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音樂製作人廖全安給湯貞的經紀人郭小莉打了一通電話,意思是不好意思,又給拍著了:「上次的小樣貴公司看得怎麼樣了?我和王宵行又有幾個新想法,回頭讓阿貞拿錄音給你們聽聽。」

郭小莉對製作人廖全安是相當相當客氣,坦誠道:「公司下午就開會總結意見,到時候給您一個回覆。」

「好,好,」廖全安無奈道,「還請你們的審查快一點。」

英國電視節目《大音樂家麥柯特》的製作組成員已於今天上午抵達中國亞星娛樂公司。湯貞在地下練習室參與了最後一次新春晚會的集體排練,便與練習生們道別了。上電梯的時候,助理小齊把工作電話給湯貞,湯貞一聽,是王宵行。

「我剛剛還在排練,」湯貞一聽王宵行的聲音就笑,「廖老師和你在一塊兒?」

中國搖滾樂隊西楚的主唱兼吉他手王宵行,目前在亞歐大陸炙手可熱。去年年底他們樂隊剛完成了一輪歐洲巡演,目前正準備轉戰國內,開啟新一輪的中國大陸巡迴演出。

經紀人郭小莉在會議室接待了《大音樂家麥柯特》的製作成員。根據湯貞的工作計劃,三月底,他就將奔赴法國,開拍他第一部與海外電影製作班底合作的外語片《羅蘭》。新城影業的方曦和老闆早為湯貞制定了這一系列轉型計劃:在拿到一個足夠分量的表演獎項後,用八個月至一年的時間,讓湯貞在歐洲市場打出知名度,以電影演員的身份在海外重新立足,站穩腳跟,以此回到國內,重塑他的藝人形象。

「你們總不能讓他,一直漂漂亮亮地在電視上做個偶像。只有轉型才能保持生命力。」方曦和這樣說。

連毛總見了方曦和也要笑臉迎著,話要低頭聽著。在湯貞的問題上,方曦和有了什麼決策,亞星娛樂除了配合,沒別的路子可走。根據歐洲專業公司的資料調查,時下在歐洲知名度最高的華人明星非搖滾樂手王宵行莫屬。方老闆人脈深厚,一個電話,就把這合作敲定了。

恰巧王宵行所在的搖滾樂隊西楚也要回國發展,以湯貞目前在中國大陸風頭無兩的聲勢,這是雙贏。

湯貞進了郭小莉的辦公室,正準備關門,門外又有人進來。

是梁丘雲。

郭小莉示意梁丘雲關門,她還在講電話。

「好的,」郭小莉對電話裡講,「我知道了,我會讓阿貞注意。」

郭小莉辦公桌上放著一盤帶子,帶子上是音樂製作人廖全安的筆跡,寫著錄音時間。一見湯貞,郭小莉便說:「行了,阿貞,我不打算過問你的交友情況,不用解釋。」

湯貞把嘴閉上了。

「但是之前我們溝通過的,底線,還記得吧。」郭小莉講。

「記得。」湯貞點頭。

「無論阿雲,方老闆,喬賀,還是這個王宵行,」郭小莉用手裡的筆敲了桌上的報紙,對湯貞道,「現在外面傳言怎麼說都無所謂,無憑無據。就一點,阿貞,不能被記者拍到他們去你家裡。」

「朋友之間,只是做客——」湯貞解釋道。

「阿雲昨天在《狼煙》片場拍夜戲,我相信不是他,」郭小莉自顧自說,低頭看報紙上的照片,「方老闆,看這照片也不像……」

湯貞剛想說話,就聽郭小莉嘆了口氣:「是王宵行也無所謂。喬賀剛結婚沒幾個月,你離他遠一點,避嫌!報紙萬一拍著什麼,咱們是問心無愧,喬賀他老婆愛面子的,饒不了你的!」

湯貞一臉無辜:「能拍到什麼。」

郭小莉抬頭看他。

別的藝人從沒有湯貞這樣的煩惱,報紙上頂多報一報異性緋聞,誰像湯貞這樣,左手是一車緋聞女友,右手是一車緋聞男友,連和祖靜那老頭子去臺灣錄個歌,出門遛個狗,都能被臺灣小報寫出老少戀來,湯貞太受矚目,是和誰接近都不得安生。

「新春晚會馬上要上了,」郭小莉看著湯貞,「我不是要管你,但是這段時間你自己要注意,也不要再帶公司的什麼練習生回家了——上次報紙怎麼寫你怎麼寫咱們公司的你都忘了?臨節目到頭再被人借題發揮使了絆子,咱們這不就都白忙了?」

郭小莉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湯貞明白其中的嚴重性,他小聲說:「我知道。」

郭小莉又低頭看了眼下的報紙,她把報紙合上,丟到一邊。

「費夢昨晚上也叫人拍了。」郭小莉又丟來這麼一句。

湯貞一愣:「什麼?」

「和方老闆的兒子,方遒,」郭小莉恨鐵不成鋼道,「她公司老闆走了那麼多門路,好不容易拿到一個機會把她送上新春晚會的大舞臺。你們兩個都一塊兒排練多久了,這下,可好了!」

