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艾文濤在酒吧乍一見周子軻,愣了。

「您這是什麼打扮?」

周子軻剛從診所裡出來,他謝絕了對方送他回去的車,自己打車來到酒吧。穿著一身鼓鼓囊囊的深灰色羽絨服,今天的周子軻在艾文濤眼裡是前所未有的親民。

酒吧老闆乍一也沒認出周子軻來,他隔著吧檯搓了搓手,忍不住笑:「今天來點什麼?」

周子軻上來問老闆要煙。

「幹嘛去了,打扮成這樣。」艾文濤從旁邊好奇看他。

周子軻叼了煙,拿了吧檯上的打火機點燃,上來先吸了一口。他轉頭看艾文濤,說著話那煙霧就從嘴裡出來了:「做胃鏡。」

艾文濤一時半會兒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酒吧老闆擦了一瓶41年的威士忌,上來給周子軻倒了個杯底。

周子軻拿過來正要喝,艾文濤一把把他攔住:「剛做完胃鏡你喝酒啊?」

周子軻今天真的怪,艾文濤瞧著周子軻忽然衝他笑了一下,這一下笑得,艾文濤那小心臟立時沒了主意。「夠了。」周子軻對還端著酒等倒第二杯的老闆說,他把杯子裡那點酒裝肚子裡。

「怎麼你突然想起做胃鏡去了?」艾文濤問。

之前學校那麼多老師勸,吉叔怎麼勸,都不聽。

「順便做的。」周子軻說,他就和八百年沒見過香菸了似的,低頭幾口吸完了半支,把剩下半支摁滅在菸灰缸裡。

艾文濤正想問,這是順哪門子的便啊。周子軻把剛拆封了的那盒煙揣進羽絨服口袋裡,突然道:「我走了。」

「你、你等會兒!」艾文濤吃驚道。

這好幾天沒見了,艾文濤本就納悶,不知道周子軻這段時間失蹤一樣忙什麼呢——圈裡傳言那個亞星娛樂公司最近新招了個練習生叫周子軻的,就是嘉蘭天地的太子爺。艾文濤心道這怎麼可能啊,扯蛋呢。可他又確實見不著周子軻的人影。前幾天夜裡好不容易見了一面,結果周子軻喝了半宿的酒,又一聲不吭消失了。

今天再看,狀態好像還可以。

「你這兩天上哪兒睡覺去了。」艾文濤問。吉叔就想知道這個。

周子軻出了酒吧,外面風大,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覺不出一點冷。反倒是穿著夾克的艾文濤縮著脖子。

艾文濤打量他,又問:「你怎麼想起穿羽絨服來了?」

正好有輛計程車過來,停在酒吧門口。周子軻瞧艾文濤冷得那樣,說:「暖和啊。」他在太陽底下又看了艾文濤一眼,這就算道別了。

湯貞在超市買了雙拖鞋,又買了些牛奶飲料,提兩個袋子。他走出來,走在日光下,湯貞眯了眯眼,抬起頭,望頭頂的太陽。

其實湯貞很少有機會,有閒暇,自己一個人這樣出來,看看太陽,看看天空。

不知他乖乖去醫院了沒有。湯貞仰著頭,臉上曬得熱乎乎的,忽然想。

回到會場,孩子們吃完了盒飯,喊道,阿貞老師,阿貞老師!

「給你們買了牛奶!」湯貞走過去。

帶隊老師說,晚會節目組可以領牛奶的,湯貞老師千萬別破費。

「沒事,買都買了。」湯貞低聲笑著,把手裡的一個袋子交給她,和老師一起把裡面的牛奶飲料分發給孩子們。

直到夜裡七點,湯貞才離開了晚會會場。依據早前定好的工作安排,七點半,他要參加一家海外奢侈品牌在嘉蘭天地廣場總店舉辦的紅毯活動;九點四十分是兩家女性雜誌的新春特輯聯合採訪;十點二十要趕赴電臺錄製下一週的《湯貞午夜列車》新年特別節目;十一點十分,因為無暇參加這個月的路演,應投資方的要求,要為董靈主演的電影《芭比的野餐》錄製賀歲檔vcr,還要籤五十份的紀念品給全國觀眾作抽獎禮物。

