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齊對走廊盡頭的劇院員工喊道:「您好!我是湯貞老師的助理,麻煩您給開個門!」

那工作人員過來,顯然認識小齊:「我剛剛看你們湯貞老師跑過來了,人不在?」

門開了,小齊提著手裡滿滿當當的飲料。

休息室裡空無一人。

湯貞來時拿的劇本就放在桌子上。

「湯貞老師?」小齊把手裡飲料擱下了,他四處看看,走進休息室裡的走廊,挨個房間敲門,推門,「湯貞老師?」

沒有人。

更衣室地面鋪了淺棕色的拼接地毯,人在上面走也發不出聲音,四周盡是掛滿了戲服與配飾的衣架,稍微一碰,就帶動一片丁零噹啷地響。

湯貞剛剛膝行到門邊落鎖,接著就被周子軻摟回去了,周子軻看上去是絲毫不怕小齊發現他們的,或者說,他乾脆就很希望被發現,巴不得現在就叫嘉蘭劇院的人全都知道,他正和湯貞在一起——就是那個誰想約他都約不到的湯貞,就是那個照顧了周子軻這麼多天,又想把他推開的湯貞。

你幹什麼。這是湯貞說的最後一句話。

周子軻低下頭,他長這麼大,從未有過這種經歷。像做賊一樣,像是個強盜。

這感覺並不壞。

他用鼻尖蹭了蹭湯貞的臉蛋,不是沉睡時安安靜靜貼在枕頭上的臉蛋,是因為慌,因為怕,因為周子軻的肆無忌憚而透紅了的湯貞的臉。

小齊找了工作人員開啟休息室的門的時候,湯貞的身體好像瞬間變得僵硬。

只有親手觸控過了,摟過了,抱過了,周子軻才確定湯貞真的不是那些雲霧、那些塵煙化作的幌子,湯貞是活生生的人,生活在與周子軻同樣的時空,與他腳踩著同樣的大地、河流。周子軻垂下脖子,他趁湯貞不在意,忽然低頭含住湯貞的嘴唇。

湯貞身體顫了顫,不動了。他被周子軻吻住嘴,眼睛睜得更大,溼潤的眼珠裡映的全是周子軻的影子。

小齊在休息室裡一扇扇推開門,問話聲越來越大:「湯貞老師?湯貞老師?」

周子軻把他們的湯貞老師摟在懷裡。第一次的吻結束了,周子軻的鼻尖還在湯貞眼前,周子軻氣喘吁吁,一雙眼睛緊盯湯貞的臉——連吻起來也和他想象裡的並無差別。

甚至更好,更像是「湯貞」。

對周子軻來說,「湯貞」代表了什麼?

被嚴重挑起的好奇心?無法填補的乏味空虛?還是單純的,因為他看了湯貞的一部電影,他便和艾文濤那些成日拿明星取樂的朋友一樣,也想和這個傳說中的「湯貞」發生一些關係,一些肌膚之親。

可湯貞總是避開他。每當周子軻自覺離湯貞更近了,湯貞便要找各種藉口閃躲和迴避。

可能湯貞也知道周子軻不是個好人。周子軻是個混帳的,冷心腸的,被父母唾棄的,被前女友們詛咒的,令長輩們失望的不肖子。因為周子軻從來不是個善茬,所以湯貞也想離他遠點。

那湯貞為什麼還要對他這麼好呢?

湯貞臉紅透了,耳朵也像滴血。他微張開嘴巴喘氣,溼透了的眼睛抬起來,望周子軻近在咫尺的年輕的面孔。

他們剛剛接了吻,是那種只有在情人間才會有的吻。周子軻把他緊緊抱著。這個前幾天還病怏怏的需要湯貞徹夜照顧的男孩,他到底想要什麼。

小齊走到了湯貞的更衣室門口,大概念著湯貞從不在人前換衣服,害怕暴露皮膚,也不肯讓任何人進他的更衣室——小齊沒有直接轉動門把手,反而是輕推了推門:「湯貞老師,您在裡面嗎?」

