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湯貞給私人診所打電話,請對方派車來接。周子軻拿起他剛剛量過的體溫計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

「我不想去。」周子軻說。

他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湯貞把榨好的果蔬汁倒進保溫杯裡,扣好。湯貞與周子軻擦肩而過,似乎根本不考慮周子軻的個人意願。湯貞從抽屜裡拆出兩隻新口罩,又進衣帽間翻找,翻出一件尺碼足夠大的在片場穿過的深灰色羽絨服來。

「這件你可以穿。」湯貞對周子軻說。

周子軻看了一眼湯貞手裡拿的,一點也不酷。「我的夾克呢。」

「你現在需要保暖。」湯貞說。

周子軻不滿道:「才三十八度。」

湯貞覺出他不大樂意,也沒時間與他講道理。湯貞把手穿過了羽絨服的一側袖口,握住周子軻的右手套進袖口裡面來。

努力把一條袖子穿上了,周子軻還是不願意動。湯貞年紀比他大個幾歲,身高卻差他一截,湯貞不得不踮起腳,把羽絨服展開了,領口和帽子捋好,嚴嚴實實披在了周子軻身上。湯貞是不怕麻煩的,低頭把左手袖子也給他穿上。

周子軻看著湯貞在他眼前,把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了他下巴處,把他鼓鼓囊囊地包好了。

周子軻站在玄關,只得低頭穿鞋。他直起身來,湯貞給他戴口罩。湯貞的視線就停在周子軻鼻子上,又向上挪,接觸到周子軻望著他的目光。

「醫院的車馬上就來了,」湯貞對他講,「到了醫院不要亂說話,多聽我的話。」

什麼叫「多聽你的話」?

周子軻坐在那位私人門診大夫面前,他來的路上戴了一路羽絨服帽子,這會兒摘下來,一頭短髮是汗,他甩了甩頭。

大夫邊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邊看他,笑道:「小兄弟體格不錯,這麼快就生龍活虎了。」

湯貞坐在旁邊低頭看大夫手寫的診斷書:「一定要做胃鏡檢查?」

「對。」那大夫和顏悅色,對湯貞道。

一位護士,聲音周子軻聽著有點耳熟的,說:「湯貞老師,小患者這樣頻繁高燒,又有胃病,最好還是檢查一下。」

「也不知道你今天吃喝什麼了,」那大夫看了看錶,道,「明天下午,抽時間過來做胃鏡。」

周子軻雙腳踩在椅子下面的欄杆上,不吭聲。湯貞道:「可我明天過不來……」

「小兄弟多大年紀了?」大夫瞧著周子軻,饒有興致道,「自己能不能來?」

湯貞回頭看了周子軻一眼,頗為難。

護士說:「胃鏡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湯貞老師你沒時間,我們可以派車去接,做完檢查如果需要,再把他送回家。」

湯貞低下頭。「好……」他六神無主,只有暫時先這樣說。

私人診所,做的又是幫患者保密的生意。大夫問湯貞,檔案怎麼寫,小兄弟叫什麼名字。

「他……」湯貞張了張嘴。

護士從旁邊道:「是叫小周吧?」

湯貞愣了愣,點頭。

周子軻坐在藥房門口的長椅上,喝保溫杯裡的果蔬汁。護士小姐在旁邊對他講:「你老師對你真好,還專門榨果汁給你喝。」

周子軻把保溫杯喝空了,看她一眼,低頭把蓋子扣上。

湯貞戴著口罩、棉帽,在藥房等了半天,打著哈欠的診所老員工終於把藥給他配齊了。

「您是……」湯貞接過裝滿藥的紙袋,那員工盯著湯貞的眼睛,忽然問。

大夫給周子軻開了張預約檢查的單子,寫清了做胃鏡的注意事項。

「胃這麼不舒服,以前也做過檢查嗎?」大夫問。

周子軻搖頭。

大夫笑道:「年輕啊,身體頂得住,到老了就不行嘍。」

臨行前,湯貞給大夫的女兒和太太留了簽名,給那位值夜班的員工也簽了字。大夫喜不自勝,把簽名拿著反覆觀看,珍重地放進抽屜:「我得多謝祖老爺子了。您放心,這位小兄弟的病就交給我們了。」

