在這時候出岔子。

「全世界的媒體記者都來了,阿貞,全世界的大師、藝術家,他們今天都在北京……咱們現在需要做的是下船去,坐車回家,休息一下,然後換衣服,準備工作,去電影宮……」

湯貞溼的睫毛眨了幾下:「郭姐,你知不知道魏萍現在——」

「你不要管駱天天了,」郭小莉對湯貞低聲懇切道,「起碼今天。我告訴你,你想管也管不了!他們根本不會聽你的!」

一輛京a8黑色轎車停在碼頭停車場。湯貞被保鏢們圍繞著下船時,遠遠看著另有一隊保鏢等在船下。一個身形單薄披著外套的年輕人,被魏萍支撐著下了電梯。湯貞一眼認出他來,只見那隊保鏢上前包圍住他和魏萍,帶著他們兩人就往vip通道走去。

湯貞下意識要追下電梯,被身邊新城影業的保鏢們攔住圍住。

百米之外,郵輪甲板上,一個身穿藍色衝鋒衣的高個子年輕人漠然注視著湯貞的背影。人頭攢動,將這個像被遺忘了的男孩子吞沒在人群中。

湯貞坐在保姆車裡,對窗外發著呆時,湯貞緊攥住手機。

小周和天天都沒有回覆他的簡訊。在船上的最後一天,湯貞一直忙碌,沒機會見到小周。包括臨下船前湯貞回房間取行李,居然也沒有碰到小周。小周去哪兒了,現在又在哪裡?小周下船了嗎,是自己開車回北京嗎?

郭姐就在湯貞身邊守著。從得知湯貞發現了駱天天的事後,郭小莉幾乎寸步不離湯貞身邊。湯貞不敢明目張膽給小周打電話,也不敢聯絡毛總。湯貞低頭悄悄翻信箱,方遒也沒有迴音。

現在確實太晚了,湯貞和方遒也不怎麼熟悉,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湯貞不會想到他。

凌晨四點鐘,湯貞在自家床上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他聽到手機輕微震動的聲音。

方遒在簡訊裡問:「湯貞老師,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找甘清?是要緊事嗎?」

隨即下一條簡訊,方遒附上了十一位數字號碼,又加了一句:「請不要讓我父親知道是我給你的號碼。」

湯貞躡手躡腳推開自己臥室的門,他發現郭姐和溫心的客房門都掩著,而小齊正在客廳沙發上打盹。

湯貞掩了掩身上睡衣,他躲進主臥衛生間裡,把門從裡面反鎖上。湯貞坐在馬桶蓋上,開啟手機撥號介面,上面一整列是呼叫失敗的撥號記錄,全是湯貞趁著假裝睡覺時偷偷打給小周的。

湯貞低頭捂了捂自己半邊臉,沒來由的,湯貞忽然想起天天那句。

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完美偶像,你一樣談戀愛,一樣陪別人睡覺。憑什麼我做了就是錯的,你做了你永遠對!

湯貞顫抖著手指撥下方遒給他的號碼,把手機貼到自己耳邊。

嘟嘟聲延續了好一陣子。

「喂?」是一個頗不耐煩的,拖著長音的男人接起了電話。

湯貞在夜裡深吸了口氣,輕聲問:「是甘清嗎?」

「是啊。」

湯貞說:「我是湯貞。」

那男人忍不住笑出了一聲:「我知道啊。」

湯貞在他的笑聲中緩慢呼吸,只是聽著他的聲音,湯貞也覺得太陽穴上有根神經不住地抽痛。

「您,今兒怎麼主動找上我了,」只聽甘清笑道,「不是挺煩我嗎,以前不是特煩我給你打電話嗎?」

湯貞吞嚥著喉嚨,還沒出聲,電話那端突然傳出一聲虛弱的問話。

「誰啊?」

接著是甘清的回答:「你們湯貞老師。」

「掛了。」

「啊?」

湯貞聽著有人的腳步聲靠近了聽筒。接著是一陣凌亂的動靜。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暑期本就是北京的旅遊旺季。七月下旬,新城國際電影節一來到,整座城市更是擁堵不堪。

北京各大酒店早早的就訂不到房間了,連本地租房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報紙上講,首屆新城國際電影節計劃接待遊客八十餘萬人,來自全球七十多個國家的四千餘家公司將在電影節藝術市場設定商業展位,三百多家境外媒體的五千多名記者將抵達北京,參與此次電影節的全程報道。

從世界各地湧來的專業人士,製片人、導演、編劇、演員……北京街頭巷尾,旅遊勝地,商業中心,處處有被影迷們偶遇的熟面孔。這個七月,北京註定將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電影之都。

電影是藝術,也是門生意。新聞上說,新城發展掌門人方曦和苦心孤詣,籌備數年,為這次電影節的舉辦前前後後砸下近二十個億。除去新城電影宮的建設等開支,有近五分之一的費用用於聘請來自法國的專業團隊,赴京參與電影節方方面面的建設指導。

