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經紀人郭小莉一早接到小顧的電話,說湯貞老師十點過不來公司,下午再來。「他昨晚在嘉蘭劇院忙完了《梁祝》演出,回公司和練習生重排節目就排到一點多,新城影業那邊又把《羅蘭》的功課給他送去了,估計又看了個通宵。」

因為晚會變動同樣通了個宵的郭小莉在辦公桌後面喝掉半杯咖啡。她告訴小顧:「大後天就上臺了,讓阿貞好好休息吧。」

新資訊來自郭姐:

[阿貞,下午我送孩子們去現場重審,審前你過來就行了。等見了羅蘭團隊仔細聊聊,別忘了我們之前說過的那幾點,不能讓他們全聽方老闆的。]

湯貞努力從床上爬起來,把翻過身的周子軻攬過脖子來摸摸額頭。周子軻人高馬大,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也淋得渾身有點哆嗦了。這一路過來地板上一串突兀的溼腳印,看上去就像雨林裡的大動物突然襲擊了湯貞的帳篷,連湯貞床上、被單上也被這侵略者蹭溼了一大片,侵略者趴在湯貞身邊,不走了。

周子軻臉頰蒼白,皮膚滾燙,湯貞摸他額頭的時候,周子軻動了動脖子,就想往湯貞身上靠。

湯貞六神無主,從昨天到今天,似乎只要周子軻出現,他就是六神無主的。

湯貞穿好外套下了床,就近到主臥的浴室裡放熱水。他從浴室另一扇門出去,低頭看地板上一串大大的鞋印,從玄關一路目標明確地延伸到他臥室門口。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湯貞看了窗外,外面世界還是冬夜,寒冷,陰雨連綿。

臥室開了燈,溫暖明亮。湯貞努力把周子軻從床上扶起來。「你……你……醒醒……」湯貞小聲叫他,見周子軻沒反應,湯貞搖了搖他的肩膀,扶他的臉,「小周?」

周子軻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整個人從頭髮到腳都耷拉著,萎靡不振。明明幾小時前在更衣室裡還不是這樣,湯貞拿他沒任何辦法。

夾克外套先脫下來,然後是溼糊糊的貼在周子軻前胸後背上的t恤。湯貞彎腰解周子軻腳上的鞋帶,把兩隻滴水的球鞋脫下來。湯貞拉過周子軻一條赤裸的右臂,橫過自己的脖子,靠自己的身體撐著周子軻,搖搖晃晃下床。

周子軻整個人被丟進了浴缸的熱水裡,毛巾、睡衣放在架子上,湯貞就出去了。他先是把還沒有浸溼更多的主臥床鋪捲起來,再去擦外面走廊、玄關的地板。湯貞坐在藥盒邊找剛收起來不久的周子軻用過的體溫計和退燒藥,因為主臥暫時不能睡,他只能去收拾客房,把新的棉被鋪好。

周子軻在浴室裡遲遲不出來,湯貞在門外又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什麼聲音。

他敲了敲門。「小周?」湯貞問,「你洗好了嗎?」

浴室門從外小心翼翼推開了一條縫,湯貞探進頭去,發現周子軻還保持剛進去時的姿勢,連動都沒動過。

周子軻腦海裡模糊一片,他記得他在浴缸裡低著頭,讓湯貞給他洗頭髮。湯貞用毛巾給他擦臉,仔細擦他眼睛不小心落下的泡沫。湯貞展開一條浴巾包裹住他的肩膀,給他洗完了澡,湯貞整個人看上去也溼漉漉的了。

「閉上嘴,好好含一會兒。」湯貞把體溫計塞進他嘴裡。

「張開嘴,把這個藥吃了。」湯貞摟著他脖子扶起他的頭。

周子軻乖乖的,湯貞說什麼他都聽。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只知道四周溫暖、乾燥,好像許多柔軟的雲朵將他包圍。沒有冷雨順著脊樑往下淌了,他已經在湯貞身邊了。

湯貞又找來一床被子,隔著之前的裹在周子軻身上。周子軻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被單上繡著的那些針腳細密的小梅花。他還在渾身發冷。

「……這是我奶奶和我姑姑給我做的,」湯貞的聲音從頭頂上說,「……我從老家帶來的……」

周子軻想把眼皮抬高一點,他想看湯貞的臉。

「……家裡沒有別的被子蓋了……」周子軻聽完這句,睡著了。

周子軻感覺自己睡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夢裡他一直在那條酒吧街上冒雨前行,他不清楚這裡距離湯貞家到底有多遠,就像他不知道要淋多少雨他才可能會生病。

