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在殺青後召開了首次宣傳釋出會,到場記者寥寥無幾,大片席位都是空的。郭小莉站在會場門外,聽手機裡那個女人喋喋不休。
「……小莉,如果你擔心湯貞與天天的合作會給你們帶去什麼麻煩,那你可得有良心一點……」
「魏萍,」郭小莉打斷了她,裡面釋出會還開著,她聲音極輕,「你讓駱天天進這種火坑,外頭風言風語的,那小孩兒心性他受得了?」
只聽訊號那端冷笑一聲:「幹你什麼事,郭小莉。」
郭小莉深吸口氣。
「風言風語?你家湯貞不也是風言風語裡過來的。聽了不會少塊兒肉,天天是我帶出來的,孩子聰明,分得清孰輕孰重。」
郭小莉冷笑一聲。「我看除了這麼安慰自己,你也沒別的選擇。」
「人在社會上走,小莉,誰還能不受人議論的,」魏萍慢條斯理道,「嘴長在人家臉上,你們湯貞當年不也——」
「嘴是長在人家臉上,」郭小莉輕聲道,「但虧心事做沒做,萍姐,只有自己心裡知道。」
釋出會一結束,梁丘雲跟隨丁導一一感謝完記者,親手送過了車馬費,便大步流星走下臺上。
「郭姐,」梁丘雲睜大眼睛看她,「阿貞今晚幾點到機場?」
郭小莉早已結束通話了電話。這會兒瞧梁丘雲一頭的汗,她拿紙巾給他擦汗。七月份,大熱天的,梁丘雲在郭小莉的幫忙下小心翼翼將身上的名貴西裝脫了下來。郭小莉給他整理好西裝外套,拿在手裡:「阿貞今晚十點多才到,我和小顧小齊他們,還有溫心一起去接他。你晚上和丁導不是還有應酬?你就別去了。」
「應酬?」梁丘雲一聽,回頭望會場裡面,「我不知道——」
丁望中導演站在臺上,身邊圍上來一群剛才沒怎麼見過的工作人員,也不知是從哪扇門進入會場的。梁丘雲伸脖子朝裡看,郭小莉趕忙幫他把西裝穿回去。
丁望中被一群看似保鏢的人給圍住了,他手中捏著一張請柬,見梁丘雲回來了,丁望中疑惑問他:「是誰給我們投的最後一筆錢?」
梁丘雲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方曦和。」
丁望中也記得,是方曦和沒錯。那天成隊的北京烤鴨餐車突然送到了《狼煙》片場,丁望中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可這張請柬上寫著:作為《狼煙》的投資人,我誠摯地邀請丁先生、梁先生今晚來不夜天做客。
「你上次回來,行程那麼趕,和我們連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溫心皺著眉頭控訴道。
車內都是笑聲,湯貞穿著件薄外套,把溫心摟在身邊。「有什麼話想說的,說吧。」他看她。溫心在他眼裡扁了扁嘴,一時反倒說不出什麼了。
祁祿坐在湯貞身邊,開啟手中行李,把從巴黎帶回來的禮物分發到每個人手裡。
小顧坐在副駕駛上,接過了禮物,頗感慨地一直回頭看。小顧說:「小祁跟著湯貞老師在巴黎住了三個多月,真是時髦了不少!」
小齊則看了一眼小顧手裡的禮物,笑道:「湯貞老師回來就回來了,又帶什麼禮物。」
「小顧,」湯貞在後面說,「聽說你老媽媽生病了,怎麼樣了?你不用回去照顧嗎。」
小顧一聽這個,愣了愣,嘴角扯出一抹笑來:「您……您怎麼還知道這個啊?」
「郭姐告訴我的。」湯貞輕聲說。
「沒、沒什麼事,」就聽小顧急忙說,「不用我回老家看,我負責賺錢就行,有我哥照看她呢。」
