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海上起風浪了。

下午的球賽之後,湯貞先是接受了短暫的採訪,然後去餐廳陪粉絲們用餐,七點鐘,按照日程規定,他到十四層甲板新城影業會議室與方老闆的團隊一起辦公。深夜了,亞星領隊打來電話,說海上氣候有變動。湯貞放下手裡的筆,披上外套走出去,會議室門外等的全是亞星娛樂的人,他們陪他一同下樓。「怎麼回事,」甲板開始傾斜了,湯貞下意識抓住了牆上的扶手,身後許多人要扶湯貞,「船長知道是什麼情況嗎?」湯貞回頭問。

領隊一額頭的細汗,想必是很緊張。此前亞星音樂節辦了幾屆都是風平浪靜,這是第一次。

他張了張嘴:「知道,知道,已經努力在——」

他沒繼續說下去,因為湯貞回頭瞧了他幾眼,像是把他的慌張和膽怯都瞧進了眼裡。湯貞眉頭舒展,對他笑了笑:「沒事兒,咱們一塊兒去看看。」

天花板上的燈一直亮著,電力沒有受到影響,看甲板顛簸的幅度,也不像有什麼太大事情。只是夜裡氣溫下降了,不比白天,湯貞在樓下甲板遇到郭小莉,因著湯貞和梁丘雲都忙,沒什麼需要照顧的,這一整天了郭小莉都在底下帶練習生。只見她一身是汗,頭髮也亂糟糟的,一見到湯貞,郭小莉就問:「你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郭姐,」湯貞看她,「有人受傷?」

郭小莉皺了皺臉,累得一臉無奈:「有幾個小孩暈船。」

醫護人員優先被安排去照顧船上的歌迷們,所以小練習生們只得先自己忍耐著。郭小莉好說歹說拉了一個護士跟她下樓。湯貞站在樓梯口看她們,那一瞬間,湯貞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個不太開心的男孩兒。湯貞抬起頭,朝上面甲板上仰望。

他好好待在房間裡,應該沒有事吧。

身後有人過來,在橫搖著的甲板上一路小跑,氣喘吁吁:「湯貞老師,媒體朋友們都到了——」

領隊抓著那人問:「確定都來了?」

「我挨個門兒去勸的,當然都來了!」

「湯貞老師主動找媒體朋友聊天,誰還去拍海上風浪啊,鬧風浪有什麼好拍的?再說了這船要是出事,看報紙新聞的人最關心誰,還不就是湯貞老師?」

湯貞在媒體們中間坐下,他披著外套,雙手握一杯暖哄哄的茶水。出道五年了,與記者聊天對湯貞早已是家常便飯,他是有名的腦筋聰明,反應快,什麼刁鑽的問題到他這裡都能輕鬆化解,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去。這會兒船還搖呢,也不知外面天氣幾何,湯貞一直笑,像是老朋友,與記者們輕聲聊他最近的工作,聊起他在巴黎的生活。

一點也看不出他今天有多累。

記者們也湊近他身邊,拍湯貞的近照,主動提問題。此前根本沒有機會問的,現在一個個全丟擲來。他們問他,去年在法國小鎮摘得大獎後,心境上有多少變化,畢竟得獎時只有二十歲,別的年輕人二十歲時還在唸書。

「好像沒有太多變化,」湯貞想了想,「還是做公司安排的工作,拍戲,發專輯,每一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涉世得早,」湯貞又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二十一歲了,也不算年輕了吧?在公司弟弟們都比我小,我是長輩了,在他們面前我可能更像三十一歲。」

茶水在茶杯裡漾了一陣,慢慢的不再有漣漪。也許是湯貞說話的語氣太輕了,聲兒也太小,燈下面坐滿了人,門外站滿了人,那一張張面孔注視著湯貞,一個出聲兒的都沒有,只是聽他說。不知不覺間,連窗外的海面也平靜了,風聲止歇,彷彿連海也在聽湯貞說話,一時忘記了該幹什麼。

