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要湯貞在,亞星娛樂就不會出事,遇上什麼難關都會化險為夷。周子軻聽見幾個年輕記者在八卦湯貞回來之前亞星所面臨的困局,彷彿湯貞不是個人,不是會哭會笑會冷會餓會嘮叨的那個湯貞,而是個救世主。湯貞帶回來的一切就像是大氣層,保護著亞星娛樂這顆不堪一擊的星球,並無所不能。

藝人們聚集在郵輪停機坪上合影留念。周子軻站在人群角落裡,在陰影中,在帽簷下望向船頭上的湯貞。湯貞和許多前輩恭恭敬敬地合影,又半蹲下,專門與公司年紀小的練習生們一起拍照。駱天天長袖長褲,衣著奇怪,把湯貞粘著抱著;梁丘雲心情不錯,摟過湯貞的肩膀,和湯貞一起教訓亂跑的孩子,又一起接受採訪。那麼多人圍在湯貞身邊,周子軻站在這個世界以外,看到湯貞臉上的快樂和滿足,突然之間,周子軻回想起昨夜湯貞在他面前的困窘。

這確實是他的家。

湯貞在船上自己住一間套房,不與任何人同住。平日裡他算得上很沒有架子的,什麼都肯與人分享。唯有這個怪癖,他一直堅持。

船頭合影結束後,湯貞作為藝人代表與船長共同主持了這次旅行的安全說明會,接著他又參加了公司內部領隊之間的流程會,新城影業的團隊派人來交涉,畢竟電影節的工作也需要湯貞參與,方老闆三令五申,誰也不敢耽誤了。

湯貞在套房門口與眾人分別,一進套房的門,他就看到那個穿一身藍色的年輕男孩,就站在他面前。

小周。湯貞心裡想叫他的名字,嘴上又不敢開口。湯貞依靠在小周身上,閉上眼睛抱了他好一會兒。像這樣的擁抱、身體接觸,似乎遠比清早保姆車裡的臨時輸液更加有效。

門外還有新城影業的人和亞星領隊爭執的聲音:「……湯貞老師今晚加班也加不著你們的班,六點鐘你們的活動必須要結束……」

「您別……那要不這樣,我把賽後安排的媒體朋友叫過來,您親自跟他們說……那到時候我只能說,新城影業幾位非佔著湯貞老師的時間不讓採——」

周子軻裡面穿一件白色背心,那背心的材質有點緊了,把他胸膛腰線的輪廓勾勒著,背心外面是那件藍色衝鋒外套,拉鏈敞開了,穿在小周身上,根本看不出是工作服裝。

湯貞在小周身上抬起頭,看著他。周子軻也低下頭了,他似乎在觀察湯貞眼裡的情緒,可能是也聽到了門外那些人的爭執,周子軻低了低頭,摸著湯貞的臉親了他臉蛋一下。

湯貞好像有些困惑了,他還仰著頭。周子軻又看了他一眼,周子軻攥過了湯貞的手,握在手心裡。

與外面那些普普通通的孩子們不同,對周子軻來說,郵輪旅行沒有任何值得新奇之處,也並不會讓他興奮。

「你要繼續出去工作?」周子軻坐在床邊,看著湯貞把臥室門緊關上了。這一重重的門,可能才能保證兩人之間的秘密,保證周子軻的存在不被外面湯貞那成百上千的「家人」發現。

湯貞坐到了周子軻身邊,看著他點點頭。

湯貞身上也穿著件外套,淺灰綠色的刺繡夾克,是mattias代言的國際時尚品牌提供的音樂節服裝。那夾克左側胸口繡了一架環繞星球的小飛船,還有鮮明的zhen字。

梁丘雲的則是yun。

若在這天以前,他們兩個人這麼坐在一起,周子軻十有八九想抱著湯貞說話。他會因為各種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想吃東西了,不想現在起床,心情一直不好……要湯貞安慰他。

可現在,小周只是這麼坐著,很安靜,坐在湯貞身邊。

彷彿他知道湯貞接下來馬上就要去工作了,他改變不了什麼,也不想開口說話。

湯貞輕聲道:「小周。」

周子軻轉過頭,看向了湯貞。湯貞的手嘗試著握住周子軻的手臂,在周子軻的無意識中,湯貞湊過來,深吸一口氣,吻上週子軻的嘴唇。

經歷過了昨夜,周子軻那頭腦裡的熱,多多少少開始降溫了。周子軻不清楚這具體意味著什麼。也許他天生不適合追逐別人。

湯貞嘴唇張開,他確實鼓起了勇氣,可仍然只敢在周子軻的嘴唇嘴角上徘徊,他把自己軟的嘴唇貼到了小周的嘴上,彷彿這就是吻了。湯貞起初還睜著眼睛,可能是怕閉上眼吻錯了方向,湯貞抬著眼觀察小周的反應。

