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湯貞衣服裡有股油煙味兒。湯貞脫了外套,鑽進廚房匆匆給周子軻煮夜宵。當冒著香氣的飯菜端出來,周子軻看著湯貞笑的臉,他也發不出脾氣來了。

他長到十八歲,還沒有什麼人能像湯貞這樣接連幾天放他鴿子的。

當然這種體驗很新鮮,也伴隨著失望、失落。周子軻應該和湯貞爭吵幾句嗎,應該質問湯貞:你每天說想我,想見我,好不容易回北京了,我不知道你在陪誰,不知道你在忙什麼,你怎麼有這麼多事要忙?

他當然是有火氣的。湯貞煮完了飯,洗完澡出來,走廊的燈也變暗了,湯貞軟軟的有水汽的手心貼在周子軻臉上,摸得周子軻也很難再繼續繃著一張臉了。

周子軻不想吵架。這有任何意義嗎?到明天一早湯貞就要走了。

可週子軻又確實覺得,恐怕只有他在珍惜這最後一點時間。

周子軻把湯貞拖過來,拖到自己腿上,他一低頭就能聞到湯貞溼頭髮裡那點洗髮水味。「你到底想不想我啊。」周子軻喃喃的。湯貞仰起頭,臉頰正好蹭到了小周的臉。

「想。」湯貞告訴他。湯貞目不轉睛地看他。

大約湯貞自己也知道,他花了那麼多時間給那麼多人,只剩下最後一點點機會能和小周在一起。明明他日思夜想,做夢都在夢著小周,卻只能這時候睜大眼睛,親眼多看看他。

湯貞伸長了脖子,在小周臉頰上溼漉漉地親了一下。

湯貞有一次在電視節目中說,他會把蛋糕上的櫻桃留到最後才吃。

「阿貞是要把最好的東西留到最後才享受的人,對不對?」主持人問。

周子軻看到湯貞在電視機裡笑著點頭了,坐在身旁的梁丘雲卻說:「因為天天喜歡吃那種罐頭櫻桃,很甜。」

「原來都留給天天吃了?」主持人驚訝道。

周子軻捧著湯貞的脖子吻他的時候,從湯貞的鼻腔裡傳出了一絲細細弱弱的動靜,周子軻還是第一次聽到,那像極了呻吟。我不生氣,周子軻想。湯貞臉色通紅,趁著酒勁,他兩隻胳膊把周子軻的脖子緊緊抱住了,讓小周留在他的身邊。

從七月開始,周子軻的心情就一直不好。

湯貞回了巴黎,每天工作繁忙,為了那電影節,幾乎連個吃飯時間都沒有。他不希望小周在酒店一個人孤零零地等,在北京起碼還有小周的同學、朋友。「畢業沒有同學聚會嗎?」湯貞哄孩子似的,「不和朋友出去玩?」

湯貞又說,他再過二十天就回國了:「真的。」

周子軻躺在床上聽電話,悶悶不樂。

艾文濤第不知道多少次叫周子軻去踢球,周子軻終於去了。夏日炎炎,周子軻跑得飛快,一晃眼就到了球門前,一腳把球踹進去。

守門員艾文濤根本不好好防守——他怕被球砸了頭,乾脆蹲球門外邊兒捂自己腦袋。等皮球安全落網了,他站起來拍拍膝蓋,摘下手套,跑到周子軻身邊。「哥們兒,」他感覺周子軻今天情緒很低落,進了球也不高興,「咱看鞋去吧!」

體育場東頭兒,有家艾文濤他們常逛的球鞋店。

艾文濤一進店就和店主招呼起來,這店主進貨的門路廣,總有些限量稀罕好貨,因為熟,總給艾文濤他們預留著。艾文濤在展示櫃前瞄了一圈,回頭看見店主拿了只鞋出來,專門給周子軻看。