周子軻吻湯貞的臉,像吃一顆荔枝一樣,繼續含吻湯貞的嘴唇。也許是幻覺吧,周子軻居然在那柔軟的嘴唇裡嚐到了一股甜味,像是湯貞為他榨的果蔬汁的甜味,又像湯貞衣服裡慣有的那股香味。

從門外忽然響起更大的動靜。

「小湯在哪裡,」是那個導演林漢臣,急步走進來,「小湯來了沒有!幾點了,讓電視臺一直等。」

湯貞的助理小顧跟進來道:「來了來了,湯貞老師和我們一起來的,自己先來換衣服的!」

周子軻今天過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湯貞汲取了一點氧氣,手撐著地毯,想要起來。

周子軻還半跪在原處,不動,堵著湯貞的路。

更衣室外更吵了,腳步聲雜亂,不知進來了多少人。

周子軻甚至聽見朱塞的聲音,隔著身旁這扇單薄的木門,朱塞一邊安撫林導,一邊在電話裡說:「子軻還沒有走,他的車還在樓下,你們去三樓包廂找一找。」

「我現在在湯貞的休息室,如果你們見到湯貞老師,就把他請過來。」

湯貞低著頭眨眼睛,眼裡那點溼潤的因子擴散了,覆蓋住整面眼球,也許很快會蒸發,或是被湯貞自我消化。周子軻還有點懵,表情很僵硬。湯貞抬起頭,剛剛被周子軻親得通紅的嘴唇抿了抿,湯貞用口型對周子軻道:「你先讓一下。」

周子軻半跪在他眼前,不動。

湯貞眉頭一蹙:「我已經遲到了……」

湯貞沒有指責周子軻,沒有罵他,湯貞仍在和周子軻商量。

周子軻直起身,站起來,讓出了半條路,他看著湯貞從他面前走過去。

湯貞感覺不到疼嗎?周子軻下意識想。

門外忽的有人敲門,伴隨著林漢臣那老頭子的聲音:「小湯,小湯!」林導又對外面道:「小湯應該不會亂跑,工作時間,他很聽話——小湯!聽見我說話了嗎,你在不在裡面?」

周子軻看著湯貞轉頭望向門,湯貞安靜了一會兒,怯怯地出聲音:「林爺?」

他聲音裡沒有哭腔了,倒迷迷糊糊的,彷彿安靜了這麼久是睡著了,才醒。

林漢臣與朱經理既氣憤又感慨:「白天夜裡的,排的滿滿當當全是工作!孩子晚上就睡兩三個小時,怎麼休息,上了臺狀態能不被影響嗎?」

朱塞在旁邊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祝英臺」一身行頭被匆忙穿戴到了湯貞身上,也不怕再弄出動靜了。小齊說:「湯貞老師,小顧在這裡等著您,我先下去把飲料分發了!」

湯貞雙手繞到背後系兜肚的結釦,他匆忙應道:「好!」

結釦垂在了腰窩上,周子軻睜眼瞧著,一聲不吭。湯貞彎腰把手套進繁複的一層又一層薄衫裡,把周子軻剛剛親過摟過,那片彷彿還在發燙的後背和肩頭全包裹住。湯貞始終低著頭,他好像知道背後有人正看他,他眼睛也低著,連透過鏡子的一個對視也不敢有。

湯貞又彎腰穿罩在外面的第二件褲子了,然後是英臺的鞋子。他拿過那件被精心收納在衣罩裡的繡了鳥羽的戲服,拆開罩子,敞開了,披掛在身上,低頭一粒粒扣扣子。

湯貞關上了衣櫥門,這整個過程裡,湯貞始終當他身後的周子軻不存在,他低著頭就打算走。

朱經理在外面打電話:「吉叔……還在找,一眨眼就看不到子軻了。」

湯貞手扶在更衣室的門上,手指握住了門把手。

「他是好好吃飯了,」朱塞在外面講著,突然笑道,「我問他了,今天,早飯也吃了,午飯是也吃了,」朱塞越講越喜不自勝,「還知道主動過來,來蕙蘭的劇院看戲,說想看《梁祝》。」

