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貞這次在北京只停留了三天,三天裡他見了不少人,從影城高層到各級官員,為了《狼煙》,他是想盡了辦法了。到酒席上,談論巴黎的風物,閒聊歐羅巴的趣聞,湯貞有這樣的能力,可以讓所有人與他坐在一起,永遠不覺得厭倦。
可當話題一觸及了《狼煙》的排片,之前再怎麼拍胸脯打包票要唯湯貞老師馬首是瞻的影院經理人也面露難色了。「我給您出個主意,」那經理人連喝了三杯,已是面紅耳赤,「這個月,無論是京城地界,還是整個中國,最好的檔期就在您眼皮子底下。」
「方老闆主辦的,新城國際電影節,」經理人手指敲著桌沿,「如果首映能安排到那去,口碑一出來,大家不都爭搶著排嗎。」
湯貞看他,若有所思。
「您的意思是……」湯貞猶豫道。
經理壓低了聲音,靠近湯貞耳邊:「我是真不想叫您為難,但弟兄們總要過方老闆那一關。」
飯局散了以後,湯貞在停車場依次把經理們送走,他們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過來的,還指望湯貞以後多在他們影院做些活動。
作為《狼煙》主演,梁丘雲一整晚幾乎沒吃什麼東西,他一直從旁幫忙,給各位經理斟酒。
這會兒,他也有點醉了,臉是熱的,表情卻冷。他站在湯貞身邊送走這些人,目光卻時不時落到湯貞臉上。
他在觀察什麼,湯貞並不知道。
大概因為《狼煙》的宣傳和檔期一直沒有著落,梁丘雲神情疲憊,眉頭一直不能舒展,看來昨晚也沒有好好休息。
四下無人,湯貞對他說:「別擔心,方老闆已經答應我了。」
「他答應你什麼。」梁丘雲冷冰冰道。
「明天他會空出時間,叫上劇組裡其他人,還有丁導,咱們一塊兒吃頓飯。」湯貞說。
丁望中導演今天本該也過來,可他在電話裡吞吞吐吐,似乎身體很不舒服。湯貞安慰了他幾句,便改約明天,畢竟方老闆的酒局,不好再缺席。他勸丁導多休息。
「到時候咱們和他好好說說,」湯貞抬頭告訴梁丘雲,「方老闆這個電影節,本來就要支援咱們的電影,像《狼煙》,丁導和你費了那麼大的功夫,花了那麼多錢,最後的成品也這麼好,他怎麼都應該給機會。」
「都這個時候了,」梁丘雲突然很不耐煩,「他影展什麼都定好了,肯定來不及了,不用再——」
「你不能這麼想,」湯貞打斷他,「事在人為啊。」
停車場裡光線黯淡。梁丘雲低下頭了,他突然開始深呼吸,這是一種無助的呼吸,在夜裡仔細聽,其中的顫抖正被拼命壓抑著。
梁丘雲撥出一口氣來。「阿貞……哥、哥會想辦法。」
湯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哥不會辜負你。」梁丘雲說。
他總是這樣說。每次湯貞幫他做了些什麼,他都要說一些「不辜負你」之類的話。「咱們是兄弟,」湯貞笑了,他伸手在梁丘雲背上拍了拍,像一種安撫,「不用說什麼辜負不辜負的。」
湯貞去了法國三個月,除了中間偶爾回國錄製《羅馬線上》,多數時間與梁丘雲見不到面。組合成軍五年,他們之間確實不如過去那般親密了。兩個人一同走回酒店,站在中庭說話,正巧小齊從外面進來了。一見湯貞和梁丘雲,小齊先喊了聲「雲哥」,接著對湯貞說,他剛才出去挪了一下車位。「有一群人來這兒開會,說是萬邦娛樂集團的,」小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交給湯貞,「一位鍾秘書認出咱們的車,讓我把這個轉交,說他們陳總一直想和您見個面,吃個飯什麼的。」
「嗯。」湯貞點了點頭,空著兩隻手也不接。他回頭看了梁丘雲:「雲哥,你這幾天見天天了嗎。」