他要在中國辦世界一流的影展,也交足了世界一流的「學費」。在中國市場飛速擴張的當下,方曦和註定要名留影史了。

湯貞在電影宮南門外下了車,他避開身後無數的媒體記者,快步走進新城電影節團隊進駐的正秋樓。

開幕式時間還不到。方曦和坐在接待室裡,與應邀前來北京的幾位海外電影公司高層談事情。門外工作人員低聲道:「湯貞老師,裡面談事兒呢……您找誰?」

傅春生坐在方曦和對面,他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方曦和一眼,準備站起來出去看看。

沒曾想方曦和手邊的甘清這時候抬起眼來了。

「我來吧,傅叔,」當著外國客人的面,甘清笑模笑樣說出句中國話來,「估計來找我的。」

「坐下。」方曦和說。

甘清一聽這,乖乖坐回去了。

傅春生把湯貞請進方曦和的私人辦公室休息。這扇門尋常人進不來,是連甘清都不敢造次的地方。「找小甘?」傅春生給湯貞泡了杯茶,正想問湯貞有什麼要緊事。

門外又有人來了。

「不好意思先生,這裡——」

「我……我想找方曦和方老闆,麻煩您幫我——」

「您到底有預約嗎?您啊,別再來了,方總暫時沒有時間……」

湯貞在門內抬起頭,他問傅春生:「外面是丁導的聲音嗎?」

傅春生走到門邊,朝外望了一眼。只見走廊盡頭,丁望中穿了身緊繃的西服套裝,脖子裡還專門戴了領結,面上卻灰敗頹喪,垂著肩膀,被工作人員和保安勸下樓去。

北京的夜幕逐漸降下來了,第一屆新城國際電影節的開幕式紅毯在七點鐘終於正式開始。轉播車早已就位,各路大腕,各國明星嘉賓紛紛盛裝登場,媒體觀眾將現場圍得是水洩不通。梁丘雲站在一般明星的休息帳篷外,遠遠看到電影宮門前的臺階上,星光璀璨,湯貞站在其餘六位評委中間,面向左右兩側的媒體分別合影。

湯貞穿了身絲絨禮服。年僅二十一歲的他,比所有評委的平均年齡小了兩輪。

評委會成員合影結束後,湯貞並沒有在紅毯上消失。相反的,大量保鏢將兩側媒體陣向後推。電影節主辦方新城影業的掌門人方曦和,陪同幾位政府官員在電影宮前合影,官員們不上紅毯,方曦和便帶著他的親生兒子方遒走上紅毯來找湯貞了。辛明珠和費夢兩位新老女星也被請上來,新城影業二把手傅春生將幾位官員請進電影宮,便也一路小跑過來。

還有一個難得穿了一身正裝的,還戴著那隻黑色圓片墨鏡的甘清。湯貞在紅毯上始終保持著笑容,甘清走到他身邊站定了,湯貞也不看他,反倒是辛明珠過來,站在湯貞和方曦和中間,摟過湯貞的脖子親切說了幾句話。

方曦和右手邊是跟了他十多年的得力部下傅春生,左手則輕輕摟過了辛明珠的腰。辛明珠已經為人母了,身段窈窕,笑容明豔燦爛,是絲毫沒有市井傳言中的棄婦之相。而在傅春生另一側,方遒當著紅毯前所有媒體的面,輕輕牽住了女歌手費夢的手。費夢忍不住抬起頭看他一眼,方遒一向木訥的嘴唇露出了一點微笑,反倒將她握得更緊了。

紅毯開始前,方曦和問湯貞找甘清有什麼事。

湯貞坐在他面前,安安靜靜望著他。

他很少用這種眼神看方曦和。傅春生在旁邊想插句話,就聽方曦和輕聲道:「有什麼事,說吧。」

湯貞大約是想知道方曦和是否一樣知情:「是關於我弟弟的事。」

傅春生的眼光挪開了。方曦和問:「哪個弟弟?」

「天天,」湯貞眼睛裡有血絲,想是昨夜也沒怎麼休息過,「他叫駱天天。」

「好,」方曦和當即一口應下,「這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你現在去換身衣服——」

「我現在就想見甘清,」湯貞說,他說話聲音不大,卻每個字清清楚楚地吐出來,打斷了方曦和的話,「我現在就想找他問清楚——」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方曦和抬眼看他,又瞥了眼牆角的座鐘,「快七點了,小湯。」

傅春生眼見著湯貞張了張嘴,又慢慢將嘴閉上。湯貞那雙眼裡的神情,讓傅春生也不忍看他了。這個泥人兒難得有了三分土性子,被人踩著底線,脾氣還沒發出來,就被傅春生的頂頭上司方曦和一句話應付了過去。