「十八歲了,子軻也要慢慢懂事了。」

湯貞眼睛垂著,他回過頭,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似的朝背後看去。

朱經理正和吉叔講著電話,忽然瞧見身邊更衣室的門一震,連帶著「砰」得一聲響,又歸於平靜。

吉叔在電話裡興奮道:「那我現在就過去吧!小朱你問問子軻,晚飯他想吃什麼啊?」

朱經理回神:「您就別忙了。再有幾天就過年了,子軻該回家吃年夜飯了——」

湯貞後背緊貼了更衣室的門,周子軻吻他,把他緊抱著。把英臺的外在與內在,把湯貞的整個人,全抱在他的懷抱裡。

周子軻一句話也不說,湯貞只不過回頭看了他一眼,周子軻就好像無形中被什麼牽引了,牽制了。周子軻氣喘吁吁,把頭垂在湯貞脖子裡,吻才剛結束,他又去含湯貞微張開了喘氣的嘴唇。

他似乎是有些話想對湯貞說的,可他說不出來,周子軻天生就不會,不會低頭。他只是像這樣把湯貞抱著——湯貞會明白的,他想他會明白的。

周子軻一度以為自己徹底搞砸了,湯貞出了這扇門,也許就再不會理會他。不會看他,不會關心他,不會再那樣為他徹夜忙碌了——周子軻十分需要這些嗎,好像也不是吧,能照顧他的人明明滿世界全是。

他只是想要湯貞。

湯貞被周子軻居高臨下地吻,不得不仰起頭。

這感覺很奇怪,揮之不去。從剛才到現在,湯貞腦子裡一直是這些印象,蠱惑著他,令他恐懼。他垂下脖子,周子軻忽然親吻了他的耳後,湯貞便覺得連耳後也是滾燙的了。

他是不受控制的,湯貞不知道周子軻對他做了什麼。周子軻抱著他一直吻他,吻得湯貞腦中是雪落一般,所有的念頭、想法支離破碎。

周子軻看上去總是冷冷淡淡的,他五官鋒利,眉宇間天然有股傲氣。生病時再怎麼面色蒼白,明明已經病怏怏的了,也不肯讓湯貞靠近。湯貞吃力地把他從走廊撿進休息室裡,用自己的羽絨服小心翼翼包住他,鋪開小梅花棉被為他保暖,他也絲毫不領情,不感謝湯貞的一丁點好意。

他叫什麼名字,他是什麼人,來自哪裡?湯貞找不到他的名字,工作忙碌時偶爾想起來,也懷疑自己記得的是不是那樣一張面孔,一直找不到,也許是因為從一開始就記錯了,那只是湯貞的夢。

周子軻額頭緊貼在湯貞的額頭上,周子軻流了些汗,眉頭根根溼潤。湯貞眼睛睜開了,視線在周子軻面容上流連,觀察周子軻眉眼的形狀,鼻樑的弧度,嘴唇的深淺。湯貞沒有記錯。

這就是那個人。

林導站起來,他原本正與朱經理和電視臺的編導講話。這會兒一屋子人忽然安靜了。

他們看著湯貞開啟更衣室的門,身著戲服從裡面出來,又很快把門關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湯貞著急道,「糊塗了,穿衣服多廢了點時間……不好意思。」

「好,好,」林導帶著湯貞往外走,「喬賀在樓下等著呢,走。」

朱經理留意到湯貞眼睛有點紅,嘴唇也比往常更紅。朱塞低頭回秘書簡訊的時候,又抬眼看了那扇平凡無奇的更衣室門——那「砰」得一聲也許是他的幻覺。

湯貞在走廊上走,從人群中回了頭,沒有人再去檢查更衣室緊閉的門。小顧幫湯貞拿著熱水杯,把休息室門也關上了。

林導在會議室再一次談劇本,電視臺正拍著,他突然叫湯貞:「小湯。」

湯貞坐喬賀身邊,一直低著頭握著筆看劇本。他眼神飄飄忽忽的,若有所思。林導一叫他,湯貞條件反射腦袋一抬,身體向後老老實實坐正。

「你說說,祝英臺一心向往自由,為什麼最後到了梁兄的墳前,她卻不再跑了?」

湯貞眼睛是望著林漢臣的。

「小湯?」林漢臣問。

就在湯貞雙手握住劇本,正準備從英臺這悲劇人生的角度仔細作答的時候,朱塞身後跟著一群嘉蘭劇院的工作人員,把好不容易露面的太子爺包圍在中間,浩浩蕩蕩從會議室門口過去。

