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接著又是喬賀和副導演。副導演老高和湯貞擁抱了一下,他們約好,無論是《羅蘭》在臺灣首映,還是mattias巡演開到臺灣,都一定要再見面。

四周有許多記者在拍攝,喬賀只和湯貞點了點頭,便算作兩人的道別了。

祁祿趴在宴會廳的桌子上,快睡著了。酒闌客散,湯貞回來,彎腰把他推醒,湯貞讓他先跟著一個助理哥哥回酒店休息,因為湯貞要去西楚的錄音棚錄音:「有另個助理哥哥送我,不用擔心。」

已是深夜十一點鐘,湯貞看著祁祿平安離開,才走下停車場,坐進了助理開的車子。他在車內小聲給王宵行打電話,王宵行此刻正在德國慕尼黑演出,演出結束才會飛回巴黎,他和湯貞約定凌晨五點在錄音棚見面。

湯貞右手拿著手機聽電話,左手垂下去了,放進身邊「助理」攤開的大一些的手掌心裡,「助理」把湯貞的手揉捏著放在手心裡把玩,慢慢又與他十指相扣。

湯貞只在人間生活了二十一年,對「人間無數」,他沒什麼概念。他只覺得每一天,每個不和小周在一起的分鐘,確實都讓他等了太久太久。

酒店房門關閉了,切斷了現實世界的最後關聯。玄關燈還沒開,湯貞在昏暗裡和小周接吻。小周還戴著那頂助理的棒球帽,小周安安靜靜在宴會廳裡站了一整個夜晚,沒有一刻休息,為防止被發現,他甚至連一口飯都沒吃,乖得讓人難過。湯貞幾次想勸他回去,他也不肯。

他們多半隻有夜裡才能見面——短暫的假期過後,小周並沒有像湯貞以為的那樣回去中國,他留在了巴黎。

湯貞通常工作結束了才能過來找他。他們坐在一起吃夜宵,聊天,說些話,然後是短暫的親熱。因為湯貞隔天總有工作,夏日來臨,衣裳單薄,所有都必須小心翼翼,不留痕跡。

有時他們會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他們待的並不是巴黎的酒店,而是湯貞在北京那個藏著秘密的家。湯貞問小周白天一個人都做些什麼,小周坐在床上,摟著湯貞,把他的頭埋進湯貞的頸窩裡。他喜歡這樣聞湯貞的氣味,嗅湯貞頭髮裡的香味。小週迴答:「睡覺。」

「除了睡覺呢?」湯貞問。

他以為小週會說,在巴黎街區逛一逛,看到了什麼,買到了什麼。

「等你。」小周想也不想。

湯貞不應該覺得驚訝。在北京的那幾個月,每當湯貞在外奔波工作的時候,小周十有八九也是一個人待在家裡,一等就是一整個白天,就為了等湯貞回家。

可能是為了彌補小周,讓小周能四處走走,可能是湯貞也總忍不住想見他,小周拿到了一張新城影業開出的正式工作證明。他的新名字叫陳晟,是在法國長大的年輕華裔,因其父與湯貞是舊識,所以暫時跟在湯貞身邊做助理。

《羅蘭》的拍攝已近尾聲。湯貞衣衫襤褸,在道具組製做的雪山裡,蹲在水井邊,手握一捧真正的雪到嘴邊來吃。這條戲來來回回拍了幾遍,湯貞嘴唇冰得發紫,手心也凍得通紅。

等回到化妝間,他兩個手腕都被小周攥住了,湯貞披了大衣,手像還捧了雪一樣,小周皺著眉頭看他,小周可能不理解為什麼人拍戲要受這樣折磨,他低下頭,把他的吻,他年輕的呼吸,癢又熱燙,都埋進湯貞半握的手心裡。

