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湯貞戴了眼鏡,鏡架滑到鼻尖上,他肩上披了外套,在書桌旁伏案寫字。筆尖落在紙頁上,沙沙的,像蠶吃桑葉。聽見身後的動靜,湯貞抬起頭。

茶杯冒出氤氳熱氣。周子軻走到湯貞身後,他還是第一次進這間書房,湯貞左手壓著張密密麻麻的名單,右手邊則是一摞兩摞還沒開啟的紅包袋。

周子軻隨手拿起一張,那紅包上印有幾句祝福語,抬頭則是湯貞親手寫的「肖揚」兩個字。

「肖揚」下面那兩張是「祁祿」和「天天」,湯貞的字一筆一劃,不難辨認。

湯貞說他快寫完了,讓周子軻快回去睡覺。

「你熬夜就寫這個。」周子軻說。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湯貞說。

周子軻皺眉:「不會找人給你寫。」

湯貞仰頭瞧著周子軻。

幾乎每個人都認得湯貞的字,如何請人代替呢。湯貞握好沉甸甸的鋼筆,在嶄新的紅包紙上寫下一豎撇,接橫,折,鉤。

這也是亞星練習生名單上的名字,只是湯貞以前沒有寫過,是新來的小朋友。

新來的小朋友手揣在湯貞老師給他買的睡褲褲兜裡,無所事事端詳湯貞書房裡的書櫃、唱片架。他隨手從裡面抽出一張唱片,發現封面上有那位黑人歌手親手寫給湯貞的寄語。周子軻靠坐在躺椅裡發呆,躺椅邊立了一隻打好了底座的大理石地球儀,周子軻手指一轉,果然在太平洋群島底部看到「嘉蘭天地藝術劇院朱塞」一行小字。

窗邊木架上擺放著些盆景,這是周子軻今晚最後的發現。

「多久沒澆水了。」周子軻低聲嘟囔,他右手袖口挽起來,提了窗臺上的澆水壺,往花盆裡倒水。

湯貞洗掉手指上沾的鋼筆墨水。他一邊刷牙,一邊走到窗邊低頭觀察那些盆栽。發現植物們都還活著,湯貞回浴室去了。

周子軻已經倒在被窩裡大睡。湯貞洗漱完畢,在床邊躡手躡腳走來走去,他一會兒收拾沙發上落下的衣服,一會兒進浴室去找東西。周子軻在枕頭上迷迷糊糊躺了一會兒,忽然從床上翹著頭髮坐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睡覺。」周子軻皺眉問他。

湯貞關上浴室的門。周子軻正抬頭看他,湯貞走到床邊,是周子軻正坐著的床邊。

沒有誰強迫誰,沒有誰抱著湯貞不許他走,更沒有誰生病,無論情理還道德上,湯貞都沒有非待在周子軻身邊不可的理由。湯貞坐進床裡。這明明是他的床,卻有種上了別人的床的恐慌感。

周子軻靠過來,在湯貞嘴唇上啄吻。

燈熄滅了。

「小周,」湯貞老老實實躺進被窩,在黑暗中輕聲道,「明天大年三十,你要回家吧。」

周子軻從他旁邊翻了個身。湯貞睜開的眼睛一旦適應了黑暗,便看清了周子軻的臉。

「你回家嗎?」周子軻問。

湯貞一愣:「我明天有工作。」

周子軻頭低下來了。

「不……」湯貞想推周子軻,可週子軻那麼重,湯貞起初聲音還小的,他喊道,「不行,小周。」

周子軻剛一把頭抬起來,湯貞的手就捂到他放肆的嘴上了。

小周,我是藝人。湯貞說。

湯貞明天還要上電視的,十幾億觀眾前的現場直播,更別提晚會後臺全是眼線,是各路記者,湯貞脖子裡就是多一根汗毛怕是都能被人發現。

人人都有嘴,都有眼睛。

「你睡覺吧,」湯貞說,他卸下防備,把手從周子軻嘴上拿下來,「別鬧了……明天就過年了,你很久沒回家了……」

周子軻垂下脖子,反而留戀地吻到湯貞收回去的手心裡。

湯貞的手下意識想攥起來,不像人手指上有些繭,手心那點皮膚太薄太敏感。

周子軻喉嚨吞嚥的聲音也大,在湯貞耳邊,特別明顯。

「我沒有家可回。」

助理小顧闖進休息室:「湯貞老師,臺長馬上來看您了!」

湯貞早就換好了演出服,他一個人坐在化妝椅裡低頭瞧自己的手心。聽見小顧的聲音,他立刻站起來,手也攥到身後去了。

新資訊來自湯貞老師:

[你到家了嗎?]