在門外的人群中,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孩。

他隱藏在與身邊人無異的藍色衝鋒衣裡,臉被帽簷遮掩著。他透過縫隙去看湯貞。

這船上船下,鬧鬨鬨的是人,是恐慌的站不穩了的歌迷,是被淋溼了的船員和船醫,還有焦頭爛額的亞星員工。可在眼前這房間裡,在湯貞身邊,似乎有一層氣場緩緩開啟了:湯貞在保護他的「家」,所有的媒體記者都被安撫了下來。

周子軻知道湯貞有這個能力。湯貞可以隨時隨地安撫周子軻,平息周子軻心裡所有的躁動和不快,他自然也可以這樣去對別人。

不對,順序反了。周子軻想。應該是湯貞早在經年累月中學會了這樣的本領,然後才有了周子軻與他之間的一切。

他究竟是不是唯一的那個?他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那個嗎?

湯貞送過了媒體,然後跟隨領隊上到歌迷們住的甲板層,去問候受驚了的歌迷。比起那些手足無措的領隊,湯貞倒更像是穩定大局的人。有歌迷因為暈船而脫水,負責人都站在門外,只有助理跟著湯貞進了房間。周子軻聽到了哭聲,那哭聲發悶,像是有人抱在湯貞身上哭泣。

這樣也可以嗎。周子軻難免想。隨便誰都可以嗎。

時不時有人火急火燎走過周子軻身邊,手裡或握著檔案,或搬著箱子。他們視周子軻於無物,要不是偶爾有人撞在周子軻身上,周子軻也覺得自己像個幽靈似的。

他不屬於這條船。

也不屬於湯貞這個龐大的家庭。

他不能理解這些女孩兒的狂熱,令人很難適應的尖叫聲。不理解這些活動的意義:陪人吃飯,打表演賽,球也進不了,像樣的動作也沒有,女孩兒們在激動什麼呢。

不理解亞星藝人為什麼要那樣穿戴——就連湯貞穿上那些有閃閃亮片略微透視的打歌服,周子軻也很是不喜歡。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他們這些人為什麼無時無刻都要那樣笑,眼睛眯成彎月,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一樣咧開嘴笑。藝人們這樣笑,亞星的員工們對歌迷也這樣笑,彷彿他們並不是人,而只是「笑」的載體,「歡樂」的載體。

湯貞也很喜歡笑,只是他笑得好看,笑得情真,笑得讓人覺得,他只有對我才是這樣由衷,對別人多半都有苦衷。

周子軻此刻站在人群中,遠遠瞧著湯貞被追出門來的越來越多的歌迷們圍住,湯貞應付著她們,卻又彷彿不忍心拒絕她們的盛情。保鏢們上來把湯貞保護著,可只要是任性者,多半就能從湯貞身上得到些別人得不到的。

夜更深了,湯貞走下了歌迷們住的甲板,領隊告訴他,確實有幾個小練習生受傷了:「郭姐可能還在下面照顧呢。」

湯貞走著走著,又在甲板上抬起頭,向十層甲板上看了一會兒。

這條船已經在海面上平穩航行了一陣子了。湯貞又跟著領隊往下走,來到練習生們住的樓層。有興奮的小練習生在樓梯口看到他,轉過身奔跑著對整層甲板的人呼喚:「湯貞老師來了!」

「湯貞老師來看我們了!」

鬧鬨鬨一片童稚聲中,不少在風浪裡磕磕碰碰受了傷的孩子正被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照顧著。有護士正在分發暈船藥。周子軻靠近了那條走廊的入口,他看到在保鏢們的保護下,湯貞還是被孩子們團團位置了。湯貞彎下腰,把一個也就十歲出頭的男孩子抱起來。