他們幾乎不做什麼太逾矩的事,只是偶爾握一握彼此的手,好像內心裡就不會再失落,不會再煩惱。時尚雜誌邀請湯貞拍攝他們的慈善短片,一拍就拍了個通宵。導演精益求精,與新城影業的團隊不斷拉鋸,又和燈光師爭執不休,導演堅持認為,明星不需要那麼多的光,他們有時候需要黑暗,好把缺點和秘密從公眾面前嚴嚴實實地遮擋掉。

小周再怎麼年輕,也對湯貞這種連軸轉的工作強度不太適應。他在化妝間打起了瞌睡。湯貞趁回來換衣服的工夫把小周頭上的棒球帽摘掉,小周額頭上起了細細密密一層汗,湯貞用手心幫他抹掉。正巧下一組明星的團隊已經到了,許多人把化妝間擠滿,湯貞拉過小周的手臂,支撐著把小周扶進自己的獨立更衣室。

小周躺在軟沙發裡,這裡面安靜。湯貞展開自己的大衣蓋在他身上,只是小周腿長,腳搭在沙發下面。

「你好好睡,等忙完了我就過來接你。」湯貞在小周耳邊悄聲道。小周睫毛抬了抬,他的手突然把湯貞的衣袖抓住了。

湯貞只在人間生活了二十一年,對「人間無數」,他沒有什麼概念,只在小周揪住他衣袖的這一刻,湯貞忽然覺得,過去所有曾令他魂牽夢縈的人事物都距離他非常遙遠。

湯貞很少對小周講述他的工作,可有時候,他的生活又只有工作這麼多。

「我們去動物園拍紀錄片。我在前面看動物,幾十個工作人員扛著機器裝置圍在我身邊看我,」湯貞自己想著想著笑了,「好像是有點奇怪。」

湯貞也會和小周聊起香城,聊起他的家鄉。

「有時候街上一直有霧,但不下雨,」湯貞展開了床單披在自己身上,又罩到頭頂,「所以我們就這樣求雨……」

他說著話,整個人都躲進了白色床單裡,連臉也罩在裡面,湯貞的聲音從床單裡傳出來:「是不是很像鬼?」

周子軻也不說話,就看他。湯貞在安靜中,小聲地哼唱起來了。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詞簡單的祈雨歌。湯貞兩隻手伸在白床單外面,手腕轉動,像雷公在敲打小小的手鼓。湯貞又把手心攤開了,兩隻手在空中撫弄,彷彿在捋龍王爺爺的龍鬚,希望龍王打個噴嚏,好在人間降下大雨。

小周去摟湯貞腰的時候,湯貞還在唱著,龍王爺爺不生氣。

周子軻把湯貞放倒在床單上,湯貞才住嘴了。

「小的時候……我和我妹經常一起這麼唱,」湯貞的聲音悶悶的,笑著,悶在白床單裡面,「以前我們是披著被單唱的。」

「十多年沒唱過了……」湯貞好像在出神,小聲道,「可能有的地方唱錯了。」

哥哥。

是湯玥稚嫩的童聲。

湯玥把手指比在嘴邊,叫湯貞不要繼續唱了。「外面有人。」九歲的湯玥悄聲道。

湯貞抱緊了膝蓋,和湯玥一起藏身在繡了小梅花圖案的被單裡,彷彿這是一處安全的山洞,野獸正在外面踱步。湯貞側耳去聽,果真隱隱約約聽到了腳步聲。

「小周?」湯貞在寂靜中問。

光線穿過了針織的縫隙,照進湯貞在白床單中睜開了的瞳仁裡。湯貞是看不見小周的,一道屏障把他遮擋住,他的世界只剩一些透明的單薄的光暈,還有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中漫無目的地漂浮。