以前在車裡過夜,好像也沒有現在這麼冷的。周子軻抬起頭,他想象不久後就可以回湯貞身邊了。

仍有雨水順著他衣領往下流,非常不舒服。

湯貞坐在周子軻身邊。一想到幾小時前在嘉蘭劇院發生的事情,湯貞在周子軻面前仍有些不太自在。

這很奇怪,湯貞二十一歲了。在此之前他不是沒和別人親吻過,沒跟別人擁抱過。天天總抱他,和他撒嬌,湯貞從不覺得哪裡奇怪。

「我不會……」是周子軻的聲音,他在夢裡擰緊了眉頭,好像長途跋涉,終於到達終點,周子軻在夢裡呢喃,「……我以後……我以後……」

他好像燒得太嚴重,在說胡話。湯貞試他的額頭:「小周?」

明明這麼容易發燒,明明外面天黑下著雨,為什麼連把傘也不打。

「小周?」湯貞又叫他,周子軻也沒反應。

湯貞有些心急了。

外面天很快就亮了。大後天就是新春晚會……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湯貞湊近到周子軻身邊。他要帶他去診所看看嗎?

……

周子軻中途醒過來幾次。

第一次是在那一天中午。也許是湯貞給他喂的退燒藥起了些作用,周子軻出汗了,他睜開眼睛,是熱醒的,還沒待仔細看清楚周遭的一切,他先低頭看見了枕在他胳膊上睡著了的湯貞。

……

第二次醒,是湯貞把他叫醒的。

周子軻已經睡得失去時間概念了,夢也做得亂七八糟。他身上的被子少了幾層,穿的睡衣也不再是之前醒來見過的那套了,連出過汗的感覺也沒有。

左手背貼了繃帶,點滴什麼時候打的,什麼時候拔的針,周子軻也毫無印象。

「幾點了?」

湯貞說:「你睡了一整天了。」

周子軻倚著床頭坐起來,抬頭瞧湯貞忙碌的背影。湯貞這身打扮像是剛結束工作,只脫了外套,衣服還沒換。周子軻低頭瞧見自己床頭桌上,一小盅蓋了蓋子的湯,溫在熱水裡。

周子軻雙腿盤坐在被窩裡不動,兩隻手也放進被窩裡面。他睜了一半眼睛,看湯貞在他面前輕輕吹氣,把勺子裡的雲絲羹吹涼了一點,送到他嘴邊來。

周子軻閉嘴喝湯,把勺子也給咬住了,湯貞抬眼看他,勺子抽不回來,他才鬆口。

大概因為周子軻牙口太好,連餵了幾口他都咬勺子。湯貞把體溫計放他嘴裡,讓他盡情咬著了。

湯貞工作還是多,他在家裡忙碌,一邊燒飯一邊看筆記,就連給周子軻做果蔬汁時也念念有詞,一頁頁地背臺詞。

周子軻燒退得快,連診所也沒去,大夫誇他是年輕體格好,湯貞則認為主要是因為聽話。周子軻仰頭喝空了果蔬汁,藥也主動吃。周子軻在浴室裡刷牙,衝過了澡,換好新睡衣出來,自己抱著枕頭乖乖去主臥睡覺。

大概是嫌重新鋪的床不夠暖,他又鑽進客房,把那套繡了小梅花的棉被一卷,用胳膊夾著抱回大床。

直到睡前他都非常聽話,任湯貞試他的額頭,任湯貞給他扣睡衣的扣子,任湯貞坐在身邊嘮叨他下雨不打傘,剛做了胃鏡還跑去喝酒。

為什麼連這種事情都要湯貞教給他。

周子軻告訴湯貞,還有五個月,他就成人了。

湯貞低頭看周子軻的手,那手掌寬闊,手指修長。明明比湯貞小三歲,但周子軻看上去什麼都比他大一號。「你真的還沒有成年?」

周子軻抬起頭,在湯貞面前,他眼神確實無辜得像個孩子。

從法律上講,未成年人做了什麼錯事,責任似乎就都在成年人身上。

湯貞給周子軻翻摺好褶皺的衣領,周子軻忽然低下頭。

湯貞感覺周子軻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那麼輕一下,很小的吻,一瞬就結束了。

第二個吻。周子軻還在瞧湯貞的反應。

越過湯貞,周子軻把床頭燈熄滅了。

……

「這樣我怎麼睡啊……」湯貞皺眉了,說。

湯貞差點睡過頭。小顧在樓下把門鈴按過好幾遍,湯貞才從周子軻橫伸過來的胳膊底下爬出來。他抓了抓自己睡亂的頭髮,不知道自己的生物鐘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一邊扣身上的衣釦,一邊在廚房匆忙做留給周子軻的早餐。周子軻也從臥室裡出來了,他黑著一張臉,顯然被人這樣吵醒非常不愉快。

