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屏風後是間更小型的會客室,七八臺小沙發聚在一處,將一張古色古香的小茶几圍在中央。沙發上已經坐了幾個年輕男人,正抽著煙在講話,甘清把丁導兩人帶進來,他們抬起頭。

「丁望中導演!」

甘清對丁導介紹,他這幾個朋友今天聽說丁導要來,都專程過來,想見上一見:「您以前在香港拍的那幾部片,他們都挺愛看,平時手裡也有點閒錢,」甘清低頭擦了根火柴,點燃了他嘴裡叼著的香菸,「您若是下次再缺錢,找他們。」

丁導嘴唇嚅了嚅,還有這種好事?

梁丘雲從旁冷眼瞧著。一年多前,丁望中從香港首次來到大陸,對待商人和內地暴發戶們,他的態度充滿了知識分子的倨傲。短短一年,方曦和的手段和曖昧不明的態度已經將他折磨至此。

駱天天並不在這裡。梁丘雲硬著頭皮與眼前幾位問好,握手,對方對他並沒有興趣,看他一眼便把目光移開。

梁丘雲在角落那隻沙發裡坐下了,左手邊,丁導與那些年輕富有的人正殷切交談。梁丘雲盯著眼前茶几上山青色的茶碟,在那層薄薄的釉色上,甘清和駱天天的面孔逐漸浮現出來了,又與方曦和的相重合。那種似曾相識的嘲諷的微笑,無止盡的傲慢的捉弄——當駱天天像個勝利者,與甘清和方曦和站在一起,梁丘雲會面對什麼呢。

駱天天突然來了。在那扇屏風背後,有人將門開啟。甘清還抽著煙,梁丘雲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被眼罩蒙了眼睛,像條狗一樣被保鏢們強行拖了進來。

甘清幾個朋友眼瞧著駱天天被弄進來,他們一面和丁望中導演談話,一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湯貞小老師?」

丁望中沒搞清楚狀況,起初見這麼多保鏢,他還以為是抓到個賊。

丁望中又一愣:湯貞小老師?

那小孩看上去歲數不大,骨頭也窄,胳膊腿又細又長,很順。皮膚也白,乍一看確實有點像是湯貞。不過髮型不像,留了個女孩兒頭,大約是被人拽得,頭髮蓬鬆雜亂,貼在臉上。劉海下面,是矇住了眼的一張眼罩,遮蓋住半張臉。小孩子只穿了最普通的背心短褲,兩隻手叫手銬圈在後面,貼著臀部,那麼銬著。他膝蓋跪在地毯上,兩塊膝頭磨得滿是傷痕,他的腰也直顫,搖搖欲墜的,好像受盡折磨,隨時就會垮下去了。

「過來。」甘清的朋友又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語氣稀鬆平常,如同過來串門的客人,正招呼甘清家養的一隻愛犬。「今天吃東西了嗎?」朋友伸手摸了摸被保鏢拖行過來送到手裡的「湯貞小老師」的臉蛋。朋友抬頭瞧甘清:「問你呢。」

「這要不吃,還能喘氣兒?」甘清捏下嘴裡的煙,往上面安菸嘴。

「要是沒了,你上哪再找這麼大樂子去。」朋友心疼道。

「您認識一下吧,」甘清抬起頭來,看丁望中,「這就是我那朋友。」

丁望中心中又驚又疑,他下意識轉頭看梁丘雲,卻發現梁丘雲一動不動坐在最角落處那臺小沙發裡,身板僵硬,那地方暗,旁人瞧不見,梁丘雲也不出聲,只抬頭盯著那小孩的身影。

朋友嘆息著:「寶貝兒喲。」

他們絲毫不顧及這是與丁望中的第一次見面,彷彿人只要來了不夜天,預設就都是同類。有了共同的秘密,彼此間自然也更親密。

丁望中餘光瞥見梁丘雲的手放在膝蓋上,那五根手指頭有點抖了,慢慢攥在西褲上。

……

身旁那位富有的年輕人,在這時拍了拍丁望中的手背,笑著叫他放鬆:「放心,這不是湯貞本人,出不了事。」

他們到底帶多少人來過了不夜天,又與多少人笑著說過這句話。「湯貞小老師」有一張酷似湯貞的小臉,這彷彿是無價之寶。

……

「天天,」甘清在後面笑道,「你哥今兒來了,來感謝你幫他拉了筆投資。」

又說:「梁先生,我看你坐那兒一直也不說話,對我這裡不大滿意啊?」

甘清的朋友說:「哦,最後那位姓梁?」

「是啊,姓梁。」甘清道。

話音未落,一直在地毯上跪著的「湯貞小老師」突然扯動了下背後銬住他的那條手銬。

眼看著甘清臉上慢慢有笑意浮上來。

「湯貞小老師」掙不開手銬,又聽不見周圍有什麼動靜。他仰起頭了,可眼前蒙著一層遮罩,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梁丘雲先生?」甘清笑問。

丁導從旁心虛地問了一句:「阿雲?你說話啊。」

「湯貞小老師」那張可憐的嘴巴顫了顫,突然虛張開了。

梁丘雲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保鏢們伸手要按他的肩膀,卻連握都握他不住。梁丘雲西裝革履,可這副皮囊之下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化人,更像是一頭野蠻的困獸。