周子軻站在視窗,手機對準窗外冰封的湖景,拍下一張照片。不少孩童正牽著長輩的手在湖邊玩耍。每年這時候上山來的人都多,家族在外繁衍得根深葉茂,親戚數不勝數,吉叔下午像個幼兒園長在圖書館教所有孩子用紙糊燈籠,他老人家是開心極了,喜歡熱鬧。

周子軻把照片發回給湯貞。

朱塞從他身後過來:「子軻,外公來電話了!」

嘉蘭劇院朱塞朱經理,今天為了找周子軻回家吃頓飯,可謂煞費苦心。周子軻性情一向古怪,陰晴不定。朱塞循著那輛阿斯頓馬丁找到城南一家豪華公寓的地庫,見了周子軻,還要說碰巧,是正好路過才看到了。

他勸周子軻回家吃飯,一年一次春節,吉叔、苗嬸都想他,如果大年夜子軻都不在家,外公肯定也擔心。

周子軻站在路邊低頭按手機,不知在給誰發簡訊。朱塞悄悄觀察,發現周子軻精神狀況不錯,氣色也好,身上沒煙味沒酒味,也不知最近在哪裡生活。

朱塞問,子軻,你怎麼想起把車停這兒了。

周子軻抬頭朝這條馬路前後看了看。「附近停車場不好找。」他這樣說。

朱塞帶周子軻去接他外公的電話,一路上很是熱鬧。來來去去站的坐的笑的鬧的全是近親遠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安靜了,行注目禮似的看他們。周子軻鮮少在這種家庭場合露面,朱塞見誰都親近,客客氣氣,周子軻就不一樣了,他連見自己老子都冷著張臉,對其他人更不可能有好臉色。這一片異樣的寂靜中,只聽一個孩子用一口奶音問:「媽媽,什麼時候開始晚會?」

「噓,」年輕媽媽示意孩子小聲,「看,你子軻哥哥來了!」

孩子被抱起來了,不情願道:「我要聽阿貞唱歌!」

周子軻忽然朝她們的方向看來一眼,那年輕媽媽噤了聲,連孩子的嘴也給捂住了。

方遒幫望仙樓的工作人員給飯桌上佈菜。辛明珠懷裡抱著個孩子,坐在她的軟榻上。新年夜,就是整日養病不見人的辛明珠也略施粉黛,遮掩了病容,換上新裁的旗袍,要在方曦和跟前討個吉利。

方曦和把煙掐了,伸手逗那戴著小老虎帽子的孩子玩。

辛明珠朱唇一張,兩片紅雲拂動:「麟兒,叫爸爸,爸爸。」

傅春生從旁邊看著也高興,感慨道:「父子兩個,真真是一模一樣!」

方曦和一張發紅的臉湊近了自己小兒子,任兒子軟軟的小手胡亂拍打他鷹鉤似的鼻樑。「像我,」就聽他滿足地笑道,「像我啊!」

傅春生出了這扇門,示意門邊的方遒跟他到外面去。

方遒搖頭。

早有工作人員把一臺電視機特意抬到了飯桌旁邊,聲音雖然沒開,晚會直播畫面一直在。方遒用口型告訴傅春生:「小靜快出來了。」

傅春生抬頭一瞧走廊上的座鐘,是快到費靜和湯貞的節目了。

門裡方曦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徒留方遒在門邊,外人一個。傅春生老眉皺起來,方遒倒是神色平靜,他對傅春生搖搖頭,無聲道:「我不像他。沒事,傅叔。」

越是過年,傅春生越是忙碌。頂頭上司把工作重心挪到新的業務上去,公司日常瑣事就全甩手給傅春生了。

他辦公室裡那臺電視機也開著,聲音開得小,但也足以聽見費靜在裡頭甜甜地唱歌,還有湯貞一開口時場下觀眾明顯高出幾倍的歡呼聲。甘清大剌剌躺在傅春生沙發上打可視電話。大冬天的,他套了一件織有濃郁向日葵圖案的厚毛衣,下半身還是一條不應季的花褲衩。

「穿的這是什麼啊。」傅春生一見他就數落他。

甘清笑模笑樣的,端著手裡的可視電話過來了。

「傅叔新年好啊!」就聽可視電話裡面的人笑道。

傅春生夾了茶葉,弓著腰給自己泡茶,低頭一瞧,電話螢幕裡藍天碧海沙灘,北京隆冬二月,那裡面卻熾夏炎炎。一個年輕小夥赤裸著上身,皮膚曬成了小麥色,他用夾煙的手攏住女友從身後抱他的手背,咧嘴朝鏡頭笑道:「給您拜個早年!」