臨近年底,時間緊迫,所有人都忙碌。湯貞走過了紅毯,被品牌方專程請去同藝術總監在景觀噴泉前合影。總監親自贈送給湯貞一頂棒球帽,金色的帽子上,繡了一條蜿蜒璀璨的中國龍。這是這位蜚聲國際的老牌設計師今年為中國春節特別設計的中國風情款。龍鱗繡得層層分明,龍頭威風凜凜,栩栩如生。臺下盡是中外記者,湯貞把帽子接過來,直接戴在頭上,那位藝術總監笑容滿面,親切擁抱了他。

品牌方一直安排湯貞和各種人物合影,所有來參加活動的嘉賓人手一頂中國龍的帽子,大概這就是今年主推的潮流單品。湯貞在後臺遇到了不少新老朋友,每個人都戴著那頂帽子,來找他自拍。

《大都會》柏主編也到場了,他看著湯貞累得話都說不出來,面對朋友的自拍鏡頭,還要笑。「無論什麼東西,一旦氾濫起來,」柏主編對湯貞說,「就容易貶值。」

湯貞本以為柏主編也是來找他合影的,乍一聽見這話,他一愣。

柏主編相貌斯文,對湯貞笑:「無論奢侈品還是人的好心善意,都是這樣。」

品牌方一位高管在旁邊聽見了:「柏主編是說我們的新款單品要貶值?」

柏主編正經八百保證:「它一定會流行起來。」

活動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多數嘉賓都去後臺休息了。湯貞聽見廣場上始終有一陣一陣的歡呼聲,呼喊他的名字,他又出去,到紅毯邊給等待的歌迷影迷們簽名。

活動快結束的時候,品牌方把湯貞單獨請進了店內貴賓室,展示他們藝術總監從國外帶來的明年的樣衣。時人都曉得湯貞再過幾個月就要奔赴法國發展。他背後的大人物早已提前在海外排兵佈線,陣仗頗大,有些訊息,品牌總部怕是比中國國內還要靈通。

湯貞試穿了幾件夾克,設計師們正圍著他的時候,湯貞透過更衣室的門,忽然看到店內掛著的幾件男士睡衣。

助理小顧找到貴賓室的時候,正看到湯貞在和設計師對話。「他大概……有這麼高吧。」湯貞手舉在自己上方,在空中比了一下。

設計師殷勤笑道:「您弟弟這麼高個子。」

湯貞嘴角動了動,回頭正看見小顧進來。湯貞眼睛一亮:「小顧,過年你想要什麼禮物?」

店內裝潢富麗,佈滿華彩。小顧瞧著湯貞和那位設計師,錯愕地笑了,都忘了剛剛聽見什麼了:「我、我?」

湯貞一直想找時間給那個年輕人打個電話,問他去醫院了沒有,回家了沒有,吃飯了沒有,但一直沒有機會,發了條簡訊,對方也沒回。零點過了,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小齊邊開車,邊透過後視鏡看車裡滿滿當當的紙袋。

小顧拆出一頂棒球帽來,放到副駕駛上:「湯貞老師給你買的!」

湯貞頭倚靠在窗戶上,睜眼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新年夜景,又看回車裡的兩個小夥子。「平時也沒時間去買東西,」湯貞說,忙了一天,他聲音有些沙啞了,「等年會再給大家包紅包吧。」

小顧拿著自己那頂帽子,戴在頭上。「不用不用,」小顧哭笑不得,對湯貞感激道,「您元旦剛給我們發了獎金,哪用得著這麼多錢啊。」

湯貞提著手裡的大包小包,有品牌的紙袋,也有藏在紙袋裡的超市的購物袋,攜一身疲憊進了家門。客廳的燈亮著,湯貞換了鞋,大衣解開了釦子,還來不及脫,湯貞就跑到臥室門口去了。