有股力量從床單外面,把湯貞抱得愈加緊了。

湯貞一動不動的,那層布順著湯貞的頭髮垂下去,像古時候新娘頭上的蓋頭。有溫柔的吻隔著它,印到了湯貞的頭髮,臉上,嘴唇上……彷彿能將過去所有的恐懼都軟化。

「小周……」湯貞哽咽道。

小周把蓋頭掀起來了,他看到湯貞溼紅的眼眶。

方曦和近來明顯感覺到湯貞的心不在焉。

無論是在公司談論工作的時候,或是眼下這種應酬場合。

一位旅法畫家向湯貞介紹了一幅油畫,畫的是中國古代傳說,《白鹿銜芝》。湯貞臉上沒有笑容,只怔怔望著那畫上的白鹿,還是方曦和問了他一句,他才回過神,並對那位畫家笑了笑。

「不要走神。」方曦和說。

湯貞跟在方曦和身邊,繼續看畫展。湯貞點頭。

策展人走過來,為方曦和與湯貞介紹另一幅據稱同樣是以湯貞為靈感所作的畫。

湯貞站在那幅畫前,他仰起頭,看那條婚船下平靜詭異的墨色河水。

《英臺的眼淚》。

再湍急不休的水流,最終也要匯入無風無波的長河之中。這是畫家在畫上題寫的一行字。

策展人手捏著酒杯,與今天到場的貴賓們一一碰杯。策展人告訴湯貞,他去看了《梁祝》在巴黎的演出,對英臺最後的結局很有印象:英臺投身跳進了墳冢,一片汪洋漫溢上來,把「梁山伯之墓」五個大字衝得粉碎。

「也許這條河,指的就是希臘神話裡的勒特河,」他對湯貞說,「無論有過多少苦痛,只要從這條河裡過去了,英臺便能忘卻今生今世。」

方曦和反駁道:「梁祝是中國故事。」

中國畫家這時插進話來,說在中國傳說裡也有個‘勒特’河:「三途河,就是忘川。」

方曦和看湯貞,發現湯貞又心不在焉起來,拿著酒杯,也不知在出什麼神。

那畫家說,人乘坐著渡船,過了忘川,自然就把這一輩子給忘記了:「還有個說法,說人到了三途河上還會做夢,把這一輩子像一場夢一樣,重新的夢上一遭。」

方曦和問湯貞是不是又走神了,湯貞說沒有,他剛剛在仔細聽幾位老師說話。

「我經常夢到過去的事,」湯貞抬頭看方曦和,笑道,「我剛才在想,我是不是已經在那條河上了。」

方曦和笑了。

即將離開畫展的時候,湯貞在登記冊上簽字,買下了一張畫。方曦和很意外,因為湯貞從頭到尾都不像對哪張畫有興趣的。

待工作人員將那張畫取過來,方曦和才仔細瞧了一眼,那居然是一張尺寸很小的仿畫,很不起眼。

是臨摹的宋人鄭所南的作品。

畫上有一株瘦弱的蘭草,它無根無土,也不知是什麼力量,使它依舊支撐著自己的枝葉。

鄭所南畫這個模樣的蘭草,本是因為南宋滅亡了,故土被蒙元侵略,沒有土地可以種植,它自然就無根無土了。可方曦和並不覺得湯貞是因為欣賞這種傲骨才買了這張畫。

「我覺得它有點可憐。」湯貞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這張小畫,像看一隻無家可歸的小動物。湯貞對方曦和笑了。

策展人聽說湯貞買了畫,忙趕過來。可他沒想到湯貞買的既不是《白鹿銜芝》,也不是《英臺的眼淚》。

他不知該說什麼,既不明白湯貞為何要買,對著一張仿作,一時也誇不出什麼好來,他只得對湯貞感慨,所幸他們和鄭所南不同,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年代,湯貞老師才得以盡施才華,無災無難。

六月末,湯貞訂下了回國的機票,依照計劃,他陪雲哥一起敲定完《狼煙》的檔期就會飛回法國。待到新城國際電影節開幕,湯貞就要再回國去。這樣一算,整個七八月份,湯貞倒是留在國內的時間更多一些。

那張小小的蘭草就端放在湯貞的床頭。小周已經提早幾天回國去了,湯貞礙於工作,機票一直改簽。幾天不見,湯貞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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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