湯貞的視線在門外停頓了。

當夜,嘉蘭劇院燈火通明,劇場裡掌聲陣陣不絕。閃光燈中,《梁祝》劇組結束了農曆新年前最後一場演出。演員走上臺來謝幕,湯貞與喬賀還有其他演員們並肩朝臺下觀眾微笑,鞠躬。湯貞的眼神不自覺朝遠處那模模糊糊的三樓包廂上望,臺下記者叫他,湯貞老師,湯貞老師,看我們的鏡頭。

知名建築師潘鴻野在演出結束後一直等在觀眾休息室裡。工作人員把劇組一行人請進來,潘鴻野根本不看前面的人,仰著頭只等湯貞露面。

湯貞早先見過他許多次,再見已經很面熟了。潘鴻野對林導畢恭畢敬,對湯貞也是格外尊重。合影時潘鴻野手攬在湯貞穿著戲服的肩頭上,表現得既親切,又有風度。湯貞也笑,友善地望了鏡頭。等照片拍完,潘鴻野自然而然把手拿開。他對湯貞煞有介事道:「湯貞小老師今天的表演和上一次比,又看得出很多細節上的不同了!」

湯貞問他是哪裡不同。

潘鴻野的朋友在後面等著,這時走過來:「潘工,先讓我和湯貞老師留個紀念好不好?」

演員們一走,休息室裡賓客也逐漸散去。數潘鴻野溜得最快,後面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瞧見他匆忙的背影和腦後的少白頭,紛紛笑了,連潘工那位朋友也跟著一起笑。

「走吧,喝一杯。」

「不夜天?」

幾個人交換了眼神,笑容更隱晦,走進嘉蘭劇院樓梯的陰影裡。

出道以前,駱天天對自己會擁有什麼樣的未來沒有概念。

他從小長得漂亮,生的好看,胳膊腿細長,古靈精怪。大人們寵他,同學們羨慕他,他跟著體操隊學過體操,在游泳隊裡練過游泳。從小他就是學校文藝演出的中心人物——無論什麼駱天天都能會上一點,所有來學校挑小孩的老師、教練都找上過他,而因為一切都太簡單,駱天天總是半途而廢,他沒有什麼成就感,幹什麼都走不到最後,又被這些隊伍篩下來。

對此,駱天天后來向他哥討教過:「你為什麼這麼厲害,怎麼什麼都會啊?」

湯貞那時候還住練習生宿舍,梁丘雲抱著枕頭和被子去睡小床了,把大床讓給湯貞和來借宿的駱天天趴一個被窩裡。湯貞的劇本還攤在枕頭上,湯貞在這裡背了一晚上了,還有厚厚的半本沒背。「我怎麼了?」湯貞歪頭看他。

駱天天看他那恐怖的比五本課本加起來還厚的劇本,又低頭看自己枕頭上翻開的語文課本,他生氣道:「我背不過課文——」

「別再貪玩了。」湯貞說他,湯貞把駱天天耳朵裡塞的一隻隨身聽耳機摘下來,認真道,「你專心一點背,早就背過了。」

十一歲那年,駱天天的大姨突然來到家裡——有一家藝人經紀公司新成立,把大姨挖了去,一群人正在四處尋找有才華的條件出眾的孩子。大姨對駱天天的媽媽再三保證,藝人公司的培訓就和以前練體操、進游泳隊一樣,對孩子絕對沒壞處。又說,他們一定會好好培養天天,捧紅天天:「不能把咱自家孩子的才華浪費了!」

在十四歲之前,駱天天聽到的始終是這種話:「咱們公司這幾年的練習生裡得分最高的一直是你,天天。等你出道那天,你一定會大紅大紫,出專輯,演電影,到時候可別把大家忘了!」