折騰了小半夜,護士把湯貞和周子軻二人送上了回程的車。護士說祖靜老師一直囑咐她,多多陪著:「湯貞老師,您這麼忙一夜,白天工作也不困?」

湯貞在車裡檢查了周子軻臉上的口罩,給自己也把口罩戴回去了,他對護士道:「我還可以。」

護士說:「別太累了。祖靜老師說您平時工作就特別忙,生病都不去醫院。」

「沒那麼誇張。」湯貞笑道。

車到了家,湯貞拿了些現金給司機,充作小費。司機一開始說什麼也不肯要,後來才謝謝湯貞老師:「我今天誰都沒送過。」

周子軻進了家門,脫了羽絨服,他想去洗澡了。湯貞站在玄關處,把周子軻脫下來的羽絨服抱著,他背靠著房門,心裡多少還在猶豫。

牆上的鐘已經轉過了五點,再過一會兒,小顧恐怕就要來了。

湯貞也許是有選擇的。

凌晨時候,公寓物業辦公室還有不少值夜班的人。物業經理接了電話,匆匆到貴賓室見了湯貞。

「湯先生。」他解開西服釦子,在湯貞面前坐下了。

湯貞坐在辦公桌對面,到這時候,他仍是沒定下決心來。

周子軻一開始不明白湯貞要做什麼。

他洗完了澡,身上裹著浴衣。毛巾蓋在頭髮上。

「什麼晶片?」他道。

湯貞把周子軻的手機放下:「你的手機裝不了晶片。」

因為要做胃鏡檢查,周子軻短時間裡仍是不能吃飯。身體再好的小夥子,這麼捱上兩天餓也不會舒服。湯貞到他床頭坐下了,瞧周子軻半垂下的眼睛,瞧他那精神萎靡勁兒。打了點滴,高燒睡了一整天,又半夜跑了一趟醫院。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折騰成這樣。明明幾天之前兩人還完全是陌生人。

湯貞伸出手,又摸周子軻的額頭:還是有點燙的。

到底為什麼非要半夜在樓下等他呢。

周子軻想必很喜歡湯貞的手,湯貞一摸他,他眼睛一落下,閉上了。

湯貞心更軟了。

「你今天好好聽話,我不在家,你老老實實去醫院做檢查,」湯貞道,「下午做完了也別在外面亂跑。」

周子軻乍一沒聽明白。

這麼一整天了,他難道還不夠聽話嗎。

「做完了檢查,如果你覺得沒有地方去……」湯貞頓了頓,對他道,「就回這裡來吧。」

周子軻愣了。湯貞說了一串數字。

「你能記住嗎?」湯貞問。

「什麼啊。」周子軻懵懵道。

「我家門上的密碼。」湯貞道。

他又重複了一遍:「一七一八三三二九。」

周子軻眨了眨眼睛:「一七一……」

物業經理帶著指紋採集器上了門。周子軻聽見湯貞在客廳對人說:「……是,我弟弟過來暫住一段時間,因為我個人的情況,公司有很多顧慮,還請經理在郭姐面前幫我保密一下。」

經理認真道:「您儘管放心,業主的個人利益對我們永遠是第一位。如果隱私都不能保障,我們也不會在北京立足這麼久。」

湯貞回頭叫道:「小周。」

周子軻披著羽絨服,臉蒙在口罩裡,從臥室慢慢悠悠出來了。湯貞對經理道:「他有點感冒,怕傳染給你們。」

湯貞一上車,就聽小齊說:「湯貞老師,昨天閉關閉得怎麼樣?」

湯貞翻著手裡隨手寫的樂譜,問,「郭姐坐今晚的班機回來?」

「那個英國節目場地沒談妥,一涉及到老外,手續就麻煩,」小顧說,「可能要到明晚了。」

湯貞沒去公司,而是直奔了新春晚會的會場。他一下車,又是數不清的人來迎他。湯貞拿了幾張作曲人作詞人的名片,和越來越多的大小人物握手寒暄。正巧費夢經紀公司的人也在,湯貞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走過晚會編導辦公室的門外。隔著窗子,他瞧見費夢的經紀人正深深埋著頭,發著抖聽晚會領導拍桌子。費夢大冬天只穿一條紗裙,在旁邊一起鞠躬,噤若寒蟬。