小周並沒有無動於衷太久。

周子軻有一種預感:在湯貞身上努力永遠是沒有用的。所有的用心都會白費。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湯貞實在不像個正常人。

「你不覺得疼嗎?」周子軻摟著他問。

不疼。湯貞輕輕呢喃,夢囈似的,小周抱著他,像在巴黎時一樣,湯貞一點也不想離開。

湯貞不像個正常人。他看上去總是那麼頑強,那麼刀槍不入,需要周子軻一次次地追逐,呼喚,他才會回頭。可當周子軻離家而去的時候,他又會自己坐在玄關上流淚和哭泣。

當天下午三點,郵輪六層甲板的室內籃球館裡,湯貞換上了長袖的足球球衣,戴上了袖標,他作為紅隊隊長,要在滿體育館的觀眾面前帶領自己的隊友與藍隊對抗。

藍隊隊長是前輩邵鳴,中鋒是梁丘雲。邵鳴在賽前採訪中公開對自己隊伍裡的王牌中鋒喊話:「阿雲!見了阿貞不許放水太多啊!」

在滿堂的笑聲和粉絲們放肆的尖叫聲中,梁丘雲皺著眉頭朝湯貞笑:「怎麼穿了個足球衣啊!」

湯貞臉上的表情就像他也是剛剛才注意到,明明是該上了島參加足球賽時才穿的,讓他現在就穿上了。

開場一聲長哨,比賽便開始了。粉絲們開始了一刻不停的尖叫和歡呼。一個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個子很高,穿著藍色衝鋒衣,戴了頂棒球帽,雙手放進口袋裡。他沉默地站在最後一排的粉絲中間。

湯貞和對方拼搶,拼不過,也有人讓他。籃球比賽,身體總免不了觸碰在一起,看得出湯貞很小心,他害怕受傷,動作幅度都不大,可每當有人在他面前摔倒,他也會多管閒事去拉一把,然後被會被惡作劇的前輩或後輩一把拉到地板上。

一次兩次的,觀眾們還起鬨,還笑,慢慢的湯貞頻繁摔倒,難免有人開始心疼了。總是梁丘雲過來幫忙,他伸手把湯貞拉起來,揉著湯貞的頭髮低頭摟著問湯貞有沒有事。有一次也許是湯貞小腿不大舒服,湯貞看似活力十足,站不起來卻是真的,梁丘雲甚至彎下腰,抱著把他抱起來,然後放下讓湯貞站直了。

那個子很高的工作人員沒有再看下去,比賽到中途他就離開了賽場。

一年只有一次的亞星夏日籃球賽,今年,湯貞也堅持到了最後。他擦著汗,與隊友們一同向粉絲致意、招手,是到進了更衣室裡,他的笑容才逐漸褪下去了。

隨同的醫生用一條熱毛巾包裹住湯貞的小腿,幫他快速按摩緩解肌肉痙攣的痛楚。「今年就別參加衝浪錄影了,」醫生這麼勸他,「海里不比平地——」

「您去看過天天了嗎?」湯貞抬頭問那船醫。

「哦,看過了。」船醫略一猶豫。駱天天請假了,沒有來參加球賽,今天除了早晨在合影時短暫露過一面之外,駱天天似乎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間裡。「他說……他有點中暑。」

更衣室門在這時被推開了,媒體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闖進來,爭先恐後要在賽後第一個採訪湯貞。