甘清突然笑了一聲。丁望中眼看著梁丘雲大步不停穿過屏風,與甘清擦肩而過,逃跑似的,丁望中忙跟上去:「阿雲!阿雲!」

梁丘雲走得再快,也甩不開那一幕幕,甩不開「湯貞小老師」的影子。從樓梯上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聲迴盪,那好像是在哭的,又並不悲切,只是絕望,他到底在哭什麼,一聲,又一聲,與甘清毫不掩飾的大笑摻雜在一起。梁丘雲兩眼發紅,不忍再聽,他頭也不回沖出了不夜天。

是夜,急救中心的車火速開進不夜天。幾十名保鏢從樓裡出來,清理門前這一條長街。是不夜天裡有人自殺嗎,不像。可人抬出來,確實全身鮮血淋漓的。賓客們四散。躲在院子裡不敢作聲,只見那擔架上露出兩條被血洗過似的腿,像兩條長長的血藕。

不夜天老闆甘清緊跟在擔架旁邊,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甘清穿了件祖母綠色的真絲襯衫,衣襬胡亂塞進腰帶裡,他頭髮溼了,眼鏡滑到了鼻尖,他彷彿是擔憂著擔架上的傷者,可看他的眼神,他又是格外陶醉於這一切,那是一種極致歡愉的狀態。

有人說,甘總,您就別去了。

甘清聽也不聽,在那刺耳的警笛聲中,他執意跟上了救護車。

醫院的人都聽說那個偶像公司中國亞星娛樂有明星受傷住院了,但都不知道是誰。「只聽說……是自殘?」

亞星老總毛成瑞攜經紀人魏萍深夜趕到醫院來,直等到凌晨,病人才做完手術,傷口縫合完畢,從手術室裡推了出來。值班護士在病房裡進進出出地忙碌,兩位客人在病房外,與那位陪病人過來還給手術簽了字的甘先生小聲交談。

郭小莉在湯貞家的陽臺上接完了毛總的電話,她在夜裡獨自站了一會兒。回到客廳時,她聽到溫心興奮的聲音:「湯貞老師!這張劇照好好看啊!」

「哪一張?」是湯貞的低笑聲。

茶几上鋪滿了湯貞從法國帶回來的《羅蘭》劇照。

旁邊祁祿困得懷抱一隻熊貓抱枕,正倚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小齊和小顧還在餐桌邊喝著咖啡說話,郭小莉走過來,示意他們倆收拾東西。

「走嗎,郭姐?」小齊摸了車鑰匙。

郭小莉點頭。

溫心推了推祁祿的肩膀,叫祁祿別再睡了。郭小莉把湯貞帶回來的《羅蘭》資料裝進包裡。湯貞拿著咖啡杯,問:「郭姐,毛總找你有事嗎?」

郭小莉抬起頭來,她對湯貞笑著說,是那個倫敦的華人粉絲聯盟找毛總:「說你,去了法國三個月,一直待在劇組,除了幾次《梁祝》的演出外也沒什麼公開活動。他們摩拳擦掌,想等《羅蘭》上映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湯貞端著手裡的咖啡,自己笑了笑,點點頭。

小齊已經下樓去開車了,剩小顧在廚房裡收拾東西,還要提走郭小莉帶來的保溫桶。湯貞出現在廚房門口:「小顧。」

「哎。」小顧抬起頭,忙應道。他興許以為湯貞還有什麼事要他辦。

湯貞看著他,想了想:「你自己在這邊,只有哥哥在家,能把你媽媽照顧好嗎。」

小顧愣了,立刻道:「嗨,沒問題!」

湯貞點了點頭:「錢要是不夠,你開口和我們說。」

小顧臉上笑著,嘴角拉扯了幾下,哭了似的。「哎。」他用力點了下頭。

臨走前,溫心仍依依不捨:「湯貞老師,我真的要走了!你是大後天就回法國了嗎?」

郭小莉不耐煩道:「走了走了,讓阿貞早點休息。」

「郭姐。」湯貞突然叫住了她。

湯貞回去了臥室,半分鐘後,他拿了一張手寫歌單的簡易唱片回來了。「郭姐,這是……」湯貞臉上笑的,略一猶豫,最終還是坦誠告訴郭小莉,「這是我和王宵行在巴黎錄的唱片小樣。」

郭小莉看他,伸手接過來。

「我真的,挺喜歡它的,」湯貞眼含期待,他看著郭小莉的臉,「你先自己聽一聽,好嗎?」

地下停車場裡,那輛保姆車亮著燈,鬧鬨鬨一行人出了電梯,坐進車去。

他藏在角落的駕駛座上,在帽簷下瞧著這些人進了車。凌晨一點多了,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了。

保姆車一駛出停車場,他立刻推開車門,把煙踩滅在地上。

新資訊來自阿貞:

[小周,我忙完了,你已經睡了嗎?]

門鎖「滴」得一聲,從外面開啟。湯貞剛送走了郭姐一行人,正坐在玄關地板上低頭一個字一個字發簡訊,看到門開,他抬起頭一愣。

小周。湯貞在周子軻衣領裡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煙味,周子軻把他緊緊抱著,親他的臉,湯貞笑得有點像咳嗽。只是幾天沒見面,為什麼像又分開了幾個月。小周。湯貞在他耳邊小聲叫他,北京那麼大,除了他們兩個,誰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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