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周子軻醒來就看到湯貞的簡訊,他飛速爬起來,立刻回撥過去,電話關機,估計人正在飛機上。周子軻茫茫然在床邊待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洗澡,嘴裡咬著牙刷,他低頭又把湯貞的簡訊看了幾遍。

「小周,晚飯想吃什麼?」湯貞在簡訊裡這樣問。

周子軻用沾水的手指按道:「我在家等你。」

湯貞一下飛機就被機場外山呼海嘯的人潮嚇了一跳。他本以為他是悄悄回來——除了方老闆、郭姐和小周以外,不該有人知道,但溫心告訴他:「公司提前發了宣告!所有人都安心了!」

「歌迷們高興瘋了,」溫心興奮道,「在機場等了你一下午!」

「毛總本想在公司給你開接風洗塵宴,」溫心接過湯貞手中的行李,「可現在好多贊助商都想見你——對了湯貞老師,郭姐告訴你了嗎?她還給《狼煙》談了新的合作——」

湯貞對周圍的一切仍很茫然。「沒有,」他輕聲道,「她沒告訴我。」

溫心繼續說:「談判的時候我也在。郭姐真的很厲害,薩芙珠寶那些商家原本對《狼煙》一點也沒興趣——」

湯貞低頭匆匆開啟手機,當新的訊息湧進來,人潮中,湯貞耳邊變得寂靜了。

新資訊來自小周:

[我在家等你。]

新資訊來自小周:

[你會回來陪我吧。]

那輛列車轟隆隆的,把所有重量都壓在鐵軌的脊樑上。難以逃脫。

溫心說她從沒見過郭姐和毛總對贊助商這麼低聲下氣:「郭姐一向高姿態,都是贊助商們討好她,哪有她上趕著求人……這次其實不是郭姐的責任,有幾個領導非堅持到節前才宣你不來,說是臨時不來的,這不是肯定會把贊助商們惹惱嗎——」

車從機場一路開出來,窗外盡是追車的記者,是狗仔們貼近了的鏡頭。湯貞隔著玻璃看他們,聽到小顧在前面回頭道:「湯貞老師,郭姐已經到了。她說她先把人都接進去,叫你慢一點再進,省得有些人嘴臉不好看。」

周子軻坐在湯貞家的沙發上,天氣明明是熱的,他卻手指尖發冷。

電視機開著,娛樂晚間新聞稱,湯貞此番突然回國,正是為參加亞星娛樂於明天舉辦的亞星海島音樂節:「阿貞聽到了千萬歌迷的呼聲,為了你們,為了亞星,也為了mattias的團聚,」記者嘴角片刻露出特別的笑意,「湯貞他真的回來了!」

新聞還提到,湯貞今晚正在城裡一家酒店開擺傳說中的「小湯席」,宴請八方。

周子軻手裡捏著一根捲菸,煙沒點,打火機也是冷的。已經快夜裡十二點了。

門鎖滴得一聲響了,周子軻一愣,回過頭。

那腳步聲綿軟,輕輕地走進來,聽起來像要跌倒了,緊接著是木盒子撞上牆板的聲音。

「你在家裡嗎,小周?」是湯貞的聲音,還是周子軻每晚都會在電話裡聽到的那個聲音。湯貞走進來,開啟了燈。

忽然間,湯貞在燈光下與周子軻四目相對了。周子軻站起來,湯貞望著他,嘴角一下揚起來了,是個一見到周子軻就要笑的樣子。

可週子軻並沒有笑。周子軻孤零零站在他坐了一整晚的沙發旁邊,瞧著湯貞,眼神有些冷,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湯貞明顯是喝多了。隔的這麼遠,那股酒氣也飄散到周子軻鼻子底下。湯貞背靠在一條櫃子上,可能腰發軟,站不直。湯貞不那麼笑了,問:「吃過飯了嗎,小周?」

周子軻不說話。

「是不是沒聽到尤師傅的門鈴?」湯貞說。

周子軻看著他,仍不言語。

湯貞也許感覺到了什麼,聲音放得更輕了,像一隻手,輕輕安撫。「看到我的簡訊了嗎,小周,我——」

「我以為你會回來陪我。」周子軻說。

他聲音裡事實上沒有怒氣。有的只是失望。

湯貞從未聽過小周這種語氣。他眼睛睜大了,瞳仁因為酒醉而在光下顯得透明,湯貞望著小周的臉。

「我買了雙鞋,」周子軻低聲說,他沒說為什麼買,或給誰買,或是他打算交代什麼,周子軻手裡還夾著支蔫了的捲菸,握著塊打火機,像握一塊被人隨便拿來哄他的糖,周子軻深呼吸道,「放這兒了。」

他把手裡東西揣進褲兜,然後從茶几撿起車鑰匙來。湯貞手足無措,站在原地,湯貞看到了那隻印有球鞋標誌的紙袋,就擱在茶几旁邊的地毯上。小周握著車鑰匙朝湯貞走過來。只是幾天未見,小周似乎又長大了,穿著有點緊的白色t恤,肩膀也更寬闊了——還是湯貞的錯覺?