「……您要多大碼?」店主湊近了周子軻,低聲問。

艾文濤探頭一瞧,發現周子軻右手捏著那隻明顯不是周子軻鞋碼的灰色麂皮小碼球鞋,左手在旁邊攤開了,鞋放上去一比較。「比這個更小點。」周子軻對店主道。

「你要啊?」艾文濤瞪著眼睛問,「你給誰買啊這麼小?」

周子軻回頭瞧了艾文濤一眼。

艾文濤叫周子軻一同去吃泰國菜,周子軻不去。他開著車在城南瞎逛,到了飯點,不自主地進了尤師傅的餐廳。可同樣一道菜,在尤師傅這兒吃和在湯貞家裡吃,是兩種滋味。

街邊的音像店在放一首歌,女歌手在歌裡唱道:「你的眼睛裡有宇宙永珍。」

周子軻下了車,站在音像店外,看到玻璃門上貼的印有湯貞面孔的電影海報,是一部叫做《黑堤上的藍色雨衣》的獨立電影。周子軻盯著那張海報上湯貞的眼睛,又看到玻璃門上映照出的自己的雙眼。

他開啟了音像店的門。

店內很吵,一排排貨架邊擠滿了客人。進門處的宣傳貨架上寫著:「湯貞喬賀主演林漢臣經典話劇《梁祝》新版dvd今日到貨!!」周子軻在客人中間擠過來,擠過去,他神情茫然,看到都在買《梁祝》,他也拿了一盒。

湯貞到底有多少張作品在市面上流傳,周子軻並不太清楚。他在貨架中間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倒是總有顧客偷偷抬起眼瞧他,周子軻發現了,也不以為意。他看到這家店的貨臺上擺放著幾張鎮店之寶:有湯貞的絕版單曲《如夢》,標價一萬八千人民幣。還有一盒dvd套裝,似乎也是湯貞的,是港版電影精選集,標價四萬。

不少顧客正在展示櫃外對著這些東西竊竊私語。「這套裡有《花神廟》……」

「刪減過?」

「沒有,沒被禁以前出的。」

周子軻夜裡倚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放下了遙控器,他給自己倒了酒喝。電視螢幕上,湯貞身穿著黑色警服,手握槍蹲守在門後等待時機。周子軻瞧著湯貞那嚴肅的表情,湯貞穿警服,皮帶下的腰也細,周子軻低頭繼續撕手裡碟片的包裝,價格標籤隨著塑膠膜被一道撕下來。周子軻開啟一看,第一張就是那熟悉的封面。

湯貞坐在一頂百人大轎上,在人群中盤著腿,抬著頭仰望天空。

《花神廟》

湯貞當晚給周子軻打去電話的時候,周子軻好像睡著了,他在電話裡迷迷糊糊的,吐字也模糊不清。「小周,你是在臥室裡睡的嗎?」湯貞聽著背景音裡有點吵,彷彿有電視綜藝節目開著。

「不是。」周子軻輕聲道,很誠實。

「那你現在在哪裡?」湯貞著急問道。

周子軻沉默了片刻。

「湯貞,」周子軻突然道,「你想不想我。」

湯貞愣了。

「想。」湯貞說。

「嗯。」周子軻重重道。

「我也想你。」他說。

周子軻從沙發上爬起來,看到電視上還在輪放《羅馬線上》早年的節目,他摸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了。他走到臥室去睡。夢裡,他夢到湯貞裸了一截白色的腰,像那花神。

又像換著衣服,被人發現了的祝英臺。

小周,湯貞淚眼看著他說,今天不生氣好不好。

周子軻把湯貞緊抱著,把身穿藍色雨衣,慢慢行走在黑色長堤上的湯貞緊抱著。把破衣爛帽,蹲在水井邊忍著寒冷吃雪的湯貞緊抱著。把手握話筒,握著梁丘雲的手共同奔跑在演唱會舞臺上的湯貞,把規規矩矩坐在方曦和身邊,親密參加記者會的湯貞,把人山人海中,因為王宵行的吉他聲而微微失神的汗流浹背的湯貞……

全部,全部……

周子軻清醒過來。當他意識到他的嫉妒的時候,他發覺這多半是因為他和湯貞一直不在一起。他沒有理由去嫉妒誰,他也不喜歡嫉妒別人。他只是想在睡醒的時候把湯貞抱著,聽湯貞哄他不要賴床。可湯貞總在別人那裡,總和別人在一起。

床單上有一些痕跡,是夢的痕跡,是「湯貞」的痕跡。周子軻對這一切感到很不自在。

他是很想湯貞。去巴黎之前就很想了,沒想到回來以後這種想念更是被加劇到一種令周子軻自己都覺得不舒服的程度。

聽到湯貞在《羅馬線上》裡說,他和雲哥會一輩子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唱歌。周子軻會感覺怒火中燒。