小顧在回去的路上打電話彙報:「忙了一整天,沒發生什麼事。湯貞老師累得眼睛快睜不開了。」

門開著一條縫,床上安安靜靜睡著一個男孩子。湯貞走進去,牆上的夜燈亮了,那個男孩趴著,一隻手垂在床下面,睡得正沉。

湯貞低下頭,仔細端詳他的臉。

「排的工作太多了,」小顧對電話裡心疼道,「雖說每年過年都是這樣……今天最後錄vcr的時候,錄了好幾次一直重錄,湯貞老師嗓子都啞了,聲音出不來。」

周子軻倒是自覺,來睡過了湯貞的臥室,就不肯回他的客房睡了。「周……」湯貞嘗試叫他,「周子軻?」

他不理,埋頭睡得正香。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小周?」

周子軻把臉往枕頭裡面躲了躲。

「放心吧,雲哥,」小顧擺弄著頭上的帽子,「《狼煙》年前能補拍完嗎?您什麼時候回老家?」

湯貞沒辦法,他拿過周子軻垂在外面的那隻手,放回到被子裡面。他想給周子軻翻個身,不要趴著睡,這樣壓迫心臟,第二天眼睛也不舒服。

「幹什麼啊……」周子軻正睡著,喉嚨裡突然發出點聲音,很是不滿。

湯貞說:「你不能這麼睡。」

周子軻被迫在床上翻了個身,他一把抓住那隻朝他伸過來的手,把人拉到他跟前來。

周子軻的眼睛從一條縫,逐漸睜大了,他就近看清了湯貞的臉,看清了湯貞佈滿血絲的眼睛。湯貞幾乎是趴在他身上的。「你回來了啊。」周子軻輕聲嘆息。

湯貞在外面累了一天,忙了一天,早就連眨眨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會兒乍一聽見周子軻這句話,湯貞那顆被人與事耗空了的心裡忽然起了一陣輕風。這感覺既充實,又虛無縹緲,彷彿是幸福的,又有一些莫名的酸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湯貞並不清楚。就見周子軻壓在湯貞的枕頭上,人躺在湯貞的被窩裡,這個桀驁不馴的,當初對他充滿敵意的男孩子因為生了病,在湯貞眼裡變成了一個乖乖的聽話的小孩。周子軻把手摟在湯貞腰上,把湯貞抱著,似乎只是下意識就把頭埋進湯貞胸前的外套裡。

「我的胃好難受……」他說,好像睡醒了,見了湯貞,終於有機會訴苦了。

不知是不是湯貞的錯覺,這次發燒之後的周子軻好像更依賴他了。

湯貞被周子軻緊抱著,不知怎麼拒絕——這個本能反應在他腦中出現了一瞬,又煙消雲散。周子軻額頭緊貼進湯貞外套裡面,看來是真的很不舒服。

湯貞有好一會兒不敢動作,他右手抬起來,像安慰一個小孩子,一隻可憐巴巴的小狗,手心輕輕撫摸周子軻睡得亂翹的頭髮。

「你睡了多久了,」湯貞小聲道,周子軻的手就摟在他腰上,湯貞連背都是緊繃的了,「起來吃點東西吧。」

他下午剛做了胃鏡,又餓了這麼久,胃當然難受。

「我想吃……」周子軻頭還埋在湯貞胸前,悶聲道,「上次你做的那個豆腐湯……」

湯貞一愣,他原以為周子軻嘴巴這麼挑,不會有什麼東西主動想要吃。

湯貞摸周子軻的頭髮,他感覺周子軻格外脆弱,可能生病的人就是特別缺愛。做胃鏡果然可怕,湯貞心有餘悸地想。

「豆腐湯,是雲絲羹嗎?」湯貞問他。

湯貞去廚房做飯前,先拖了幾隻紙袋進臥室。周子軻赤腳下了床,見湯貞蹲在地板上拆紙袋。湯貞抬頭看他:「這都是新買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周子軻一臉意外,看著湯貞。

湯貞到廚房裡閱讀周子軻從診所帶回來的胃鏡報告,他看不太懂,趁鍋子沒燒開時給診所打去個電話,正好是那位大夫接。

「沒什麼太大毛病,」大夫笑著,讓湯貞放心,「這位弟弟畢竟年紀還小,主要是平時生活習慣不好,不按時吃藥,飲食也不注意。他現在還是炎症,沒有發生什麼實質性的損害。」

湯貞懸著的一顆心頓時放下來一半。「謝謝大夫。」他笑道。

鍋裡的水開了。

大夫囑咐了湯貞一些事項,平日怎麼給這位小弟弟調整飲食,均衡營養,建立良好的生活習慣。湯貞聽著,都一一記下。「湯貞老師,可能我有些多管閒事。」大夫忽然道。

湯貞一愣。

「祖靜老師告訴我……」大夫在電話裡問,「您自己的胃也不怎麼好啊?」

「啊?」湯貞猶豫道。

「您要不要也來做一個檢查?」大夫說。

「我、我早就好了。」湯貞說。

大夫說:「您是不是有一點害怕醫院啊。哎喲,千萬別諱疾忌醫,小心耽誤了病情。」

「沒有的,沒有的,」湯貞忙說,「謝謝您的關心了。」

周子軻選了一套深藍色的睡衣穿上,他釦子沒怎麼扣齊全,衣領微微敞開了,露出脖頸修長的硬線條。袖口剛好搭在手腕上,褲腳剛好垂在腳面上,長短都合適。他腳上蹬著雙羊皮拖鞋,也合腳,也非常舒服。