湯貞在玄關彎腰穿鞋,對身後那位未成年人講:「別忘了吃藥,外面還在下雨,先不要出去亂跑了。」

周子軻眼前幾撮頭髮有點溼,是他剛剛洗臉時蹭的。周子軻走下玄關,低了頭,在湯貞嘴上忽然親了一下,這第三次的吻也是溼漉漉的,是他的回答。

「湯貞老師,湯貞老師?」

費夢的經紀人正隔著桌子叫他。

湯貞回神,這一會議室的人都正看他。

「那咱們就這麼定了?」費夢經紀人在對面激動地問。

湯貞後知後覺,低頭看了新春晚會編導秘書影印出的材料,他點頭,低聲道:「就這麼定了吧。」

散會了,湯貞還坐在他的座位裡。奇怪。這幾天他這麼多的工作,這麼多的煩惱,這麼多該解決未解決的問題,盤桓交錯在腦海裡,本來就亂——《狼煙》的事,雲哥受傷的事,費靜和方遒的事,公司節目的事,新春晚會的事,《羅蘭》和方老闆的事……

什麼都沒有了。湯貞拿了桌上的水杯站起來,參會的人都到他身邊同他握手,湯貞笑著與他們一一問好。

剛剛他腦子裡好像是空的。

費靜站在經紀人身邊,等在門外,湯貞是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的。費靜到他身邊:「湯貞老師,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湯貞看她:「沒有啊。」

助理小顧接過湯貞手裡的杯子。

剛剛湯貞還在神遊天外呢,費靜不太放心。反而是她的經紀人在旁邊握住湯貞的手,一頓感謝。臨新春晚會還有兩天,他沒想到這個節目能在最後關頭再一次通過審查,保留下來。

「這兩天咱們再彩幾次,」湯貞對費靜說,「不要再有什麼變數了。」

經紀人低頭鞠躬,努力保證道:「一定一定!」

中午的時候湯貞收到一條簡訊,問他晚上幾點回家。

「我還不知道,」湯貞回道,「你吃午飯了嗎?」

郭小莉的女兒囡囡兩歲了,剛會開口說話不久。郭小莉在公司長時間加班,也沒時間回家看孩子,是想得不行了,才叫老公把囡囡抱過來給她親近的。

mama,mama。囡囡張著嘴,在郭小莉懷裡叫道。

湯貞在一邊,伸手摸囡囡的臉。湯貞喜歡小孩,不像以前不會抱,現在也會了。郭小莉把囡囡交給他。「阿,貞,」郭小莉從旁一個音一個音教囡囡念,「a——zhen——」

「阿貞,」郭小莉說,「今年過年,來郭姐家吃年夜飯吧。」

湯貞逗得囡囡咯咯直笑,他捏著囡囡的小手,也笑。聽見郭小莉的話,湯貞忙搖頭道:「不了不了。」

「沒關係,」郭小莉的老公坐在沙發上休息,他道,「今年沒幾個親戚來,不來你郭姐老惦記你。」

湯貞搖頭。他把囡囡還給郭姐:「我今年早點回去休息,還是趁年夜睡個好覺。」

郭小莉說,阿雲買了明天下午的車票回家:「《狼煙》劇組大年初三開工。」

說到這兒,郭小莉感慨道:「明年……希望咱們都順順利利的。」

a,zhen。囡囡忽然奶聲奶氣道。a,zhen。

湯貞連忙應了,又輕輕握住囡囡的手。郭小莉對女兒道:「等明年過年啊,咱們去法國找阿貞哥哥玩!」

《羅蘭》團隊在北京待了兩天,接下來就要去青海等地採風。因為主演湯貞一直擠不出太多時間,深夜十一點多了,一行人還在湯貞保姆車裡開會。

湯貞拿起手機,回覆道:「我還在工作,你早點睡。」

隨行一位攝影師是個紐西蘭人,就坐在湯貞對面。快要過年了,連街邊夜景都充滿了中國人的年味,那小哥拍攝著車內會議,時不時朝窗外好奇看一眼。

噢。他突然低呼一聲:「jamesbond!」

車內人還在緊鑼密鼓地開會,沒人理會他的大驚小怪。湯貞這幾天熬夜看了團隊給他的筆記,這會兒也一齊在一張鋪開的故事板上勾勾畫畫。湯貞聽著左右人的意見和建議,突然又摸出手機,快速按了按,又收起來。