湯貞沉默著離開了方曦和的私人辦公室。傅春生在那一刻有些擔憂,今天到底是個重要日子:「我去看看吧?」

「不用,」只聽方曦和說,方曦和翻了翻辦公桌抽屜,從裡面看到一個紅色的檔案袋,又將抽屜上了鎖,「小湯心裡有數。」

一小時後,傅春生再在紅毯上見到湯貞時,湯貞果然已經神色如常了。

紅毯結束後是電影節的開幕典禮。大銀幕上龍飛鳳舞「新城」二字,筆力遒勁,鐵畫銀鉤。同為評委的法國導演讓-皮埃爾·迪皮伊在臺下用法語問湯貞:「這是毛筆寫的字?」

湯貞點頭,湯貞對他說,這應該是大製片人方曦和先生寫的字。

「從哪裡看出來?」迪皮伊頗感興趣。

湯貞指給迪皮伊看那兩個字最下面拉長的筆劃:「拉的很長,有鉤子,方先生喜歡這麼寫字。」

站在湯貞右手邊的是日本女演員山口裕子,她看湯貞在陪法國人聊天,便自己獨自站著,也不同身後的翻譯講話。湯貞轉頭留意到了他。湯貞用日語友好地問她:「山口老師,您在日本也學習過毛筆字嗎?」

山口裕子笑得眼睛彎彎,連忙點頭。

梁丘雲站在會場後排,看到湯貞被身邊的人團團圍住。又是法國人,又是日本人——mattias曾代表亞星赴日本發展過一段時間,往後每次發專輯也會去日本活動,湯貞在日本人氣頗高,山口裕子八成是早就認識他的。

有位穿紫羅蘭色長裙的泰國女明星提著裙襬走過去,直直撞開了評委們前方的保鏢,雙手捂在胸口上向湯貞告白。

湯貞是個好脾氣,被那女明星糾纏了許久,居然還真的就離開了評委們所在的位置,親自幫那位女明星引路。女明星看上去迷茫又彷徨,湯貞在滿堂擁擠的人群中尋找主辦方安排給她的座位,儼然是個東道主的姿態。

電影宮外,北京的天已是徹底黑了下來。

梁丘雲手裡提了一隻紙袋,紙袋上印有電影《狼煙》的初版海報,袋子裡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沿電影宮西北側的走廊朝未開燈的消防通道里走——新城國際電影宮剛建成不久,許多地方還未完全開放,就是工作人員在裡面恐怕也要迷路。

開幕典禮還在進行中。梁丘雲小步出了正秋樓,正巧遇上披著西裝匆匆回來更換禮服的辛明珠。趁著夜色,辛明珠抬眼見是他,辛明珠塗抹了口脂的嘴唇笑了:「小梁。」

梁丘雲對她低了低頭。許多年前,辛明珠對他曾有過一杯茶的照顧。

辛明珠並未停下腳步,她目光瞥到梁丘雲手裡拿的《狼煙》紙袋裡,有條紅色的邊緣若隱若現。

正秋樓一樓走廊裡,燈光熄滅了,連保安室也空空蕩蕩,見不到人影。辛明珠細瘦的手臂推開大樓的門,藉著月光,她看到走廊裡七七八八躺著的人影,斷斷續續傳到她耳邊是痛苦的哀聲。

開幕典禮會場是回不去了。梁丘雲一身輕鬆,在夜色中,他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領結。會場外,許許多多拿不到入場證件的小記者還在苦苦徘徊。梁丘雲坐進媒體中心外漆黑的露天咖啡座裡,他剛深呼吸了一口氣,身後一個年輕人興奮道:「阿雲!你怎麼在這裡。」

梁丘雲向後一瞥,發現那竟是個小記者。大約是佔不到媒體中心裡的座位,只能在這邊傘底下等待。

小記者從懷裡掏出筆記本,興奮地擠到梁丘雲身邊:「阿雲,我今天剛剛看了《狼煙》的宣傳片——」

梁丘雲明明沒有喝過酒,這會兒坐在這裡,也感覺血脈上湧,無端端就是一股醉意往上衝。

「您在哪兒看的宣傳片?」他問那小記者。

小記者話裡一磕絆,大概沒想到隨口說的客氣話被梁丘雲拆穿了。

「從、從洪瀚老師那裡。」小記者道。

梁丘雲「哦」了一聲。洪瀚,丁望中從香港帶來大陸的知名武師,擔任了《狼煙》的武術指導。

「洪瀚老師說啊,他說,他從沒見過像阿雲你這麼拼命的青年演員!」

梁丘雲聽了,低下頭笑。從外人看,他是害羞呢。

「他說你們拍賽車戲,拍懸崖戲,全都沒有用替身,全都是你親自演的!這是真的嗎?」

「真的。」梁丘雲抬頭看他,笑了。

那小記者匆匆記錄,又抬頭問:「他說,別的明星拍打戲只學假把式,只學套路。你什麼都想學,特別危險的動作,你在片場全和他學了,是真的嗎?」

「嗯,真的。」梁丘雲眉毛輕挑。

小記者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新城國際電影宮龐大的身軀在黑夜裡極具威懾力,只是坐在一把小傘底下,小記者也總覺得隔牆有耳:「阿雲,你、你聽說了嗎……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到二十三號有可能——」

「噓!」梁丘雲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貼到嘴邊。

小記者遲疑半晌,從咖啡座裡站了起來。他雙眼大睜著,看到四面街道上不知何時停滿了密密麻麻的警車。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