傅春生和甘霖有一句沒一句地寒暄。甘清懶得聽,回頭繼續看他的電視。

費靜同湯貞對唱完一曲,已經「如夢」般消失在舞臺,只剩湯貞在臺上,在重新響起的音樂聲裡被他的後輩們包圍。那是一群閃閃亮亮身著統一制服的小男孩。他們近百人把晚會現場臺上臺下站得水洩不通,隨著節拍,他們跳同一支舞,聲勢浩大,合唱亞星娛樂的經典曲目。鏡頭掃過的時候,這些男孩一個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們使勁兒地笑,抓住每一秒的機會笑啊,在鏡頭前使盡渾身解數向觀眾釋放他們的「快樂」。

只有一個人例外。他站在湯貞身邊,一點笑表情也沒有,這麼好的位置,他連眼睛都不怎麼看鏡頭,只一臉緊張,生怕自己的動作追不上大部隊似的。他顯得特別不合群,也不知演出前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現在這麼窘迫,甘清看著就想笑。又要捱罵了吧,又要倒霉了吧。若不是湯貞在間奏時特意攬著他和另個小男孩對鏡頭前的觀眾道一聲新年好,這人恐怕連這是新春晚會的舞臺都要忘了。

衚衕小巷子裡,因為煙花爆竹禁止燃放了,一群小孩在樓下噼裡啪啦地踩氣球,製造噪音,驅趕年獸。

「雪松別老看電視了!過來幫奶奶包水餃。」

「甭叫他來,你兒子一包那餡兒準漏。」

易雪松一臉無奈,他奶奶家的電視機櫃子高,個子矮一點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易雪松只得懷裡抱著一個,身邊還扶一個站沙發扶手上的。

這兩個一年級小學生激動地用手捂緊了嘴,兩眼放光直盯著電視機螢幕。肖揚只要一在鏡頭前出現,兩個小豆丁就舉高了雙手揮舞著一陣尖叫,弄得易雪松是什麼也看不著,什麼也聽不見了。

湯貞手握話筒,第三次在晚會舞臺上出現了。他和主持人們,和另一位女藝人代表一同倒計時。當新年的鐘聲敲響,舞臺上空飄灑下紛紛揚揚的綵帶、氣球,湯貞在人群中一直微笑,他的特寫鏡頭在熒幕上出現了足足三秒。

在消防隊的協助下,河岸上騰空而起十數支巨大的煙火。周家大宅窗邊站滿了人,幾棟樓的屋頂天台上也全是人,還有更多年輕人跑到院子裡,跑到山丘上去看煙火。

朱塞在外面找了一圈,沒找到周子軻的影子。以往這時候,在家裡吃過了年夜飯,周子軻多半就開車進山兜風去了。可今天他的車一直擱在車庫,警衛也沒見他出去。

周子軻待在一樓通往餐廳的一條小走廊上,和周圍幾個廚子、幫工一塊兒看電視。零點已過,是新的一年了,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家人團聚,連周子軻這種人都「回家」了,湯貞卻還在電視機裡,手握著話筒對鏡頭和「觀眾們」努力地笑,講祝福話講得口乾舌燥。對普羅大眾來講,湯貞就是「新年」的一部分,與那些鐘聲、煙火沒有什麼分別。

小輩們在樓下歡呼,慶祝新的一年來臨,吉叔把早早備好的壓歲錢拿出來,這是周家大伯給所有孩子的紅包。

長輩們則在樓上談話,那是不許底下人打擾的領域。

朱塞上了樓,悄悄推開門進去。

「……唐仁宇,馬來人。祖上福州的。」

「我知道,他來我那兒吃過飯。他想在得克薩斯買油田,想買大哥西北角上那塊。」

「讓方曦和那小子把他給截胡了。」

「誰?」

「新城發展,方曦和。」

「你們說的這個方曦和,是不是年前搶了蔡景行印尼船廠的那個?」

朱塞走過外間,十幾位正說話的長輩看見了他,都先把話放下了。

「小朱,大哥找你啊?」

朱塞朝幾位笑,點頭。

走近書房裡面,也有人說話。

「大哥,子軻才多大啊。您一樣年輕,放心吧,他氣不死你。」

「子軻今年都十八了。再不管,以後萬一見了爸,見了嫂子,見了祖宗,咱們一個個誰都沒法交代。」

朱塞還沒走進去,就聽見裡面有個女人的聲音:「小朱來了吧?」

「小朱,子軻是不是在樓下?」

「我剛剛還在找他,應該就在家裡。」朱塞說。

「家裡都是人,是不太好找。小朱,找著子軻就把他帶上來,就說過年了,姑姑伯伯們好久不見怪想他的,想跟他說幾句話。」

新春晚會會場外人頭攢動,已經是大年初一。

亞星娛樂公司派來兩輛大巴車,停在路口。幾十位結束了晚會演出的練習生在演出服外包裹了羽絨服,凍著通紅的臉蛋排隊上車。帶隊老師對名單挨個點名,給熬夜加班的司機師傅買夜宵吃。「怎麼樣,第一次上新春晚會,感覺怎麼樣?」帶隊老師笑著問他們。