小周從湯貞身邊擦肩而過,他穿過了走廊,下了玄關,換了鞋,一語不發地出門離開。

公寓裡又恢復了那種寂靜。

是湯貞在巴黎一個人住在酒店裡時的寂靜。

是這個家不曾有人叩門時的寂靜。

手機一直在嗡嗡震動,湯貞在玄關臺階上坐下了,使勁兒想往腳上穿舊鞋子。他擦掉眼裡的模糊,屏住呼吸把手機接起來。

郭小莉急切地問:「阿貞啊,大家都來公司了,你回家洗完澡了嗎——」

湯貞嚥了咽喉嚨,鞋穿好了一半,鞋帶還散在地上。湯貞讓酒精弄得更頭痛欲裂。「還沒有……」他心虛道。

「還沒有啊?」郭小莉聲音也放輕了。可能是聽著湯貞聲音裡似有哭腔,郭小莉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也沒怎麼聽過湯貞哭,還是問:「阿貞,你現在在幹什麼啊?」

湯貞噤聲了。

郭小莉等待了一陣子,通過電波訊號,連湯貞的呼吸聲也聽不到了。「阿貞,」她耐心道,「今天你辛苦了,都是郭姐的錯,郭姐連累你——」

湯貞一開始還安靜的,是喘上氣來了才說:「不,不郭姐……」

「你這次能回國,」郭小莉聲音更加柔軟,「能頂著方老闆的壓力,為了歌迷,為了公司,這麼著急地趕回來……」郭小莉也有些激動了,「郭姐真的很欣慰,也很感激你。」

湯貞低下頭,肩膀越發震顫了。

周子軻坐進駕駛座,用力摔上了車門。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臟被擠壓得厲害。

他很少有這種感覺。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為什麼有的時候周子軻越是認真,他就越是會被忽略。周子軻不習慣做那種事:像個乞丐,憤怒地索求他人的重視或偏愛。因為他發現就算求了,得到的也有可能只是欺騙。

他是要臉面的。他希望得到自然而然的愛,得到溫柔妥帖的關懷。他每天都在等湯貞的電話,只要打過來了,他就能忽略很多事。彷彿他就是唯一特別的那個。他不喜歡像天平上的砝碼,被迫與其他那麼多人事物不停地比較,然後發現他不僅並不唯一,他甚至不怎麼夠分量。

他也許以為經歷了巴黎的大半個月,他們的關係便從此不再一樣了。周子軻猜不到湯貞的想法,他只知道對於他,心裡的感覺每天都在變化。周子軻不清楚明天會發生什麼,也不清楚和湯貞會有什麼樣的以後,他不想,他走一步便是一步了。

可湯貞,湯貞也在和他同個步調,一同面對新的一天嗎。

無論曾發生過什麼,只要回到了北京,周子軻就發現身邊那個握著他手的湯貞消失了。湯貞站回到那個遙遠的原點上,彷彿一切都只是周子軻自顧自的無用功。

公司,組合,工作,「雲哥」……周子軻不用問,也知道湯貞多半又被這些事絆住了。彷彿日升月落,自然規律,周子軻很難去扭轉。從四點等到十二點,似乎就是很漫長的等待了。可週子軻這會兒坐在駕駛座裡,透過車前玻璃向外看,他想起他曾經在這裡等過更久,那還是個冬天。

如果再往更早幾年算起,周子軻甚至有整個冬天都在等待的經歷。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他倒開始習慣在車裡過夜。他記得他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太陽徹底遠離了地球。四處是浮冰,是被雪覆蓋的山群。周子軻往山上走,山也只有空蕩蕩的樹木可依傍了,周子軻在雪地裡挖出腐朽的落葉,捧在手裡,他忽然意識到冬天也許永不會結束。

門從外面開啟。湯貞在玄關臺階上抬起頭,他溼漉漉的眼裡映著周子軻的倒影。周子軻仍是沒什麼表情,他看著湯貞,好像萬分疲憊,無處可去。

凌晨五點多鐘,湯貞坐在亞星娛樂會議室外的走廊上發怔。他腳上穿了一雙灰色麂皮小碼鞋,鞋底輕輕搭在地面。音樂節碰頭會已經結束了,公司員工們大多回去繼續加班,或是趕往碼頭,只有湯貞還等在這裡。