周子軻在餐桌邊坐下了,他眼瞧著窗外,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家裡了。

湯貞用布巾包了那小瓷碗,端到周子軻的面前。

「穿著合適嗎。」湯貞在對面坐下,問周子軻。

冬天北半球上空的星星是最亮的。周子軻忘記小時候是誰告訴他這句話了。

可外面的天是一片晦暗。反倒是湯貞——湯貞瞧著周子軻這一身打扮,笑道:「挺合身的。」湯貞的眼睛是那麼亮,亮得周子軻忍不住一直看他。

月白色的瓷碗裡漂浮著絮狀的雲絲。周子軻不知道他是單純想吃這道羹,還是隻想看湯貞半夜三更的,願意為了他隨口一句話而這樣不計較地忙碌——他想看到湯貞對他好。「你怎麼買那麼多睡衣。」周子軻冷不丁問。

湯貞說:「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

周子軻抬眼看他。湯貞想了想,又說:「你現在也生病,出汗也有的換吧。」

湯貞坐在沙發上回復座機留言。他幾乎一整天不在家,可還是有那麼多人打到家裡來找他。忙完了這些,湯貞就跑去洗澡。周子軻也坐在沙發上,他只要閉上了眼睛,側耳很仔細地聽,就能聽見浴室裡隔著重重帷幕,隱約傳出來的新鮮的水流聲。

湯貞在洗澡。

周子軻覺得手裡一陣癢,他手肘撐在膝蓋上,捂了捂眼睛。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也是癢得難受。

周子軻穿著完全合身的睡衣,踩著完全合腳的拖鞋。湯貞家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客人能穿湯貞專門給他買的這些東西了。哪怕留在湯貞家裡,這也是屬於他的。

湯貞從浴室出來,裹著浴袍,一條毛巾搭在脖子上。湯貞短髮是溼的,睫毛是溼的,眼睛更是溼透了。發現周子軻坐在主人的床邊正吃藥,湯貞走過去。

「還發燒嗎?」湯貞問。

周子軻耳清目明的,二話不說把兩片撲熱息痛往嘴裡塞。

湯貞的手帶著沐浴後潮溼的水汽,摸了一下週子軻的額頭。

「摸著好像退燒了,」湯貞低頭在床頭找體溫計,「你量過體溫了嗎?」

周子軻抬起頭來,也不說話,就看湯貞。

郭小莉半夜給湯貞打來電話,氣急敗壞,上來便說公司又有不安分的練習生出去胡鬧,被狗仔拍了:「馬上就要新春晚會了,這麼難得的機會,臨到頭又給我來這一齣!」

湯貞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他從枕頭上爬起來,邊揉眼睛邊對手機裡道:「郭姐,郭姐……發生什麼了?」

郭小莉似乎這時候還在亞星娛樂加班,湯貞能聽到時不時有電話鈴聲從聽筒裡傳出來。郭小莉感慨道:「阿貞,咱們的節目又要變動了……我告訴你,你郭姐我算是見得多了,男人長到了十七八歲腦子裡成天想的全是那些東西!沒有例外!」

湯貞一時沒聽明白,只聽見他的節目又要變動。也許他的工作又要增多了。這時一隻手從被窩裡面伸過來。

湯貞一愣。

手機螢幕發出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床頭,湯貞看見周子軻正沉睡著,就睡在湯貞身邊。周子軻眼睛閉了,他的臉離湯貞的手那麼近,呼吸均勻,睡得正香。湯貞和周子軻正在同一張床上過夜。湯貞嘴巴張了張,手一抖,手機連帶著裡面郭小莉的聲音一同滾落在枕頭上。