郭小莉從上車就一直在旁邊坐著,這時她眼中含淚,靠過去和湯貞擁抱。湯貞的臉貼著她的脖子。「在北京都還好吧,郭姐。」湯貞拍了拍她的背。
「都好,都好,」郭小莉說,吸著鼻子笑道,「就等著你回來了。」
七月初的北京,是夜也溫暖。湯貞喝著郭小莉遞給他的溫水,聽溫心講這幾個月來發生在公司的趣事。車駛入北京城,遠遠的,湯貞瞧見了那兩座高塔,隱沒在城市天際線裡。
「上次開會,溫心這丫頭當眾說要把阿貞的平面廣告推上嘉蘭天地,」郭小莉吃下一口湯貞帶回來的巧克力,「惹得一塊兒開會的廣告公司那幾個人回去一直笑話咱們團隊。」
湯貞聽到了,回過頭來。溫心著急解釋:「我就是這麼一說……」
嘉蘭天地塔佇立在這座寸土寸金的都市心臟,宛如一座看不到頂峰的山,腳下是蛛網血管般細密的城市幹道。湯貞瞥向車窗外,嘉蘭天地廣場越來越近了。他們的車停在繁華商業區十字路口,紅燈正亮。
「我是真的覺得很可惜,」溫心仰著臉望向窗外,霓虹燈綵映在她天真的面孔上,「這麼好的地段,這麼大的人流量……為什麼只肯掛一張叫人看不懂的畫?」
嘉蘭天地東塔上方,一張似乎是由色塊拼接而成的大幅畫作被四周的燈光烘托著,如同懸浮在都市上空。「不懂了吧,」小齊在前頭開著車,插話道,「人家那是現代主義藝術品,報紙上寫了,真品是一個什麼荷蘭大師畫的,價值四億!」
「多少?」溫心和郭小莉同時回過頭。
小齊平日裡愛看報紙,見多識廣,頗得意:「人民幣四個億!真品就在人周世友家樓上掛著!」
綠燈這時候亮了,車往前走。湯貞依舊望著窗外,那座冰冷的建築,與他擦肩而過。
手機仍在震動,湯貞回過神來。剛落地時他給小周發去了條資訊,因事先說好了不能接電話,小周便要湯貞把震動一直開著。
「對了,郭姐,」湯貞把還震個沒完的手機往口袋裡藏得更深一些,他手心都被震得發熱了,「天天最近忙什麼呢你知道嗎?」
郭小莉剛剛還笑著。「不知道。」她說。
湯貞納悶了:「我回來前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他一直沒接。」
「我不太清楚。」郭小莉道。
湯貞皺了皺眉:「我問了雲哥,雲哥說也沒見他。」
梁丘雲想起,駱天天不止一次地告訴他,說他現在有個男朋友了。有錢,又有勢,對駱天天也好。「他叫甘清。」駱天天聲音麻木,卻在臉上做出一副驕傲自得且心滿意足的神態,那神態令梁丘雲不止一次地想起駱天天小時候,總喜歡自比為天鵝。「他對我,」駱天天盯著梁丘雲的臉,「比你強多了。」
「我不喜歡你了,」駱天天自言自語似的,不住呢喃,「對你也沒興趣。你有什麼啊梁丘雲……你有錢嗎,你有名嗎?」
「我知道你惦記我哥,」駱天天還說,「我哥他人好,他對誰都好。我人不好,梁丘雲,我只對你好過。我以後不會再對你好了,我有男朋友了……我再也不對你好了……」
不夜天的工作人員推著餐車,把那一盤盤八珍玉食宮廷菜餚端上桌。梁丘雲身著西裝,打著領帶,面無表情坐在這華麗的宴席邊,只聽甘清對身邊丁望中導演笑道:「確實是我投的款啊。」
「之前我們還真以為,」丁望中看了梁丘雲一眼,發現梁丘雲並不說話,「以為是方老闆給我們追加的,如果早知道是甘老闆——」
「你們花的錢太多了啊。」甘清笑道。