梁丘雲也不無感慨地對駱天天說過:「你會紅的。」

駱天天坐在他機車後座上,駱天天對紅不紅的其實並不關心,他問:「你什麼時候出道?」

梁丘雲搖搖頭,駱天天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綠燈亮起來。駱天天喊道:「我去和我大姨說,我、你、祁祿,我們仨一塊兒出道,怎麼樣!」

梁丘雲把他的機車在路上慢速地開。梁丘雲笑哼一聲:「我給你們倆當經紀人怎麼樣?」

駱天天也高聲喊:「你愛當什麼當什麼!反正我大姨全都聽我的!」

出道以前,駱天天對自己會擁有什麼樣的未來並沒有概念。

十四歲那年,亞星娛樂來了一位「插班生」,他有一個在往後幾年紅遍了全國,令幾億人都記住了的名字。他叫湯貞。

因為練習生宿舍當時住滿了人,公司不得不把這個插班生安排進了梁丘雲住的單人宿舍。就這樣,湯貞走進了駱天天身邊的三人小圈子裡,也走進了駱天天的生活。

駱天天忽然間多了一個哥哥,可隱隱約約的,他過去曾擁有的也在飛快失去。

湯貞出現在亞星娛樂以後,許多人都對駱天天說過,說天天你吃虧了,吃了大虧,讓湯貞把所有本該屬於你的機會全都搶走了。

駱天天當時並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公司老闆毛成瑞在一次關於「木衛二」的會議上問天天願不願意做「搖滾偶像」。

「什麼意思。」駱天天問,他從來沒聽過搖滾音樂,從小到大他只會唱流行歌曲。

「你和阿貞在形象上已經比較相似了,」毛成瑞想了想,說,「天天想不想嘗試一下別的風格?」

「可我不會啊……」駱天天愣道。

負責「木衛二」的經紀人魏萍不樂意了。她說,毛總,湯貞眼下正火,現在市場上全是他帶來的這股風潮,觀眾們現在就喜歡這種型別的藝人,你讓剛出道的天天唱他不拿手的歌,從中好殺出一條血路,根本就不可能:「別的公司藝人現在模仿湯貞還來不及,公司有這種天然優勢,憑什麼不讓我們利用?」

駱天天那天和他的隊友們坐在會議室裡,就這麼聽著,也不敢開腔。大人們看似在問駱天天的意見,可他們互相爭執,並不會停下來真的聽駱天天的內心想法。

毛成瑞確實說不過魏萍,他餘光瞥了旁邊的駱天天一眼。

「天天,」他意外道,「你的痣呢?」

駱天天抬頭,他愣了愣。「我打了,」駱天天說,猶豫道,「我哥臉上沒痣,乾乾淨淨的,那麼好看……」他頓了頓,瞧著毛成瑞臉上的異色,說:「我也不想有……」

湯貞在電話中沉思。他說:「你和你的隊友們商量過了嗎,天天。」

駱天天抱著話筒嘟囔:「問他們幹嘛,我跟他們又不熟……」

過去幾年,駱天天只在他的四人小圈子裡玩,他不喜歡搭理別的小孩。

「以後你們要一起工作,在一個組合就是同伴了,要相互扶持,」湯貞勸他,「你未來要做組合的主心骨,不能不和大家溝通。」

「木衛二」的其他成員對組合的未來發展方向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們在駱天天面前嘻嘻哈哈的,說半天也沒有一句有用的話,但駱天天知道,到了背後,他們會像罵欒小凡一樣臭罵他。

就像「南北橋」是魏萍給欒小凡組建的組合一樣,「木衛二」從一開始就是圍繞著駱天天成立的,他是主唱,所有觀眾都看他,所有的資源都會向他傾斜。在公司很多人看來,駱天天紅是應該紅,紅是天經地義。如果紅不了,混到和欒小凡一樣去吸毒,那就是駱天天浪費了公司所有人的心血,糟蹋了隊友那麼多年的苦練和未來前途。

駱天天覺得冤枉,每次經紀人魏萍拿這些來壓他,他總覺得不公平。欒小凡一直是毛總的遠房親戚,可駱天天的大姨早在半年前就離開亞星娛樂了。他本來就是所有練習生裡得分最高的那個,他是憑自己的本事在「木衛二」做主唱的。再說了,他都不是自己想出道的。

