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貞把下巴搭在了周子軻肩頭,如同一隻小動物,依偎在足以冬眠的溫暖巢穴中。
他們是根本不需要什麼多餘的娛樂的。外面大千世界再多景色,甜美或壯麗,與他們兩人都沒有太多關係。
周子軻沒吃晚餐。湯貞頭枕在他身邊,聲音小而輕地和他說話,有時候說著說著兩個人又開始接吻。湯貞今天去到了電影院,雖然影片沒看完,也令湯貞回憶起小時候。「我以前和爸爸經常去電影院。」湯貞告訴他。
湯貞的爸爸喜歡電影。有時候在家裡心情不好,爸爸總是一個人在陽臺呆坐著,媽媽出門打牌了,妹妹年紀還小,只有湯貞能陪在他身邊,一直拉著他沒話找話地聊天。
湯貞那時候記性又特別好,跟爸爸去看過的電影,哪怕只看過一次,他也能記得住。有些臺詞很有意思的,他張口便能學。影院每週有幾個夜晚是不開業的,湯貞就在自家陽臺上,在爸爸面前一人分飾多角,表演「電影」給爸爸看。
爸爸總能被他逗笑了。爸爸把湯貞抱到腿上,說他已經和老院長談好了,等湯貞一念完小學就帶湯貞去省裡大劇團,找更專業的老師教他。
「爸爸好像還給我攢了學費。」湯貞和周子軻說著說著,眼睛大而溼潤地睜著。
「學費多嗎。」周子軻瞅著他的臉,在旁邊冷不丁問。
湯貞一愣,也看了小週一眼。「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那時候太小了,只記得爸媽因為那些學費曾一次次地吵架。「應該很多吧……」
「你挺好的。」周子軻說,奇怪,他還不滿十八歲,怎麼倒像個長輩來安慰湯貞。「我也……」周子軻想了想,說,「我也想要你爸這樣的爸爸。」
湯貞愣了兩秒。也許那所空蕩蕩的公寓,那輛在冬夜裡停在冰冷地庫角落的車,讓湯貞想到了什麼。湯貞從床頭坐了起來。
周子軻頭髮裡全是汗,湯貞靠過去把他的頭抱住了。
「小周……」湯貞心疼道。
周子軻在湯貞懷裡睜開眼睛,隱隱約約瞧見——明明是疼的,為什麼湯貞還把他摟在懷裡呢?
所有的人,哪怕是親生父母,也對周子軻有無盡的失望。而湯貞——湯貞是被他自己的爸爸所珍惜的。
周子軻掀開被子,握住湯貞的手,把湯貞摟回到被窩裡面。連他都喜歡湯貞,連他周子軻都捨不得對湯貞做些不好的事情,更何況湯貞的父母呢。也許湯貞生來就是被很多人所珍惜的,而周子軻——就看這些血印吧——也許周子軻就是那個對湯貞最不好的人。
電視裡說,湯貞十一歲那年,最愛他的父親去世了。
「別老想你爸了。」周子軻在湯貞耳邊親了一下。
隔天一早,周子軻是被身邊人悉悉簌簌的小動靜弄醒的。他剛一睜開眼睛,立刻就閉上了。強烈的日光籠罩過來,也許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湯貞從被窩裡坐起來,可能以為周子軻還沒醒,湯貞低下頭,把小周摟著他的手小心翼翼掰開,又小心翼翼放回到被子裡面。
湯貞下了床,踩著拖鞋到窗邊去拉窗簾。
周子軻把眼睛睜開了。
刺眼的光芒沒有了。湯貞從頭到肩到背到臀部的弧度再到腿,在周子軻的視線裡,在窗簾縫中間把那些光朦朦朧朧地遮擋住了。
湯貞的後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能夠承受太多的。他肩膀天生窄,後背單薄,要周子軻評價,根本是弱不禁風。可湯貞偏偏又固執地要為那麼多人遮風擋雨,這會兒幫周子軻遮掉這一點點光線,也像是湯貞的責任了。
窗簾被靜悄悄地拉攏起來。湯貞回頭,發現小周還在床上,閉著眼睛睡得正沉。
假期還沒結束,時間在一分一秒離開他們。湯貞掀開被子一角,小心躺回到小周身邊。
過了不到一刻鐘,周子軻「懵懵懂懂」醒了。這比什麼早餐咖啡都讓人更快地清醒。