丁望中臉色一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不,丁導,不是說花錢不好,」甘清居然親手端起了酒壺,給丁導空了的酒杯斟酒,他彷彿是在安慰丁導,從外表絲毫看不出甘清是這麼好相與的人,「只是方叔叔他今年要花錢的地方有點多,禁不起你們這種豪賭。」
「其實我們這次的拍攝——」
「別,別,別,」甘清把手裡酒杯放下,打斷了丁望中的話,那不是他所感興趣的,這時他又看向梁丘雲,微笑道,「喝酒吧,喝完了酒,咱們上樓去玩玩。」
「你應該認識一個小孩叫駱天天。」一桌子菜,只吃了四分之一就撤下去了。丁導去了洗手間,便只剩梁丘雲獨自一人面對甘清和甘清周圍那些秘書、保鏢們。甘清臉上仍笑眯眯的,上下打量梁丘雲,看來他對梁丘雲很感興趣:「魏萍是也負責你嗎?」
梁丘雲以為甘清主動與他說話,是想告訴他,那筆給《狼煙》的投資來自於駱天天的幫助。
「我聽說天天和湯貞一直把你稱作‘哥哥’,」甘清瞧著梁丘雲的臉,笑容逐漸拉大了,「你平時能分得清他們倆嗎?」
梁丘雲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消退了。
丁導從走廊盡頭匆匆趕來。
甘清對丁導笑道,他其實原本就有投資《狼煙》的計劃:「正巧,我又有個朋友,他和……」甘清抬了抬下巴,對丁導示意梁丘雲,「挺熟的,希望我從中幫一點忙。」
丁導一聽這,趕忙問梁丘雲:「是哪位朋友啊?」
梁丘雲也不講話。甘清笑丁導這個著急:「一會兒,一會兒把他帶過來,見見。」
梁丘雲認識駱天天近十年了。從來到北京的那天起,他身邊似乎就跟著這麼一個小屁孩。駱天天性子傲,愛撒嬌,他總說他喜歡梁丘雲,他也要梁丘雲和他在一起。他在北京土生土長,自小無憂無慮,活得像個小霸王,他怎麼會理解梁丘雲的難處呢?甚至對於梁丘雲的心事,梁丘雲的抱負,梁丘雲的隱忍負重,梁丘雲的夢……駱天天不懂,也從沒試圖給過他一丁點兒的尊重。
「我有男朋友了,」駱天天輕描淡寫的,「我讓甘清借點錢給你。」
「我作主,」駱天天還說,「不用你還。」
在駱天天眼裡似乎天底下就沒有什麼難事,事業發展不順遂了,他就可以立刻找到一個男朋友依傍著,不僅能改變他自己的命運,還能順手施捨一下樑丘雲。哪怕是暫時受了欺負,吃了苦,衣衫襤褸從不夜天跑出來了,駱天天一樣能無憂無慮地吃飯睡覺。每當梁丘云為自己千般萬般無從紓解的煩惱而徹夜難眠的時候,駱天天抱著梁丘雲的臂膀,他總是能睡得那麼沉。
駱天天就是個不記打的人。
梁丘雲從沒見過出現在別人身邊的駱天天,只聽駱天天說,說甘清很疼愛他,對他很好云云——以前在亞星娛樂,駱天天也是這麼受人疼愛的。他愛哭,愛撒嬌,阿貞也對他百依百順,更顯得梁丘雲是個另類。
甘清身邊的保鏢開啟了一扇門,裡面鋪張著蜂巢形金色與暗紅交織的地毯。再往裡走,是內門,進門處立了一座十二扇黃梨花木折屏。
這折屏恢弘大氣,鏤雕精細,即使是對古物一竅不通的人,也能感覺到它的名貴,可它上面嵌的卻是一組浮世繪春圖。丁導瞧這不倫不類的畫與屏風,驚異問甘清:「這是……真品?」
甘清哈哈大笑,只管往裡走。
梁丘雲跟在甘清和丁導身後,淡淡瞧了一眼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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