這次音樂節的服裝顧問匆匆過來,懷裡抱了一件超大碼的藍色衝鋒衣,交給湯貞。「湯貞老師,」她一眼留意到湯貞腳上的鞋,很是詫異,「這是在巴黎買的?」

湯貞嘴角拉起來,想笑又不太敢,趕緊把那套衝鋒衣抱到懷裡:「我也不太清楚。」

「我就找到一件這麼大號的,」那個服裝顧問把手按在衝鋒衣外包裝上,對湯貞道,「叫那個法國助理穿這個就可以,不用另開證明了,都是公司自己人,直接上船就行,哦對了,」她說著,又拿出一隻黑色袋子,「這個是裝練習生帽子的,你拿著提著它吧。」

湯貞坐在保姆車裡,抱著膝蓋上的衝鋒衣,還有些精神恍惚。他是真的喝醉了,從飛機落地到現在,十幾個小時過去,北京的一切仍令湯貞措手不及,一閉上眼睛,便感覺頭皮下一陣陣地抽痛。

小周沉默地離開了家,他也許終於受夠了湯貞,受夠了這一次次無法實現的承諾。他打算走了,小周的性格本來就不像能忍受。可他又出現了。他並不像是原諒湯貞,只是走回來,回到這個家裡。回家以後的小周神情平淡,彷彿沒有任何不快的事發生過。可他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沉默地聽著湯貞道歉,得知湯貞第二天又要去音樂節,小周也沒什麼特別反應。這一切都令湯貞越發不安。

湯貞開啟家門,提著手中藏在黑色袋子裡的衝鋒衣。湯貞走進臥室,看到小周已經在床上睡了,像一隻主人不在家時,自行其是的大動物。

湯貞能做什麼呢。他要怎麼做,才能讓小周快樂起來?

湯貞是個沒有自我的人,他能夠始終滿足於幾個月前那一丁點的幸福,小周不能。小周有他的自我,有正常人的需求。湯貞一次不能滿足,兩次、三次……次數多了,小周遲早也要厭倦了。

就算現在還沒有徹底失望,小周也許下一次就會了。湯貞把袋子裡的藍色衝鋒衣拿出來,小心翼翼放到了小周的枕頭邊。

也許下一次小周就會走了,不會再看湯貞一眼。

周子軻從湯貞開門時就聽到了動靜。湯貞站在他床前,像樹的影子,悄悄看了他許久,周子軻才把眼睛睜開。

他掀開毯子,把湯貞拽到他身邊來。

這像是一種習慣,是不知不覺培養出的條件反射。湯貞在他懷抱裡,被他像個枕頭一樣抱著。可比起枕頭,周子軻明顯更喜歡抱著湯貞睡覺。

在昨天以前,這明明還是夢一樣的事情。

湯貞的臉貼著周子軻的脖子,軟的臉蛋抵著硬的喉結。「小周?」湯貞叫他。

「嗯……」

周子軻閉目養神,隨口應了一聲。

「你想和我一起去音樂節嗎?」湯貞試探著問他。

周子軻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湯貞從衣帽間裡進進出出,把兩個人的換洗內衣和睡衣都收拾進皮箱裡。湯貞說,音樂節上人多,最好提前一點出發。周子軻坐在沙發扶手上,湯貞從他身後拿藥箱的時候,周子軻伸手一把把湯貞摟過來,摟到懷裡抱著。

湯貞低頭瞧著小周的發頂,小周睡覺時出汗了。湯貞把手放到小周肩膀上。

從昨天凌晨四點多鐘在巴黎起飛,到現在,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湯貞終於能和小周兩個人靜靜地待在一塊兒。不需要手機訊號,更不用遠隔重洋。

小周把湯貞摟抱得更緊了。周子軻抬起頭,臉上也不再是那種淡漠的故作平靜的神情了,他看著湯貞,湯貞也望著他。湯貞眼眶還是紅的。湯貞聽話地垂下脖子,低頭親吻周子軻的額頭,然後是唇。