小周只愛吃米飯,不肯吃麵包,偏偏法國人面包做得美味,米飯卻難合他的胃口。無論早餐端來什麼,小周左右要湯貞哄著喂著才肯吃。出門前換衣服的短暫時間,湯貞還回工作簡訊。周子軻把t恤穿上,眼睛瞧著床上那背影。他走過去,一把捏住了湯貞一隻腳腕。「這塊疤哪來的。」他坐在床邊問。
湯貞起初嚇了一跳。他轉過身,坐起來了。小周握著他那隻腳,腳趾上的疤痕已經淡化了許多。
湯貞抬起眼,近近望著小周的臉。
他們坐在車裡沿著鄉村公路兜風。不似普通來法的遊人,總習慣到有名的景點去合影留念,湯貞沒有這種資格。他只能戴著他的軟呢帽,戴著墨鏡,和小週一起坐在牧場的舊木籬笆上吹吹風,或是走進林間去,踩著厚厚的松針,走進野花開遍的莊園。
花叢中,養蜂人正在勞作。他們兩人避開了遊人最多的路線,參觀了最偏僻處的城堡住所。
湯貞喜歡吹風。天高雲淡的時候,風吹拂過他的額頭,把他的衣袖鼓得像鈴蘭花似的,連湯貞整個人也要被一同托起來了。
所以他說他喜歡陽臺,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好像要飛去天上。
「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嗎,小周。」湯貞問。
周子軻背靠著欄杆,帽簷壓低了,把所有惱人的烈日都遮掩住——與湯貞不同,他從來是不喜歡陽光的。周子軻的眼睛在陰影下眨動,與湯貞那仰望他的,被曬得細眯起來的眼睛對視。
周子軻想把湯貞摟過來,每次他們目光接觸,周子軻總想這樣做。可湯貞說不行,湯貞回頭往身後看。
帶領他們進城堡來的服務人員早已經下樓去了,周子軻朝四周看了一圈,只有空蕩蕩的住宅,沒有別人。周子軻從背後把湯貞抱緊了,把湯貞衣服裡的空氣擠出去,湯貞抬起頭,也和周子軻接吻。
沒人看得見。小周邊吻他邊小聲呢喃。
湯貞還是有些害怕的。陽臺下面零零散散有遊人經過,即使戴著一頂軟呢帽,湯貞也總想把臉藏起來。他根本不可能感覺自由,只有一時忘情時,只有和小周在一起時能得到這種力量。而小周——小周天生就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也不會像湯貞這樣,只因為多吹了點風就產生什麼幻想。
湯貞是不曾想到他會遇到愛情的。一想到愛情的開始,他總會想到結束。這彷彿因果迴圈,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他和小週會走到哪裡呢。
湯貞騎在租來的車子上,沿著河畔的長路,他追在小周身後。
小周騎得很快,不同於湯貞沿著河岸的小心翼翼,小周連騎行的路線都肆無忌憚,隨心所欲。他時不時回頭瞧湯貞一眼,也許是發現湯貞正望著他,愣愣地看他。小周毫不掩飾地笑了。
比起愛情的逐漸消磨、消逝,或許像電影裡那樣戛然而止,能讓湯貞對這段感情保有更真摯、美好的印象。湯貞一邊這麼胡思亂想,一邊又希望著,如果能和小週一直像今天這樣在一起就好了。
當然他也知道,這不可能。
人的情感無法像電影突然落幕。他和小周之間,也只會濃情轉淡,不會一直保持著。
湯貞還沒想好怎樣去面對這樣一個過程,突然一輛腳踏車從前方橫插進了湯貞的視野。湯貞忙剎住車,小周不知何時已經從前方騎回來了。
周子軻皺著眉頭居高臨下看他:「騎得也太慢了。」
這條小路坑坑窪窪,湯貞不敢騎快了。他身上的代言合同演出合同太多,任何摔著碰著都會影響工作。湯貞這副身體也早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我們慢點騎好不好?」湯貞問。
周子軻只好放慢了速度,陪湯貞一起,在路邊慢悠悠地度過這段時間。
法國的夕陽從那條河的盡頭籠罩過來,在兩個漂泊的人身上蒙上了一層微光,又拉出兩道長長的相依偎的影子。等騎到了路口,小周在路邊放下車。風吹得樹葉累累作響,彷彿唱詩班孩子們的柔聲細語,小周把湯貞摟到懷裡。小周不太開心,可能因為時間短暫,不知不覺,太陽又要落了。