「沒有。」梁丘雲說。
第二日的午餐,湯貞照例是陪幾位代言商的高層吃飯,地點選在尤師傅的餐廳,梁丘雲也在。席上,薩芙珠寶的薛太太一直拉著湯貞問長問短,問法國是什麼樣子:「我們老薛,當年還說帶我去巴黎度蜜月,結婚這麼多年了,一次都沒去過!」
湯貞笑道,法國也就是那個樣子,說巴黎浪漫,也是因為相愛的人在一起才浪漫。
梁丘雲仍是不太說話,反正在這群代言商眼裡,他一向等同於不存在。他看著湯貞被這個薛太太那個張太太李太太的拉著一起合影,又是給這個老闆的孩子那位總監的親戚簽名。只有在湯貞被灌酒的時候,梁丘雲才站起來,說幾句話,幫湯貞分擔一些。
酒席過後,梁丘雲拿醒酒藥給湯貞吃。今晚就要見方曦和了,他希望湯貞儘可能地清醒。
湯貞抱著毯子坐在保姆車裡,臉色酡紅。下午還要見幾家電視臺的負責人,他想先小睡一會兒。「雲哥,」湯貞說,「你給丁導打個電話吧,問問他好點了沒有。」
「好,你睡吧。」梁丘雲說,正巧這時他手機響了。
「是丁導嗎?」湯貞問他。
梁丘雲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聲。見湯貞準備睡了,他下了車去,關上車門,他將手機拿到耳邊。
「阿雲啊——」魏萍在電話裡火急火燎,苦苦哀求,「你來看看天天好不好,就當萍姐求你,你來看看他!」
護士們起初並沒有意識到甘清與駱天天之間的關係,他們看起來像是很親密的友人,因為甘清對駱天天很體貼,照顧得十分好。
白天魏萍總去病房探望——駱天天包裹在紗布裡,傷口太多,連下巴上也是一道道的抓痕、割痕。「你想把你自己毀了?」魏萍這麼問他。病人不吭聲,只把眼睜著,魏萍只能隔著紗布小心翼翼撫摸他的臉。「幸好臉沒太傷著,萍姐給你想辦法,這麼多護士小姐給你想辦法,不會留疤的。」
而等到了夜裡,陪在病人身邊的就只有甘清先生了。
值班護士例行查房,凌晨五點鐘推門進去。甘清聽見了身後開門的動靜,他回過頭,只一眼,就把那可憐的護士嚇跑了。
主治醫生和護士長來找甘先生溝通,那是第二天清晨了,他們看見甘先生穿了條沙灘褲,踩著雙軟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喝咖啡。彷彿他不是來探病的,他是來度假的。
「傷口感染?」甘清一雙眼睛在圓墨鏡片後面笑,叫人看不懂他的想法,「不是有你們在嗎。」
他究竟是真的關心愛護著駱天天,還是隻想體驗這種從未有過的新鮮感覺?駱天天醒了,他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鬧,整個人失去了生機。他望著四周雪白的牆面,嘴唇還顫顫的。他彷彿又在經歷那個噩夢時刻了。
甘清同樣對那個瞬間難以忘懷,二十多個小時過去了,回味依舊是無窮的:駱天天匍匐在地上,整個人的自尊徹底崩塌,駱天天哭喊著,發瘋一樣地撕叫,可梁丘雲頭也不回地走了,甘清瞧著天天絕望扭曲的面孔,那是在湯貞臉上永遠不會出現的一種醜態。他聽到駱天天喉嚨裡擠壓出的嘶啞無意義的悲聲——如同外殼正在飛速剝落,朽壞了的靈魂,永遠失去它的遮攔了。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駱天天時,這個嬌聲嬌氣,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男孩,忐忑不安離開了經紀人,獨自走進甘清的房間。
之後種種驚喜和意外,實在是太多了。
「寶貝兒,」甘清把駱天天摟過來抱著,彷彿真的把天天當作一個小寶貝了,「等我把你捧紅,捧得比湯貞還紅。」