湯貞抬起頭,偷看了身邊的梁丘雲,梁丘雲也看他一眼。他們兩個又像聽班主任訓話的學生了。

「她公司原本還計劃等新春晚會結束,請你和她一起出個合唱單曲,」郭小莉搖頭笑道,「這一下,清純玉女變慾女,前途、事業、機會,算是全完了。」

「拍到什麼了?」湯貞聽郭小莉說得這麼嚴重,問。

「同居,在家裡親熱,讓人家隔著窗戶全拍到了!」郭小莉道,「她可是玉女偶像啊。」

湯貞生生閉了嘴。

「年輕人,總以為自己得來的一切都是憑自己的本事應得的,」郭小莉說,「根本就不考慮背後公司和團隊幾十號幾百號人為了打造她,為了她的公眾形象,付出了多少時間和心血!」

「太自私了。」郭小莉又道。

湯貞低著頭,聽郭小莉說:「像這種藝人,不自肅,不自重,等歌迷影迷都跑光了她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重。」

「那費靜現在怎麼辦?」湯貞抬頭問。

郭小莉聽了,不耐煩道:「能怎麼辦。她那公司,有什麼辦法?還不是讓方遒去求他爸。」

湯貞從郭小莉辦公室出來,外面不少亞星娛樂的員工看見他,一個個眼裡都是欣喜。

「你好,」湯貞對他們笑著問好,「你們好。」

有員工在電梯口竊竊私語。

「哪有這麼好的事,說嫁人就嫁人?女明星跟有錢人在一塊兒,一旦緋聞爆出來名聲臭了,你看有幾個有錢人願意真結婚的?」

「女人沒了事業,在男人面前就沒地位。方遒那種富二代,要多少女人沒有。有錢人玩玩而已,到最後人財兩空的全是小明星,青春賭不起。」

湯貞出了電梯,助理小齊在身後說,廖製作人和西楚樂隊一行人已經到望仙樓了,問湯貞老師還有多久過去。

湯貞拿手機撥了個電話。

撥第一次,對方沒接。撥第二次。

「湯貞老師……」對方接起來,弱弱道。

湯貞一聽,對方情緒倒是穩定。

「你沒事吧,」湯貞問,「方遒和你在一起嗎?」

郭小莉在辦公室和梁丘雲交談了幾句。《狼煙》後續資金始終不能到位,導演丁望中快連家底都掏空了。郭小莉道:「阿雲,這件事,你先別慌,郭姐一定幫你。」又道,「實在不行,我再向毛總申請看看,看公司能不能參與投資。錢上總是有辦法的。」

梁丘雲又說起一件別的事。

郭小莉抬起頭,看了梁丘雲一會兒。

「你確定?」她問。

湯貞坐在保姆車裡,正對著窗外發怔。

「像這種藝人,不自肅,不自重,等歌迷影迷都跑光了她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重。」

「年輕人,總以為自己得來的一切都是憑自己的本事應得的,根本就不考慮背後公司和團隊幾十號幾百號人為了打造她,為了她的公眾形象,付出了多少……」

助理小顧在旁邊叫他:「湯貞老師,湯貞老師,郭姐的電話。」

「阿貞啊,廖製作人和我提起你們昨晚一起錄了一盤錄音,下午公司領導要開會聽你們的小樣,我順道把這錄音一塊兒拿過去吧,」郭小莉在電話裡道,「我現在正往你家裡趕,你把錄音放哪兒了?」

小顧眼見著湯貞聽著電話,臉色瞬間變了。

「放哪兒了……」湯貞聲音倒是平常,「可能在琴房,要麼在書房裡。」

湯貞掛了電話,對小齊道:「小齊,現在回家。」

小齊在前頭開車:「咱們馬上到望仙樓了。」

「回家吧,」就聽湯貞道,「郭姐要拿錄音,她不知道放在哪兒,我去幫她找一找!」

周子軻睡醒,時間已近中午。他從客房走出來,腳踩著拖鞋,翻出湯貞給他留的名片,打了過去,問那位尤師傅訂一份「小湯席」。尤師傅很意外,問:「您是哪一位?」

周子軻一愣。

尤師傅突然又「哦」一聲:「您是湯貞小師傅的助理?」

周子軻不知道說什麼。「儘早送來吧。」他把電話掛了。

又進來一個新來電。

周子軻順手接起來,就聽湯貞的聲音又低又急切,在電話裡問:「你吃完飯了嗎?」

周子軻說:「還沒有。」

「那你快點吃,吃快一點,」湯貞著急道,「我現在正往家裡走,你抓緊時間。」

電話掛了。

周子軻摸著自個兒手機,有點摸不著頭腦。

中午時段,全城堵車。湯貞反覆催促小齊抄近道,終於趕在郭小莉之前抵達了公寓。已經是下午一點鐘,湯貞上樓以後先是把電梯的出口鎖了,他轉身往家裡趕。在湯貞的計劃裡,周子軻走了,他應當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把桌上的剩盤子放進洗碗機,把垃圾丟掉,把家裡收拾好,收拾得叫人看不出任何痕跡。