「我如果去你在巴黎的酒店找你,你會不會生氣啊。」小周說。
湯貞在小周的懷抱中,兩隻手也把小周抱著。湯貞抬起頭來:「我以前從閣樓上摔下去過。」
什麼?小週一開始沒聽清楚。風聲漸大了。
湯貞與小周分開總共不到一百天,為什麼會這樣難分難捨,湯貞也不明白。每一分鐘他們在一起,吻,擁抱,交換彼此的呼吸,越是幸福,越是快樂,湯貞心底就越是潛伏著一絲陰影。他究竟在為了什麼而擔憂、難過,抑或忐忑不安呢。
他想他會永遠記得那一個下午。記得那片夕陽籠罩在他和小周的身上,彷彿是一種祝福。也許那片光本身即是小周身邊的一部分,是因為小周的降臨才來到湯貞身邊。
《梁祝》在巴黎的第二場演出,湯貞身著英臺成婚時的大紅色喜服登上了前往馬家的婚船。觀眾席裡一片肅穆,湯貞分明辨認不出那一張張面孔,卻又彷彿在其中看到了小周,那是個戴了帽子的年輕人。英臺越是念著梁兄,他的面目便越清晰。
回到巴黎以後,湯貞恢復了往日繁忙的工作。也許是終於適應了巴黎的生活,湯貞很少再在《羅蘭》片場往國內去電話了。空閒時他喜歡坐在片場椅裡,仰著頭,瞧天上掩藏在雲後的太陽。
報紙上說:「湯貞在法國劇組已不再給梁丘雲打任何電話。也許mattias的解散就在眼前。」
祁祿問湯貞:「你和雲哥的組合真的要解散了嗎。」
湯貞坐在車裡。《羅蘭》劇組收工後,他就要前往新城影業法國分部,與方老闆的團隊就電影節的工作細節忙到深夜。等從新城影業出來了,月亮早已爬上了樹梢。湯貞也不回去休息,而是讓祁祿帶他去巴黎另一家豪華酒店。湯貞說,他有工作要繼續忙。氣溫下降了,湯貞穿的衣服也多,厚外套幾乎能擋住半張臉。湯貞戴著墨鏡坐在車裡,抱著給「工作夥伴」精心打包好的餐盒。湯貞對祁祿說:「我們不會解散的。」
到了酒店樓下,湯貞上去了。他總試圖讓祁祿回去睡覺,可祁祿不放心,就在那座酒店大廳裡等,他反正沒有別的事做,所有的工作就是陪著湯貞。
祁祿在給雲哥回覆的簡訊裡說,他也不知道湯貞以前在片場是給誰打的電話,應該是不同的人,畢竟每天都有無數的人找他。雲哥半夜也能很快地回簡訊:「你們還在方曦和那裡?」
「不在,」即使只通過文字,祁祿也能感覺到雲哥的焦慮,「我們不在方老闆那裡過夜,談完工作就回去了。」
凌晨兩三點鐘,湯貞往往才從「工作夥伴」的住處出來。手裡提著空了的餐盒,湯貞坐進車內,厚外套把他的身體包裹得緊緊的,一上車湯貞就蜷縮排座位開始打瞌睡。他是太累了。祁祿在夜路上開車,轉頭看見湯貞臉頰紅紅的,依靠在厚外套的帽子裡,可能外套裡熱,而湯貞怕冷。
《梁祝》在法國總共演出三場。三場結束,劇組一行人也要回國了。踐行宴上,林漢臣老爺子拉著湯貞和喬賀的手,同來自各國,齊聚巴黎的學者和評論家們最後一回談論他們此次帶來的作品。林漢臣說,英臺對山伯的那份情,只有小湯懂了,這戲才算通透了,可三年前在中國內地首演的時候,小湯年紀小,怎麼也演不出那一份感覺。「究竟什麼是情啊,」林導看向湯貞,他嘆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湯貞在笑。有法國評論家請湯貞幫忙翻譯這句詩詞,湯貞一愣,他一時也想不出怎樣去解釋。
倒是身邊一位日本學者,有在中國遊學的經歷。他用法語對那位評論家念道: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麼。而我卻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林漢臣年紀大了,要早回酒店。臨上車前他對湯貞道:「你明天不用來送我,在巴黎好好生活,好好演戲。」
湯貞聽著,把林爺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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