湯貞手臂那麼瘦,腰那麼細,在周子軻看來,他抱起這麼一個男孩應當是很吃力的。可湯貞的動作相當嫻熟,他還伸手撩起小男孩的頭髮,露出了底下的傷疤。

「我在攀巖壁上摔的!」那小男孩驕傲道,顯然對周圍同輩們羨慕的眼光相當得意。

「不是不許你們攀巖嗎?」湯貞問。

小男孩聽出了湯貞語氣裡的嚴厲,他低下頭,扁了扁嘴,要湯貞嘆息著捏捏他的臉蛋,摸著頭叫他去包紮傷口才能恢復。

湯貞放下了這個孩子,又有那個孩子緊接著抱住他的腿。也是奇怪,湯貞平時工作那麼的忙,又三四個月都不在國內,他究竟是怎麼記住這些孩子們的名字的。

那高個子的「工作人員」又壓低了一下帽簷,他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有這麼多的人都需要湯貞,而湯貞要照顧每一個人,每一個「弟弟」。他究竟有多少「家人」?

從風浪開始到現在,湯貞都沒有想起過上樓去看看,看看那個在房間裡等待他的年輕男人是不是安全。

儘管周子軻在察覺地板不穩定的第一時間就跑下來看他了。

湯貞用船上內線與人通電話,也不知道是給誰打電話,沒打通。在領隊的陪伴下,湯貞最後又去了一趟醫護中心。湯貞挨個病床和上面的病號說兩句話,最後走到了角落的床位裡。

「湯貞老師……」是肖揚。他在病床上睜著倆哭紅的腫眼泡,委委屈屈地叫他。

「你怎麼沒有被子。」湯貞問。夜裡氣溫冷,就算空調運作著,也該蓋個被子保暖。湯貞伸手摸了肖揚的額頭,倒是一時沒摸出燙來。

湯貞低頭拉下自己夾克外套的拉鏈,脫下外套來,先蓋在肖揚身上。

「郭姐上樓……給我拿被子去了……」肖揚睜眼愣愣看著湯貞,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夾克上繡的zhen字,「她還沒回來,可能有事耽誤了。」

領隊在旁邊說:「我去找找她,拿床被子來。」

肖揚縮在湯貞的外套裡面,對湯貞抽噎道:「湯貞老師……郭姐說,公司每年都有音樂節……」他哭得直打嗝,「說我以後也這麼暈,我就不能……」

「不會。」湯貞輕聲打斷了他。湯貞在床邊坐下,低頭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肖揚溼漉漉的臉蛋。他印象裡這個小孩總笑。「其實我以前也暈船。」湯貞對他說。

肖揚睜大了眼睛,不敢相通道:「真的嗎??」

「真的,」湯貞看他這個表情,一下子笑了,話從湯貞嘴裡說出來,總會讓人相信,「長大了就不會暈船了。」

駱天天沒想到會見到梁丘雲。

「天天,」梁丘雲語氣放緩了,放柔了,「你在的話,把門開啟。」

魏萍前一秒還在出言不遜,立時閉上了嘴。梁丘雲還在外面催門,魏萍臉上表情瞬息萬變。

「駱天天,你的雲哥來了。」魏萍說。

駱天天也許是被那一巴掌抽懵了,他坐在床上,只聽著梁丘雲在外面的敲門聲,他不言語。

魏萍繼續說:「今天對你說的話,句句是萍姐肺腑之言。你年紀還小,不要做讓自己後悔——」

「萍姐,」駱天天突然說,嘴唇有點抖,「你把他帶走……」

「什麼?」魏萍問。

方才還冥頑不靈的那個駱天天,似乎一剎那間恢復了本性。

駱天天用蒼白細瘦的手指抓著被子,他坐不住了,他要躲藏進被子裡。「你把他帶走,我不想看見他……」駱天天說。

魏萍覺得奇怪。今兒早上還挺好的,在停機坪上,所有人一起照相。魏萍本以為駱天天會去找梁丘雲,結果這孩子自始至終都在纏著湯貞不放。

「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魏萍問。

「我不想……」天天的聲音都顫起來,頭蒙在被子裡,「你帶他走……」

魏萍剛把門鎖開啟,那門忽然就朝她推過來。梁丘雲體格高大,手握住門板,毫不客氣把門推展開,魏萍抬頭望見梁丘雲一雙陰鬱的黑眼珠,她下意識就往後退——見慣了梁丘雲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樣子,魏萍從未見過他的冷臉。