駱天天在他懷抱裡,眼珠子一動不動的。
甘清握了天天的手,大拇指一遍遍摩挲那手腕上厚厚的繃帶,彷彿在懷念那一汪洶湧的血泊,他不禁感慨:「湯貞有什麼好看的,」他捏過天天的下巴,笑道,「天天好看多了!」
丁望中面色灰白,一整晚的飯局上,他眼神都躲躲閃閃,既不敢直視湯貞,也不敢抬頭看方老闆。幸好方曦和對他也不感興趣。「你們都這時候了,」方曦和道,「出了問題自己不知道想辦法,就叫小湯替你們跑前跑後。」
丁望中悄悄看了一眼身邊的梁丘雲,發現梁丘雲臉色陰沉,頭低著,手攥成了拳頭,擱在桌子底下膝蓋上。
湯貞還在跟方曦和商量怎麼把《狼煙》加塞進影展裡。方曦和倒是很體貼湯貞,新端上來一盅湯,服務員先給方老闆盛了一碗,方老闆卻叫湯貞第一個嘗。「也潤潤你那嗓子吧。」方曦和說。
湯貞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他是太著急了。
方曦和一點也不關心《狼煙》的後續宣傳和檔期,他也許只是喜歡聽湯貞對他說盡好話,說那些根本不可能實施的計劃。丁望中無端想起今天吃這頓飯前,梁丘雲告訴他,方曦和喜歡臨陣搞小動作。「他籤走了阿貞,也不會給我留一條活路,」梁丘雲這麼說,「想進他的電影節,完全是痴人說夢。」
出道五年,梁丘雲的人生履歷上寫滿了一部部失敗的專案、作品。拜方曦和所賜,梁丘雲早已是圈內棄子了。
可能只有湯貞還不放棄,追著方老闆想拿到那個機會。
飯都吃完了,方曦和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幫《狼煙》這個忙,他是鐵了心要把花出去的錢丟進水裡,把梁丘雲砸進河底。
但湯貞的嗓子潤完了又啞,潤完了又啞。
方曦和穿上秘書拿給他的外套:「行了小湯,回去再說。」
方老闆要湯貞今晚跟他回望仙樓。
丁望中與湯貞道別時吞吞吐吐,從昨晚到現在,他是有很多話,很多擔憂想對湯貞說的,可又不知如何開口。歸根結底,湯貞已經在北京生活了七八年,而丁望中只是香江來客。
反而是湯貞先安慰他。「我知道丁導你這一年獨自在這裡很辛苦,」湯貞輕聲對丁望中講,「你相信我,我會盡力爭取。」
湯貞又對丁望中笑了一下,他坐進了方曦和的車裡。
夜深了,《狼煙》劇組的人紛紛離開,只有梁丘雲一個人還獨自站在酒店門口。他往街道上看,看來來去去的車流,似乎每輛車裡都有方曦和的影子,都有阿貞。
阿貞隔著車窗朝他望過來,阿貞很不快樂。可阿貞又笑著說:雲哥,我會努力。
梁丘雲忍不住一陣深呼吸。
努力,努力……他們來到這裡這麼多年,到底是為了什麼……
有人在身後問道:「是梁丘雲先生嗎?」
梁丘雲根本沒留意背後有人,他下意識回頭。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街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賓士轎車。一個剃光了頭髮的年輕男人身穿著皮夾克站在車門外,一條眉毛斷的。
梁丘雲一眼認出他來。
就聽身邊人微笑道:「你好,我是陳總的秘書,我姓鍾。」
湯貞在望仙樓過了一夜,倒也沒別的事,就是望仙樓裡諸位朋友許久不見,都想見他。方老闆也客氣,說小湯今天話說多了,嗓子累著了,你們別叫他再說了。也許方老闆是真的不想再聽到「狼煙」兩個字了。隔天一早,樓底下熱熱鬧鬧的,是新城發展請來的會計師團隊,過來做賬的。湯貞剛剛在自己房間洗漱完畢,就接到內線電話,方老闆叫他到樓下去:「小湯,過來煮個麵條給大家嚐嚐。」