比賽之後的晚飯,湯貞仍無法回去找小周。依著每年音樂節慣例,這頓飯湯貞要親自到船上的公眾餐廳裡,陪幸運粉絲們一同用餐。

不僅僅是他,所有藝人都要服從安排。今年,梁丘雲被安排到了日料餐廳。

陪歌迷吃完這頓飯已經是傍晚了。舷窗外的洋麵上風平浪靜,絢爛的橘色的雲細細鋪在海天之間的交界線上,夕陽在雲後面,是一圈雪白的日輪。

梁丘雲望著窗外。

「湯貞老師太勞累了……」那個醫生說,「現在的身體狀況甚至比去年巡演時候更差。他不是去法國了嗎,怎麼還把身體搞成這樣。」

「我賽後想給他仔細檢查一下身體,可他很不同意……」

梁丘雲又想起,下午籃球館裡阿貞穿的長袖足球衣,還有跑動時對旁人的身體碰觸有意無意的小心躲避……

梁丘雲的手機在桌面上忽然響了。

丁導火急火燎的聲音從手機訊號那段傳來:「方曦和果然沒給我們做任何首映的準備,23號‘華語電影風貌’排的是劉汶的《春永到》!」

梁丘雲是絲毫不感到意外的,只有丁望中難以置信,還在憤怒地控訴:「……陳老闆的人把《春永到》的觀影手冊都拿來給我看,時間場地安排和當初給《狼煙》的一模一樣,一字未改!」

梁丘雲早已經習慣了,習慣被方曦和當作猴子一樣地耍。某種程度上,他其實早有預感。

恐怕到了23號當天,方曦和會隨便找一個下屬承擔這份工作失誤的責任,便可以把阿貞、梁丘雲、丁望中……把這些人一年來的這麼多努力再一次抹削掉。然後阿貞就會被帶走了,徹底被帶離中國。

飯後安排採訪梁丘雲的記者們來了,坐在蒲團上與梁丘雲聊了幾句,喝了幾杯小酒,又走了。周圍時不時有路過的歌迷粉絲與梁丘雲打招呼,她們囑託他,一定要照顧好阿貞。

七點半,影院開始播放亞星娛樂旗下藝人出演的經典影片,第一天便是湯貞那部摘得世界電影藝術桂冠的名作《豐年》。

歌迷粉絲多半都去了影院了。日料餐廳清冷無人,梁丘雲坐在角落的蒲團上,聽著手機訊號裡的人一字一句告訴他。

「我同情你的遭遇,梁丘先生,」那個人說,「其實我更加擔心的是湯貞老師……他還年輕……」

日料餐廳的光被罩在燈籠裡,梁丘雲的臉藏進陰影。

「我們面臨共同的敵人。與你見過面了的那位蔡先生,他的印尼公司眼下瀕臨破產,也是方老闆的功勞,」那個人冷聲道,「如果我們有辦法,也許可以合力,找到一個突破口,」說到這裡,他又問了,「方曦和身邊的人,您是隻接觸過湯貞老師一個嗎?」

經紀人魏萍「砰砰砰」敲門。「天天,」她叫道,「駱天天!開門!」

裡面就是沒動靜。

魏萍拿出備用應急鑰匙,插進鎖孔把門開啟了。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燈關著,窗簾也嚴密。魏萍的高跟鞋剁剁踩在地毯上,走進去。「天天?」

客廳裡沒有人,臥室的門虛掩著。魏萍心裡又煩又急,把門推開。她早知道天天這個孩子麻煩,要不是剛出院不久,身上還有傷,魏萍怎麼也不會同意他住單間。

臥室裡面更黑,舷窗都被人用郵輪上的海報紙嚴嚴實實地貼死了。魏萍一進去就嚇了一跳,只見黑漆漆的床上坐了個人,大半身體淹沒在被窩裡,只有上半身坐起來了。

天天的頭髮有蜷曲的弧度,遮掩在眼前。

「天天,」魏萍藉著身後客廳裡的光,把眼前這張臉看清楚了,她稍微聞了聞,總覺得這密封的臥室裡有股什麼怪味,「別人都在活動,在郵輪上玩,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駱天天把頭抬高了一些,魏萍身後的光好刺眼,讓他的眼睛眯起一條縫。

「我生病了。」駱天天說。

聲音有點啞,又輕。

魏萍一聽這話。「生病了,也不能自己躲起來,不給隊友開門吧。」

「我不想看見他們。」駱天天如實說,語氣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避諱。

魏萍一愣。

「你不想看見他們,可你們現在還是一個組合,」魏萍道,聲音已經有點不客氣了,「你們要一起上臺表演,他們來找你排練,這是你們的工作!」

駱天天抬起眼來,看魏萍的臉。

他可能知道魏萍顧忌著甘清,所以再如何生氣,也並不能把他怎麼樣。

「……我真把你寵壞了,天天。」魏萍點了點頭,道。

「萍姐這麼多年帶著你,培養你,隊友們事事捧著你,關心你。就是為了讓你翅膀硬了,就拋下自己的隊友不要——」

「我生病了,」駱天天這時說,「你們關心我,就讓我好好休息。」

「你休息得還不夠嗎?」魏萍反問他,魏萍的聲音突然急切起來,「咱們可在醫院住了快一個月了天天,一個月都沒有工作過了!你還想工作嗎?你還想要你自己的前途嗎?一個月不演出不排練歌迷到哪裡去看你,你知道外邊想要壓下你的男歌手有多少嗎?」