如果不是他媽一直惦記著,這麼多年來一直對街坊四鄰同事朋友們誇下海口。如果不是「木衛二」的專案準備了太久,魏萍錯失了湯貞,是紅極了眼,死活不肯對天天鬆手。

如果不是他想在梁丘雲面前爭一口氣。

祁祿對駱天天說了他心裡的想法:「我覺得,天天你還是不要和湯貞太像了。」

為什麼。駱天天問他。

祁祿坐在駱天天身邊臺階上,欲言又止。

「你也覺得我特別不如我哥,是不是。」駱天天問。一個冰涼的東西碰到他的小腿,駱天天一看,祁祿給他買了橘子汽水。

「我沒這麼說。」

「不用安慰我。」駱天天說。

祁祿向來不善言辭。「你和湯貞不一樣,你有你的好,你沒必要學他。」

駱天天看他一眼。「我哪兒好,」駱天天說著,面朝向祁祿轉過來,「你現在告訴我,祿祿,我哪兒好,」駱天天把手攤在祁祿面前,耍賴一樣,「你說五條兒,就說五條兒我哪裡好。」

自從「木衛二」的出道排上日程,駱天天已經很久沒和人耍過這種無賴了。祁祿撓了撓頭髮,他掰著手指,一條兒一條兒地想,說,駱天天到底有哪裡是和湯貞不一樣的好。

駱天天聽著祁祿在他身邊費盡口舌,他突然笑了。祁祿這神經病,連「天天你家裡養貓,你會照顧貓」這種都拿出來當優點說了。

「你怎麼對我這麼好。」駱天天眉毛一耷拉,拎著手裡的汽水瓶。

祁祿看著他。

「我都和雲哥學的。」祁祿道。

「梁丘雲不是什麼好人,」駱天天用手裡的汽水瓶在地上劃,「你以後別學他了。」

祁祿還看著他。

「雲哥說……」祁祿猶豫了一下,「他說等咱們出道那天,他想請咱們吃飯。」

「我不去,」駱天天立刻道,「他那點破錢,請得起嗎他。」

祁祿還在懷念昔日四個人的友誼。祁祿是個傻瓜,到現在還總希望駱天天和梁丘雲能和好。可駱天天已經不需要梁丘雲了。駱天天身邊的小圈子,從最初的三個人,變成四個人,隨著湯貞這個「插班生」越來越忙,總是見不著面,如今就剩下他和祁祿兩個。

「‘木衛二’那幾個人都特不喜歡我,」駱天天說,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告訴祁祿,「我哥讓我和他們相互扶持。他們不會扶持我的,只有你會扶持我。」

「他們不是不喜歡你,也不是不扶持你,」祁祿說,「是還不瞭解你。」

駱天天抬頭看了祁祿。

駱天天一度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問題。之前他一直沒有發現,是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梁丘雲一直討厭他。他心裡那麼惦念的人,其實根本就沒有對他認真過。

那為什麼祁祿還不討厭他呢。

祁祿把駱天天送到家門口:「你早睡吧,明天還得訓練。」

「魏萍這兩天半夜給你打電話嗎?」駱天天問。

「打。」

「她是不是有病啊。」

「她是怕你貪玩,不好好練習,」祁祿說,又想了想,「你也不用太緊張,我走了。」

祁祿是個好人。駱天天想。雖然他不明白,人為什麼會像梁丘雲那樣善變——記憶裡他爸喝多了的時候,也是好端端的突然變一張臉。

但至少現在,祁祿還是那個好人,從小到大,一直這麼好。

所有人都走了,駱天天家門外的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祁祿還在駱天天身邊。

「以前我還想過,我跟你,還有梁丘雲,咱們仨一塊兒出道呢!」駱天天抬起頭對已經轉身走到巷口的祁祿說。

祁祿回過頭。

「他和湯貞一塊兒,咱們倆一塊兒,誰也不落下!」祁祿道。

那一年的六月十九日。

駱天天被人從損毀的車裡拖出來,下一個被拖出來的是祁祿。他們剛剛參加完「木衛二」出道前的第一次錄影。駱天天毫髮無傷,而祁祿身上的打歌服只穿過一次,就已經被車翻過來時摔碎的車玻璃弄得一身碎末,玻璃碎片落了一身,把衣服劃開好幾道口子。祁祿頭耷拉著,有血從他頭上脖子裡往下流。