當紅綜藝節目《湯湯美食廚房》在兩岸三地播了兩年多,湯貞無論去到哪裡,見哪些達官顯貴,都有人想嚐嚐他的手藝。湯貞下樓之後,才發現工作人員竟把半個廚房都搭好了,就搭在方老闆的會客廳裡,弄得像個攝影棚似的。
湯貞忙活了四十多分鐘,客人們坐在方老闆身邊喝茶聊天,看著湯貞親手給西紅柿去皮切塊,傅春生在旁幫他手打雞蛋。湯貞炒了西紅柿汆兒,煮好了面,正應了七月暑熱天,望仙樓的廚子們也備好了蒜,給大家嚐嚐老北京的味道。
幾位審計師也被請進來了,一聽說是湯貞親手做的面,幾個人都表示很榮幸。一位審計師叫身後秘書,讓他把一個叫黃健雄的小會計叫過來。「我們所有個小黃,」他接過了麵碗,對傅春生和湯貞笑道,「特別懂這個吃麵!」
不一會兒那位小黃來了,大夏天,他穿著西裝,一頭是汗。他坐在角落沙發凳上,看起來性子悶,很低調。工作人員端給他的一碗麵,他接過來,拿了筷子上來就吃,嘴巴抿了抿,嘗過了嘴裡滋味兒,他便低頭飛快吃了起來。
湯貞做了這麼一鍋汆兒,自己並不吃。他坐在客人們中間,笑著陪他們說話,時不時還親手剝幾個蒜瓣給他們。
那姓黃的小會計一聲不吭,竟把一整碗麵都吃光了。他深呼吸著抬起頭,露出一張沒什麼辨識度的闊臉。「怎麼著,再來一碗?」旁邊人笑著問。
小黃也笑,他嘴邊還有西紅柿汁水,看見湯貞也在看他,他忙點了點頭。
方老闆說,以前還有機會吃小湯親手做的小湯席。
「現在忙了,」方老闆在眾人面前活像湯貞一位老長輩,感慨道,「再想吃,就都是他家附近那個尤師傅做了。」
湯貞聽著。
這一天,他推掉了公司所有安排,一直在望仙樓待到了傍晚。從擬定選單,到採買、備菜、下廚,都是湯貞親手來做,整個望仙樓的廚師班子端著高湯來給他打下手。到了夜裡,方老闆坐上座,湯貞每端上一道菜來,還給席上人講講做法,方老闆抬起頭來,在燈光下觀察湯貞在廚房燻得沁出汗珠的臉。
「我確實挺羨慕他的,讓你這麼真心相待。」飯畢,方老闆在辦公室和電影節幾位負責人談過了事情,他抬起眼來,對獨自站在他面前的湯貞說。
湯貞在席上喝了不少酒,臉頰一片紅暈。
「明天幾點飛巴黎?」方曦和問。
湯貞說,早上九點。
「行了,」方曦和微微笑道,「黏了我兩天,可讓你心滿意足了吧。」
湯貞終於告辭了。來了北京三天,他就沒幾分鐘是待在自己家裡的。方曦和要派輛車送他,湯貞說他已經給小顧發過了簡訊:「他應該就在樓下。」
許多客人把湯貞送出瞭望仙樓。停車場還遠,湯貞請大家不要送了。他獨自往停車場走,邊走邊低頭給梁丘雲和丁導發簡訊。
小顧從車窗裡看到他,便開門下了車。湯貞走到車前,還在低頭編寫簡訊,突然小顧走過來,小顧沒有伸手幫他開車門,反而從背後一把把湯貞抱住了。
湯貞嚇了一大跳,他條件反射想要躲,卻感覺對方的下巴靠過來,抵在他頭髮上,這根本就不是小顧的身高。「小顧」從背後低下頭,用力吻湯貞的臉,湯貞忽然看清了他藏在帽簷下的眼睛。
湯貞沒有抗拒了,他任「小顧」緊摟著他吻他。
「先上車吧,」湯貞害怕,聲音也悄悄的,和「小顧」輕聲商量,「先上車好不好?」
周子軻越發想念巴黎。
一回到北京,湯貞就不再屬於他了,「湯貞」被無數人撕扯著,只有其中輕飄飄的一小片能落到周子軻手心裡。
湯貞每天都發簡訊,保證他會盡早回去,可事實是周子軻在家乾坐一整夜,也只會等來一句「抱歉」。
如果不是這條給什麼小顧的簡訊不小心發錯到周子軻的手機上,周子軻不知道今晚又要幾點才能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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