駱天天嘴唇微微張開了,大概是魏萍聲音太大了,他胸膛起伏得有點厲害。

練習生時代高強度訓練磨練出來的身體底子,在這一年裡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

「我說了,我生病了。」駱天天用氣聲道。他眼前的頭髮太長了,他好像是刻意不梳理的,他什麼也不想看到。

「你可已經病了一個月了,這麼病下去有完嗎?」魏萍問他,「你知不知道觀眾有多健忘,今天你不努力到明天歌迷就把你忘——」

「忘了就忘了吧。」駱天天說。

「你說什麼?」魏萍問。

駱天天的眼睛隱藏在細密的頭髮裡。「我說,忘了就忘了吧。」

魏萍反覆盯著駱天天的臉看。

「‘忘了就忘了吧’?」魏萍重複道,「天天,你是有甘清給你撐腰了……所以你就把我,把萍姐,把你的隊友,把這麼多年培養你的公司,全拋下不管了?」

魏萍的聲音越來越細,也越來越尖利。「你到底知不知道公司在你們身上下了多少心血?你知不知道,木衛二這個團隊不是你一個人的!辛辛苦苦練習那麼多年才出道的也絕不止你一個人,你怎麼對得起這麼多——」

駱天天神情麻木,對魏萍說的話根本就無動於衷。

「你的感恩之心在哪?」魏萍質問他,「你的良心在哪?我還納悶,和小甘總求來求去,耽誤那麼多工作,最後換來了什麼?為了團隊嗎?不是。為你自己嗎?不是。我的天啊,居然是為了梁丘雲,為郭小莉——」

駱天天嘴巴張了張,突然說:「郭小莉怎麼了。」

魏萍瞪著他。

駱天天好像在說夢話:「郭小莉對梁丘雲,都比你對我強多了。」

魏萍怒極反笑,冷哼一聲:「那是啊,她不對梁丘雲好,梁丘雲怎麼拴得住湯——」

「如果我在郭小莉手裡,」駱天天繼續說,完全無視了魏萍似的,「我也不會——」

他話音未落,魏萍過來對著他的臉猛抽一巴掌!

那一聲太響。可想而知打得有多重。魏萍手指甲又尖長,駱天天的頭一下子斜斜墜過去了。四周燈光暗,還有頭髮遮擋著,誰也看不到他的臉怎麼樣了,只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魏萍是又氣又怒,鬱結於心。眼前這樣的駱天天,與魏萍記憶之初早已是天壤之別。那個會戰戰兢兢在辦公室裡低頭聽從批評,會懵懵懂懂,稀裡糊塗聽了幾句話就走進不夜天的駱天天,已在眼前這個孩子身上蕩然無存。魏萍有時還恍惚想起,想起她站在那條走廊上,看到甘清房間的門在天天身後一下子關閉了。天天在門裡嚇哭了。萍姐,天天從裡面抓門,拍門,求救道,萍姐,萍姐救救我!

魏萍不知道門裡在發生了什麼。她只覺得這是成長的過程,每個成為大明星的人或許都要經歷。「甘總啊,天天這個孩子是出了道的,」魏萍在門外沒忍住往前走了幾步,立刻就有保鏢過來攔她,魏萍著急說,「他明天要工作的,甘總——」

「你現在有小甘總了,不僅不要自己的團隊了,還惦記起郭小莉來了,」魏萍笑了起來,儘管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湯貞了?!」

外面門鈴在這時響了起來。

魏萍只當是木衛二其他四人過來了:「你怎麼不學學湯貞是怎麼幫扶自己隊友的,駱天天,湯貞是怎麼不離不棄對梁丘雲那個鄉下來的廢物的——」

「天天,」一個男人在門外問道,竟就是梁丘雲的聲音,「外面起風浪了,你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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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