車內是陣陣歡呼,孩子們都還在激動呢。

湯貞帶了幾位助理上車來,帶隊老師一使眼色,車裡孩子們便仰著頭,齊聲道:「湯貞老師!新年快樂!!」

連大巴外面廣場上其他人也聽得見這響動。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湯貞忙說,他大概也覺得很是幸福,眼裡一點光含著。小顧從身後戳了戳他手肘,把手裡的袋子開啟給他。

孩子們一個個從座位裡走到車前面,接過湯貞老師給他們親手封的壓歲錢。

湯貞從第一輛車下來,又去第二輛。有晚會的工作人員好奇,在車底下圍觀,有記者過來,在車窗外抓緊時機拍攝。

又是孩子們叫新年好,又是湯貞彎著腰,給每個人發紅包。

湯貞摟了最後那個孩子,任對方情緒激動地多抱了他一會兒。湯貞下車,在一片「湯貞老師,再見」的道別聲裡,湯貞問,天天去哪兒了。

帶隊老師說,天天覺得自己表現不好,節目一結束,他就走了:「他說他媽媽來接他,他先回家了。還說明早去你家,給湯貞老師你拜年。」

湯貞從小顧手裡接過幾封紅包,給了帶隊老師和司機,大年夜的,所有人都辛苦了。

回到湯貞自己車上,兩個大的助理坐在前頭,兩個小的坐在後頭——這一夜,湯貞團隊裡的一大半人都提前買機票回家過年去了,只剩這四個陪他到了最後。

小齊在前頭開車,沒手接紅包,光笑:「謝謝湯貞老師。」

數祁祿和溫心紅包拿的最多。湯貞說,兩個小孩在工作之餘,期末考試考得還很好,這說明學習不是裝樣子的,是學進去了。祁祿拿著紅包安安靜靜的,溫心拿了紅包也不說話,她抱著行李,她要趕夜班火車回家的。溫心低著頭,眼圈都紅了。「湯貞老師,我明年一定考得更好!」

車裡熱熱鬧鬧,小顧在前頭說了兩句話把溫心逗笑了。小齊開啟車內電臺,夜深了,所有頻道仍在播放喜氣洋洋的賀年歌曲。晚會節目組發了伴手禮,湯貞開啟他的那份,把裡面的點心拿給助理們分吃了,吉祥物公仔則給了溫心,溫心的媽媽特別喜歡收集這類東西。

小齊把車開到湯貞公寓樓下,他下來給湯貞開車門。小顧幫忙收拾了車裡的大包小包,提下來,放湯貞手裡拿著。湯貞囑咐他倆先送溫心去火車站,再送祁祿回家,大過年的,都別再在外面逗留了。

溫心想下車,她想把湯貞老師送進家門裡去。小顧從車裡拿出斗篷,要給湯貞披上,湯貞不要。他走幾步就到家了。「走吧,你們快回家吧!」湯貞已經到馬路對面了,他對他們大聲道。

每年這個時候,不僅街道上冷冷清清,連湯貞住的公寓也不剩幾個住戶在,大批的異鄉人飛離了這座城市,像倦鳥歸巢。

往日停滿了車的地庫今天也是空的。

夜班執勤的老保安正看電視機裡重播的晚會節目,有人在外頭敲門,他一愣。

「您、您今年又不回家過年?」老保安開啟了崗位門,忙用毛巾擦了擦手,雙手和湯貞一握。

湯貞在門外笑道:「您不也沒回嗎。給您拜個年。」

湯貞的手機一直響,大多是拜年簡訊。方老闆說,小湯若是新年夜獨自在京,不如到望仙樓小聚。雲哥則讓阿貞趁新年夜好好休息,他大年初三就回北京。王宵行說,他剛剛在英國結束了一場演出,這邊一家華人酒吧正放春晚。

郭姐留言問湯貞到家沒有:「到家就給我來個電話,我也放心。」

周子軻的資訊被埋沒其中,湯貞翻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了。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俯瞰的湖景。

湯貞明白,周子軻從來都不是一個無家可歸的男孩。

兩束強光忽然從湯貞背後打過來,湯貞站在電梯口,正想給郭小莉回個電話,這是他在北京的「媽媽」。

車燈刺眼,湯貞回過頭。他看見一輛車越過停車場的車道,朝他駛來。湯貞本能地想讓開,看清了駕駛座上的人,他腳又邁不動了。那輛車在空蕩蕩的地庫裡繞了一個大圓,十分帥氣地剎車在湯貞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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