紐西蘭小哥再一次捕捉到了這個畫面。因為那位中國的投資人方老闆曾告訴他們,湯貞很忙,在中國的行程非常緊張:「他甚至連回簡訊的時間都很少。」

保姆車一路向前,穿過下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紐西蘭小哥眼巴巴看著那輛剛剛還行駛在他們後面的阿斯頓馬丁打了右轉,消失在夜色中。

臨近中國新年,從世界各地寄往中國亞星娛樂公司,指明「湯貞收」的禮物越來越多。有歌迷、影迷寄來的賀年片,也有合作過的公司、品牌寄送來的紀念品,這些郵包經過了掃描、檢查,堆放在倉庫裡,因為湯貞實在沒時間回公司,便決定年後去取。

剛開啟家門,湯貞便聽到走廊裡面傳來聲音。

「我不回去了吉叔,」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冷漠,「不用管我。」

湯貞把身後的門輕輕關上,可動作再怎麼小心,機械咬合還是發出鈍響。

周子軻從房間裡走過來。他看見湯貞,直接下了玄關。

湯貞手裡拿的大包小包落到地上。周子軻一句話也不解釋,上來就抱他。

「這麼晚。」周子軻低聲說。

語氣和剛剛打電話時判若兩人。

他們是很久沒有見面嗎。是戀人,是家人嗎。為什麼一見面就要擁抱。

湯貞抬起眼望周子軻的臉,與周子軻四目相對。

這一整天了,一想起與周子軻有關的事,想起早晨出門前的吻,湯貞腦子裡就一團亂。

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發現自己甚至不想躲開他,不想回避他。當週子軻與他親近的時候,當週子軻悄無聲息在夜幕裡駕車跟在他身後,湯貞隱隱約約的,甚至被這荒唐的錯誤的危險的一切所引誘。

他忙於工作,並不敢太仔細去想。

周子軻把湯貞抱住了,不再有類似更衣室那一日的掙扎。周子軻動作也放慢了許多拍——他大概不想再闖禍了,不想再一次重來。當湯貞的手扶在周子軻肩膀上,周子軻摟過湯貞的腰,他把臉貼在湯貞臉上,這感覺像天鵝交頸。他深呼吸。

在心裡默數五秒。

「剛剛是你家人給你打電話?」湯貞問他。

周子軻想也不想,搖頭。

五秒過去,湯貞不僅沒鬆開手,反而因為周子軻抱緊了他,湯貞胳膊輕輕抬高了,越過肩膀,垂到周子軻背後去,這看上去就像湯貞也在迎合這個擁抱。周子軻低下頭再看湯貞,他去吻湯貞的嘴,輕吻一下,第二下,他很快把湯貞那被寒風天弄得乾裂了的嘴唇含住了。

湯貞不明白自己正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就像他不明白周子軻做了什麼,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多親密的不守規矩的只會帶來麻煩的錯誤的事,湯貞還是想要靠近他。

沒人教給湯貞怎麼應對,他只能跟隨自己的感覺,可這「感覺」過於陌生了,從未有過。湯貞並不確定他心裡的這種「感覺」是否值得依託。

一吻結束了。湯貞還有點懵的,周子軻心滿意足,他用額頭蹭湯貞的額頭。「我按時吃藥了,也按時吃飯了,」周子軻低聲道,語氣稀鬆平常,說著這些稀鬆平常的事,就好像剛剛的吻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只是他和湯貞日常生活中平常的一部分,「我洗幾個水果給你吃。」

周子軻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上解說的冬奧會速滑賽。湯貞洗完澡出來,看到桌上放了一盤橙子,被切成了非常標準的彷彿用尺子量過的八等分。

湯貞脖子上搭著條小毛巾,他看橙子,周子軻抬頭看他。

「你吃吧。」周子軻下巴一抬,示意湯貞。

湯貞坐在周子軻身邊看比賽,和他一起吃橙。然後湯貞又去工作。凌晨一點多,周子軻從臥室裡出來,他睡眼朦朧,尋到書房外,推開門進去。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