「湯貞。」小周說。

「嗯?」湯貞閉著眼睛和小周親吻。

「你喜歡我嗎。」只聽小周冷不丁這麼問。

「喜歡。」湯貞溼的嘴唇蹭著小周的,悄聲說。

周子軻在這樣的吻裡近近注視湯貞紅了的臉。

「你喜歡得還不夠。」周子軻告訴他。

湯貞喜歡周子軻喜歡得還不夠,還不足以讓湯貞放棄他周圍的一切——那是湯貞自小到大所生存的世界,是周子軻,是初生的愛情很難去撼動的。

時間越來越少了。周子軻又吻了湯貞一陣兒,感覺湯貞的身體突然往後倒,整個人像失了根據,腿是軟的,幸好周子軻抱住他。

你怎麼了。周子軻皺眉說。

湯貞眼皮動了動,使勁兒睜開。

湯貞這段時間在巴黎蠻辛苦,請下回國的假,連在飛機上都在做新城影業安排的工作。湯貞總覺得,落了地,他就能和小周在一起了。可事實上又是贊助商的酒局,又是公司的碰頭會。小周離開的時候,湯貞只覺得一切都像不再有意義。「我可能腿抽筋了……」湯貞坐在小周腿上,手也放在小周的手心裡,低下頭這麼說。

湯貞在去碼頭的路上一直在輸液。跟車的媒體記者一路打聽,聽說又是過勞,暈倒了。湯貞這一年工作格外緊張,他也有段時間沒在國內活動上公開露面了。這天早晨,他臉色並不怎麼好,但輕輕鬆鬆從碼頭下了車來,並不像是病了,他眼睛裡嘴角上始終有笑容,像以前一樣,是讓粉絲看到了便覺得幸福、快樂的。

一臺保養再如何良好抗壓力再強的機器,長時間高速運轉下來,難免也有卡殼的時候。「湯湯,你生病了嗎?」從凌晨三點就在碼頭外排起長隊的歌迷們紛紛在紅毯旁抓住了湯貞伸過來的手。湯貞的手是軟的,所有握到過的歌迷都這樣說。湯貞問她們:「幾點過來的?」

「我們沒有門票,我們就是過來看你一眼!!」女孩兒們這樣說。

湯貞聽到了,對她們笑了笑,又點了點頭。他在儘量滿足所有人,握手,給伸過來的照片、海報簽名。保鏢們保護著他,攔住了所有熱情的衝撞。

隊伍中有那麼幾個歌迷,叫湯貞印象很深。有一個女孩,個頭高,瘦削,戴一頂酷酷的帽子。湯貞一走過來她就把自己帽子摘下來了,只見她剃光了所有的頭髮,還在頭皮上紋了一個大大的「貞」字,她衝湯貞笑嘻嘻的。

還有一個歌迷,個頭很小。她扎兩條馬尾辮,胸前掛著一隻大相機。她滿頭是汗:「湯湯!湯湯!」她一臉的無助,很是彷徨,「湯湯你在哪裡?」

她實在是太小了,都不像上了初中,在人堆裡被推搡著,彷彿隨時就要被淹沒了。湯貞看到她,便讓她過來。「你跟誰一起來的?」湯貞扶住她的肩膀,抬頭朝她來的方向看了看。誰知那小姑娘一到湯貞面前,立刻從懷中抱出少說也有幾十張照片,興奮叫道:「湯湯給我簽名好不好!!」

湯貞苦笑了。「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湯貞彎下腰,從她手中拾起一張照片,湯貞拿著筆,手背上還有剛輸液完的膠布。「我只籤一張好不好?」湯貞輕聲同她商量。

那小姑娘抬著頭,近距離對上了湯貞的雙眼。他們之間大概只相距十公分,她甚至能聞到湯貞身上一點香水氣味,她圓圓的眼睛睜大了,就盯著湯貞的臉。「好……」她像被蠱惑了一樣說。

有年紀小的歌迷,也有年長的歌迷。「我已經是老阿姨了,」有位姓汪的歌迷媽媽牽著自己孩子的手,被湯貞在人群中認了出來。她告訴記者,從阿貞還是練習生的時候她就在支援他了:「一步步看著阿貞練習、出道,七年啦!看著他長大,我感覺很幸福!」

湯貞並不是亞星娛樂里年紀最大的藝人,也遠不是資歷最高的,可當人們提起「亞星」,第一個想起的永遠是他。

周子軻身穿一套藍色衝鋒衣走在人群中。他衣襟上繡有「亞星娛樂」星球狀的標誌,把帽簷壓得低低的。

「現在亞星缺了誰都行,能缺毛成瑞,缺不了湯貞,」走在周子軻前面的雜誌專欄作家對身邊的主編感慨,「你看這個郵輪,沒有湯貞他們哪有錢辦這麼大活動。」

周子軻並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但他也會想起,這就是湯貞心心念唸的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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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