梁丘雲手還握著門,低頭留意到了眼前的魏萍,他臉上的表情當即柔和下來:「萍姐啊。」

他興許以為開門的人是駱天天本人。

「阿、阿雲你終於來看天天了……」梁丘雲一笑,烏雲當即散去了,魏萍也笑了,「天天他……他睡了……」

臥室的門虛掩著。

「那我等等他。」梁丘雲對魏萍笑道。

駱天天蜷縮在被窩裡。

他聽到魏萍離開了。外面的門上了鎖。緊接著是梁丘雲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臥室這扇小薄門被輕輕推開。

「天天。」梁丘雲站在門邊,隔著被子叫他。

駱天天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並不作聲。

「天天?」梁丘雲聲音明明還在遠處,人卻近了,伸手將駱天天身上裹的棉被猛地掀起來。

駱天天猝不及防,人一哆嗦,好像是棲身的洞穴被挖開了的一隻倉鼠。梁丘雲捏住了他的手腕,臥室裡沒開燈,他們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

「你幹什麼……你來這幹什麼……」

梁丘雲低頭瞧了瞧駱天天身上穿的長袖長褲,又看駱天天頭髮裡捂的汗,那蜷曲的頭髮一縷一縷的。

「外面起風浪了,」梁丘雲輕聲道,他把駱天天的瑟縮和恐懼看在眼裡,「我過來看看你。」

「幹、幹你屁事……」駱天天嘴唇顫抖,眼睛溼亮,輕聲咒罵,「我……不關你的事。」

眼睛一旦適應了黑暗,梁丘雲便把駱天天的臉瞧仔細了。

……

梁丘雲一時間愣住。那兩條腿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細蛇似的,蜿蜿蜒蜒,佈滿駭人的黑紅疤痕。梁丘雲不知他到底是受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才像被岩漿澆灌,落得這樣體無完膚。

駱天天嘴巴虛張著,還在驚叫,叫聲逐漸變成了啜泣聲,變成了喘息。

他已經和梁丘雲再沒有關係了。在那一晚,在梁丘雲慌不擇路,在甘清的笑聲中逃也似的離開的時候,駱天天就再也不願想這個人了。

他只想躲,只想躲得遠遠的。為什麼甘清不在這兒。他不想和梁丘雲單獨共處一室。

「你放開……」駱天天拼命掙扎道,他兩條胳膊曲折在身前,「你他媽放開我……」駱天天在他手掌裡發出蚊叮似的哭叫聲。

梁丘雲一隻手更捂緊了駱天天的嘴,梁丘雲也喘著氣:「不夜天的誰都行,我反而不行?」

駱天天聽見這句話,兩隻眼裡黯淡無光。

「甘清殺了你……」駱天天冷得發抖,「你放開我……我會讓甘清殺了你……」駱天天歇斯底里地說。

誰知梁丘雲毫不掩飾地在他耳邊冷笑出聲。

……

在醫院裡,分明是甘清徹夜照顧著駱天天,今早來碼頭,也是甘清親自送他,囑咐船長多照顧他,給他安排單獨的房間。甘清說,他再也不會把駱天天送到不夜天裡去了:「等你回來,我帶你去我家。」

甘清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儘管駱天天看到他的笑就本能後怕,但他已經沒有誰能夠相信了。他滿身是傷,等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抓得皮膚盡數潰爛,他根本不可能回到家,他也不想見任何人。

「你放開我……」駱天天絕望地嗚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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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