郭小莉人在外地,回不了京,電話告訴梁丘雲,湯貞閉關事出有因:「新春晚會那邊可能要拿下他和費夢的合唱。有位姓沈的編導給了個信兒,說阿貞如果還想爭取這個節目,就把《如夢》改一改交上去。這次的晚會總導演其實非常喜歡《如夢》這首歌,最開始找到阿貞和費夢也是想做《如夢》的,有些領導覺得歌詞不夠喜慶,阿貞工作又忙,沒改出合適的歌詞,才換成後來這一首。」

「怎麼還非要帶著費夢?」梁丘雲問,「不是已經有和公司孩子們一起的節目了嗎。」

「能爭取還是爭取一下吧,」郭小莉不無驕傲,「一臺新春晚會,幾百上千人在一個畫面裡擠破頭,有誰能站在臺子中央,連續挑大樑兩個節目的?」

湯貞一向是最讓郭小莉揚眉吐氣的那個。梁丘雲低下頭,聽她說:「阿雲你這幾天也別太操心阿貞了。方老闆那邊怎麼樣,給你信兒了嗎?他秘書昨天告訴我——」

「我已經到他樓下了,」梁丘雲低聲道,打斷了郭小莉的話,「先掛了,郭姐。」

望仙樓一層走廊,青年男子摘掉頭上的頭盔,踩著沾了草葉的馬靴從外面蹬蹬蹬大踏步進來。

矮胖中年男人在後面叫他:「方遒!等等!」

那叫方遒的腳步一頓,拿手一指外面花園,對那中年男人道:「傅叔!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

梁丘雲甫一進門,就聽見了方曦和的副手傅春生的聲音。

「你爸爸不會不管你們,你冷靜一點!」傅春生道。

「那他打算什麼時候才管?」方遒歇斯底里問。

傅春生勸他:「你跟你爸爸好好說話!」

方遒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似乎是「冷靜一點」了,又搖頭。「他不會管我,我也不求他!」方遒抱著自己頭盔就往樓上走,傅春生在後面追著:「方遒——」