看到湯貞在《如夢》的歌詞日記頁上寫:我還沒有經歷過愛情,在我的想象中,戀人是年紀比我大一點的人。周子軻很想一笑置之,卻又忿忿不平。

湯貞在電話裡說「小周,我好想你」,卻又讓周子軻在家中一直一直空等,只因為湯貞要去為了什麼梁丘雲,為了mattias,為了組合,為了公司,去四處奔波。

周子軻只有十八歲。北京的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周子軻還在浴室裡坐著發怔。湯貞打電話來,問小周昨晚睡得好不好。

周子軻接聽著電話。「不好。」他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湯貞問。

周子軻眼望向浴室朦朦朧朧的窗外。

「二十天太長了。」周子軻心情低落地說。

巴黎距離北京一萬多公里。有時和湯貞說著說著話,周子軻會忽然想起《梁祝》,想起湯貞坐在那支鞦韆上,一瞬就到了周子軻眼前,一瞬間又離他非常遙遠。

「你和你哥也每天這麼講電話嗎?」周子軻問。

湯貞愣了愣:「什麼?」

周子軻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我嗎?」

湯貞更茫然了:「不知道……」

周子軻垂著頭,有菸灰從他指縫裡飄落下去。

「我討厭mattias。」小周小聲說。

湯貞在電話裡一點呼吸的動靜也沒有。

「你二十天以後回來,」周子軻說話有點鼻音,「真的會陪我嗎。」

真的。湯貞在電話中對小周再三保證。真的。

湯貞不是沒想過,等電影節結束,等《狼煙》如約上映了,他就向新城影業問幾天假。他意識到小周在北京一個人過得很不快樂,從巴黎分開以後,湯貞又何嘗不是每天都想他……只是現在在巴黎的工作太忙,白天要跑電影中心和幕後基地,夜裡又要去方老闆那裡學習評審委員會的事。

分身乏術,解脫不開。郭小莉又連番給湯貞去電話,因為公司今年的音樂節湯貞計劃缺席,通知發出去以後,現在大批贊助商撤資撤櫃,又有抽到了門票的歌迷打電話來取消行程,搞得亞星非常被動。「阿貞啊,我知道這個事情已經談過了,但是……」郭小莉輕聲問湯貞,「方老闆那邊,我們還能不能有一點餘地,再商量一下?」

湯貞嘗試回絕了她一次,兩次——出道五年,湯貞很少違她的意思。可這畢竟是早早與方老闆談好安排好的事情。

小周夜裡又給湯貞打電話。小周慢吞吞說:「我看了你演的那個,芭比的野餐。」

湯貞很意外,小周的聲音聽起來像喝醉了。「怎麼看了那個?」湯貞問。

「難看。」小周說。

湯貞噗嗤笑了。身邊有幾個新城影業的工作人員,湯貞只能快步出去聽電話。

小周說:「我還看了,涼山往事。」

湯貞一愣。

「黑堤上的藍色雨衣。」

「豐年。」

「漫長的等待。」

「不可思議王子。」就聽小周的聲音一本正經道。

湯貞想笑又不敢笑,他靠在窗邊,看到巴黎的落日籠罩著他,彷彿是小周還在他身邊。「你怎麼看這個。」湯貞輕聲問。

「你怎麼還不回來。」小周難過道。

方曦和聽了湯貞對他的請求。亞星娛樂搞那個海島旅遊,本就是他們每年最大的宣傳專案。「他們倒是會對你賣可憐,」方曦和看了湯貞一眼,「是不是也想家了?」

湯貞把手機老老實實藏在口袋深處。他說:「我覺得到了郵輪和海島上,只要時間安排出來,我還是一樣可以工作。」

方曦和聽他這麼說,笑了。

「小梁是不是也去?」他隨口似的問。

湯貞點頭。

方老闆伸手按桌上的內線把門外的秘書叫進來。他讓她找法國合作公司安排一隊保鏢,攝影師,還有秘書團隊,陪小湯回北京辦公。「到了郵輪上,要把你的安全保護好。」方老闆這麼說。

這一年的七月十四日,北京時間早上四點多鐘,湯貞上飛機前匆匆給小周發去簡訊,他說自己馬上就要上飛機了,傍晚就到北京:「昨晚睡的好嗎小周,晚飯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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