出道以前,駱天天對自己的未來究竟是如何想象的呢。

做偶像,在臺上唱歌,跳舞,盡情耍寶,扮酷耍帥。和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兄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握著話筒說些逗歌迷開心的俏皮話。他們在電視機裡聊天,笑鬧,做遊戲,一切看起來輕鬆、簡單、快樂、愜意。

「天天,」經紀人魏萍在辦公室裡,當著其他四位成員的面,把翹班的駱天天叫到跟前,「祁祿在車裡護著你。他是用他自己的前途,換了你的前途。現在‘木衛二’出道延遲,大家的前途都拴在你一個人身上,你還不好好練習——」

「天天,」祁祿坐在病床上,脖子上還纏著一圈圈的紗布,駱天天再一次翹班來看他了,祁祿在紙上寫,「你唱歌比我好聽。」

又寫:「我不喜歡唱歌,我也不愛說話。」

「你再這麼哭,嗓子哭啞了,咱們倆練這麼多年,誰都沒法唱了。」祁祿無可奈何道。

有一句話橫亙在駱天天嗓子眼裡:我不是自己想出道的。

過去他說這句話,孩子們都羨慕他,那是一群日思夜想出道卻不得的人,大人們則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都是大人逼你的啊?」

而現在他再說這句話,魏萍會上來給他一個巴掌。

「木衛二」比原定計劃推遲了半個月出道了。最開始的那段日子,駱天天過得渾渾噩噩,所有事情都不真實。他頂著「小湯貞」的頭銜,在報紙上獲得了爆炸一般的版面。湯貞也專門排出日程,幾次帶著駱天天,帶著自己的後輩「小湯貞」一起演出、參加各種收視率奇高的綜藝節目。

駱天天原以為,如果有一天他和湯貞一起站在臺上,全中國怕是就沒有別的藝人可以比過他們兄弟倆的風頭。

可事實是,駱天天依著臺本做開場的自我介紹,結束時和湯貞一起唱了一首歌。除此之外,這個節目就不需要他了。沒有任何人可以分得湯貞的光芒,連臺下的攝影機都不允許。

不認識的觀眾說,他是誰,他怎麼和湯貞這麼像。

認識他的觀眾則回答:「他就是那個小湯貞!」

各地演出機構給魏萍的辦公室打電話,他們約不到mattias的演出,便轉過來約木衛二:「你們公司是不是出了一個小湯貞啊!」駱天天在她的辦公室裡,猶豫再三:「他們都不知道我叫什麼。」

「他們會知道的。」魏萍向他保證。

「木衛二」首張單曲在公司的力推下,在湯貞本人的加持下,最終成績不功不過,雖然和mattias無法比較,卻也已經重新整理了南北橋過去的最高記錄。那個數字對駱天天來說略顯寒酸,可對經紀人魏萍本人來說,卻已經是成功了。

「再接再厲,趁熱打鐵!」魏萍拍駱天天的肩膀。

錄製第二張單曲的深夜,亞星娛樂的董事長毛成瑞來到了錄音棚裡。

「天天,來。」他隔著一面玻璃,招手叫他。

駱天天摘下耳機,從裡面出來。

從十一歲那年,駱天天被他大姨牽著手帶到毛成瑞面前,到如今毛成瑞終於看到他出道了,八年,對駱天天來說,在「亞星娛樂」的生活幾乎佔據了他生命的一半。

「這個成績……我不喜歡……」在毛成瑞面前,駱天天說了實話,他頭垂著,「我原本以為……毛總,我和我哥,真的差這麼多嗎?」

「不差那麼多。」毛總說。

「那為什麼我們的銷量,連mattias的一半都不到?」這和駱天天原本以為的並不一樣。

毛成瑞對駱天天說,收藏家會為了一幅拙劣的真品一擲千金,卻不會爭相購買一張完美的仿作:「從第一天進公司我就告訴你們,去找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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