湯貞凌晨四點多鐘裹了一件厚羽絨服,推開客廳通往陽臺的門,坐到公寓外面去。

他把頭從羽絨服帽子裡探出來了,呆呆盯著眼前的地板,就這麼坐著。一呼吸,白霜便滲進了冷空氣裡。

周子軻不肯量體溫,他看湯貞的眼神像在說,不要讓我走。

湯貞只在公司招來的那些十一二歲的練習生中見過這樣的眼神。那還都是些孩子,他們一有機會就想黏在湯貞身邊,開心了就笑,難過了就哭,一受委屈,就用可憐兮兮的眼睛巴巴望著他們口中的阿貞老師。

這些小孩至多也就到湯貞胸口那麼高,他們是真的有許多事情不能做,才那麼依賴湯貞的。不像周子軻,湯貞坐在他身邊,人都要比他小一截。

周子軻有一個顯赫的家庭,有一個誰提起來都不太敢相信的姓名,他開的車子比湯貞的保姆車幾輛加起來還要貴,那是湯貞不太瞭解的領域。他到底需要湯貞做什麼呢。當他用這種眼神看過來,他是在撒嬌嗎?他真的不舒服,真的無處可去,真的有委屈,湯貞也全都盡力了。

他還想要什麼呢。

湯貞嘗試說服他:體溫計一直放在消毒盒裡,很乾淨;看看有沒有退燒,如果退燒就不用再吃退燒藥了;你退了燒,明天也不用再去醫院。

「我不趕你走,就量量體溫。」湯貞只好說。

周子軻已經退燒了。湯貞給夜間值班的大夫又打了個電話,對方提醒說,這幾天注意保暖,別再受寒。

「湯貞老師,您對您弟弟這麼好,這樣的關心,您也該多關心關心自己。」

那位大夫還試圖勸湯貞去做胃鏡檢查,湯貞實在害怕,仍然沒有答應。

湯貞問周子軻,做胃鏡檢查可怕嗎。周子軻看他,說:「可怕。」

湯貞忽然非常同情這個年輕人。他後悔道:「我應該找個人陪你去。」

「找誰。」周子軻問。

湯貞這時意識到,在他和周子軻之間——無論他們兩個是什麼樣的關係,都沒有第三個人能夠給他們幫忙。

「你家裡人這幾天有找你嗎。」湯貞問。

周子軻低頭喝湯貞為他煮的熱牛奶。搖頭。

他喜歡說這樣的「謊話」,就好像把湯貞當作傻瓜。他叫周子軻,是個獨生子,他父親是嘉蘭天地的掌舵人。任何人聽了都知道是假的事情,他卻咬死了不肯改口。

湯貞低下頭。

「你這樣總不回家,你家裡人也不想你嗎?」

「不想。」周子軻毫不猶豫道。

「我媽死了很久了,」周子軻坐在床上,當夜燈的光照過來,陰影覆蓋了他半邊臉,他對湯貞道,「我爸,他不怎麼回家。」

湯貞愣愣的,他一點準備也沒有,周子軻突然開始對他說心裡話了。

湯貞坐到床上去,坐到周子軻身邊。中央空調再怎麼開,室溫也還是不如被窩裡溫暖,湯貞抱住了膝蓋,把腳放進周子軻身上的被子裡。

「我家裡沒幾個人,沒人管我,也沒人做飯,」周子軻低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外面的飯也特別難吃。」

湯貞慢慢點頭了。

他並不瞭解周子軻的家庭生活,事實上對於周子軻父親「周世友」這個名字,湯貞也只是聽說過而已。那距離他太遙遠。不過像很多故事裡寫的,像很多戲本里演的,每個家庭都有獨屬於自己的難處。湯貞看著眼前的男孩,不知怎麼,他腦海中突然勾勒出很多戲劇史上經典的悲劇人物,又想起了方老闆和他那個關係不好的長子,方遒。

周子軻垂著頭,突然揉了揉鼻子。就在湯貞猜測,這番話是不是勾起了他什麼不好的回憶的時候,周子軻突然抬起頭看了湯貞。他靠近過來,湯貞被他翻了個身,從背後緊緊抱住。

也許是那時候太晚了,有些事情發生就像做夢一樣。人醒了回憶起來,也很難相信那是真的。

湯貞後背一開始繃緊了。「你……」莫名其妙的,湯貞說不出「周子軻」這三個字。在他潛意識裡,仍有數不清的眼睛、耳朵在他周身,三個具體的字眼說出來,會被人聽見了,那就是他犯錯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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