「梁先生,這邊請。」有人從外面進來了,專程來給梁丘雲引路。

梁丘雲隨著來人,悄聲進了這棟樓。

旋轉樓梯直通樓頂露臺,梁丘雲跟人走在下面,聽見傅春生在上頭,還在好言相勸。

「方遒啊,剛才你爸爸是誇你呢,誰也沒想到你確實這麼有騎馬的天賦。」

方遒的馬靴踩了樓梯臺階,一步步都是耿直的重響。

「很多人怎麼學騎馬都學不會,」傅春生笑道,「你知不知道啊,馬術它還是一項貴族運動——」

「貴族?」方遒冷笑。

「對。」傅春生說。

「那我不應該會啊,」就聽方遒不客氣道,「我媽是九華山上的村婦,我爸是珠江口裡的倒爺——」

「方遒!」傅春生壓低了聲音,叫他小聲。

「我不是來要錢的,」就聽方遒直言不諱道,「我不是貴族,也沒有你們這樣的體面,傅叔,有話直說了,我不怕斯文掃地。」

服務生見方遒過來,立刻開啟了一扇門:「方先生好。」傅春生跟在方遒身後進去,把門從裡面關上。

「傅叔知道,」傅春生轉頭勸他,「今天你肯到這裡來啊,都是為了小靜。」

方遒把手裡的頭盔扔到沙發上,他好像渾身無力,在沙發一坐,連馬靴都懶得脫。

「外面那個華子,他是什麼來頭?」方遒突然狠聲問。

傅春生從自己茶罐子裡舀了些茶葉。方遒看見了,站起來,過來幫他泡茶葉。

傅春生說:「是萬邦集團陳總從內蒙領養的一個娃娃。」

「領養?」方遒澆了茶杯,問他。

傅春生點點頭:「陳總的樂山慈善基金會,在內蒙紮根很深啊。」

方遒聽著傅春生這話里語氣,頗為隱晦。方遒耿直道:「做慈善是好事。」

傅春生抬眼瞧了方遒那一頭刺刺的短髮,他慈眉善目道:「陳總只有一個女兒,多一個兒子,兒女雙全。」

方遒抬起茶杯,一飲而盡。他略略回想起剛才在樓下院子裡發生的事,越想越不忿:「他老跟我較什麼勁,我和他也沒有過節!」

傅春生接過了方遒遞給他的茶,只是嚐了一口,心情便舒暢了。這罐好茶是傅春生近來剛得的,是私藏的至愛。傅春生瞧著方遒□□,都品不出這茶好來,忙推方遒再喝一口:「野狼崽子,天生好鬥,你把他放在心上幹什麼。」

方曦和老闆坐在庭院裡,瞧著不遠處的華子騎著一匹馬從小路間踱步,噠噠噠地來來去去。身邊陳樂山陳總手裡夾了煙,還在誇獎方遒的馬術。陳總說,華子年紀小,不懂禮貌:「他一個蒙古小孩,騎馬贏了人家才剛會騎一天的方遒,有什麼好驕傲的。」

日頭上來了,望仙樓幾位工作人員從角樓裡搬出幾架遮陽傘。方曦和抬頭瞧見他們,眉頭剛一皺,旁邊陳樂山笑道:「方老闆冬天也要遮陽?」

方曦和盯著工作人員道:「我沒這習慣。」

幾位工作人員意識到自己走錯了院子,趕忙鞠躬道歉。

直到他們把傘搬走了,方曦和才想了想,把手裡的煙在菸灰缸裡按滅了。

方遒站在傅春生辦公室的窗邊,瞧樓下窗戶正對的那一方小院子裡,穿牡丹旗袍的女人正在旁人攙扶下,徐徐邁過竹橋,往荷花白色的遮陽傘下走去。

「又想曬太陽,又怕曬黑。」方遒說了兩句,輕蔑地笑了,看他口型,還輕罵了句「矯情娘們兒」。

傅春生也朝樓下望了一眼,他一雙眼睛小,鯰魚似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來。

方老闆把陳總請進了望仙樓裡。陳總身邊的年輕秘書,叫鍾堅的,跟上來貼耳對陳總道:「小嫻小姐的補習班老師今天請假了。」

方曦和從旁突然問:「小嫻多大了?」

陳總說:「十七。」

方曦和嘴角天生帶笑,很和善的樣子,感慨道:「養女不易啊。」

傅春生換了一套新的外褂,專程下來迎接二位。陳樂山一見傅春生,眼鏡片後面一雙斯文和氣的眼睛便眯縫起來。傅春生請他上樓去坐,說電影節展映的事他已經派人去拿文化局的口風了,陳總稍事休息,晚些談正事正合適。

方曦和從後面上樓梯:「老傅,把陳總給你捎的毛尖拿出來泡上。」

傅春生笑道:「剛泡好了,等您二位。」

華子頭髮剃得極短,高高的個頭跟在陳樂山後面,冷眼瞧著方曦和從他們身邊過去。方曦和對陳樂山道:「自從有了陳總的毛尖,老傅看見甘家的碧螺春都提不起興致了。」

傅春生忙擺手:「沒有的事!」

陳總說:「喝久了,偶爾也換個口味嘛!」

「陳總會挑,」方曦和道,「老傅輕易不誇什麼茶好。」

陳總說,他不會挑,是上回去貴陽開會,恰巧聽見傅先生提了一句,才叫華子去找的:「和下面那匹馬一樣,都是投您二位的所好。」

傅春生把他大辦公室的門推開了。方遒就站在裡面,還穿著他髒兮兮的馬靴,迎面就聽方曦和對陳樂山笑道:「那陳總該把華子送我,送什麼馬啊。」

梁丘雲坐在接待室裡等。每次來見方曦和,他少則要等一兩個鐘頭,多的時候,等一天見不著面也是有的。

茶桌上積了一層灰,與其說是「接待室」,不如說是望仙樓的廢棄倉庫。梁丘雲抬頭瞧見窗外枝頭上的飛鳥,有陽光射進來,在梁丘雲臉頰上照亮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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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