誰知一進家門,湯貞便傻了眼。

餐桌上滿滿當當,擺了冷碟六款,熱炒十二盤,湯兩道。周子軻就在餐桌邊對著這一桌子菜,手裡把玩著一支沒點燃的煙,正發呆。

湯貞脫了鞋,走進去,他先看了桌子上的,又看周子軻。

「你……」湯貞問他,「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菜?」

周子軻瞧見湯貞終於來了,他從餐桌邊站起來。他似乎原本打算說些什麼,可湯貞的反應讓他嘴邊隱約的笑意消失於無形。

「你不是一個小時前就在吃飯了嗎,」湯貞問他,「為什麼還有這麼多菜?」

周子軻看著他。

湯貞口乾舌燥:「算了,你……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周子軻,湯貞輕聲說,「你現在穿上衣服,抓緊時間先走吧,回家去,好嗎。」

周子軻起初沒聽懂,他只看見湯貞急得眼神都亂了,說話都結巴,湯貞看上去就差把他推著往外走了。湯貞說:「馬上就會有人過來,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周子軻兩隻手慢慢套進他的夾克外套裡,他瞥見湯貞拿了他吃過的藥盒藏進抽屜,拿了他喝過的水杯到廚房去清洗。周子軻便伸出手,拿了茶桌上的黑色煙盒,揣進衣兜。

他拉開湯貞的房門,沉默地走了。

一大桌子菜,兩側各擺了一副碗筷。湯貞從廚房裡出來,看了空無一人的家,他發現周子軻已經離開了。

郭小莉在地庫遇到了小顧他們。小顧說,湯貞老師怕郭姐你找不到錄音帶,誤了下午的會,所以專門跑回來幫您找。

湯貞還站在廚房門口,餐桌上一整桌的菜,怕是有九、十個人的分量,分毫未動。廚房裡沒有髒盤子,根本還沒有人吃過飯。湯貞似乎沒留意到郭小莉進來了,是郭小莉喊了聲:「阿貞?」湯貞才後知後覺,抬起頭來。

「哪來這麼多的菜,」郭小莉問。

她把電視櫃上的錄音帶塞進了手袋裡,藉口去洗手間,把湯貞家的臥室,幾間客房看過一遍。湯貞在餐桌旁邊坐下了,時不時轉頭看那一桌子菜,正發呆。郭小莉問:「阿貞?」

「尤師傅做的菜。」湯貞愣愣道。

郭小莉不明白了:「你們不是定了望仙樓嗎?」

湯貞聲音有點怪:「那個……我趕不過去了,廖老師他們一會兒過來一起吃。」

郭小莉點頭。

「阿貞,你喜歡交朋友,郭姐知道,」郭小莉低聲道,「只要能保證安全,只要……多注意著一點。你看,中午請多一些朋友一塊兒來吃個飯,不是也挺好嗎。」

湯貞聽見郭小莉說:「不一定非要夜裡在家通宵工作,家裡裝置也不如錄音室好。」

「我知道了。」湯貞道。

廖全安開車,載著西楚樂隊一行五個人浩浩蕩蕩地來了。有狗仔蹲在湯貞家樓下,西楚樂隊的貝斯手笑模笑樣的,朝狗仔吹了個口哨,對鏡頭比了箇中指。

一直到吃飯時候,湯貞還頻頻走神。西楚樂隊的鼓手小馬是個abc,對中餐瞭解不多,吃一道纏著湯貞給他解釋一道。

「什麼叫宮保蝦球?」小馬年紀小,見什麼都好問。

湯貞手裡握著半杯啤酒,思路一飄,又沒第一時間接上話。

廖全安對小馬道:「中國歷史上呢,有一位著名的萬曆皇帝。」

王宵行從旁邊喝著啤酒,一聽這編瞎話呢,他就開始笑了。

廖全安接著說:「這個萬曆皇帝,身邊有一位大太監,叫馮保。」

小馬讓廖全安唬得一愣愣。就聽廖全安說:「宮裡有個太監叫馮保,他做的蝦球,就叫宮保蝦球了!」

小馬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一桌子人都笑。只有湯貞看著眼前的空碗筷,眼神直愣愣的,仍然是不知在想什麼。

尤師傅告訴湯貞,是一個助理小哥打電話來訂的餐:「他上來就說,他要訂‘小湯席’。我就想著,小師傅你也沒提前打招呼啊。第一次打電話的時候,他沒說一席幾個人就把電話掛了。我呢,我又給他打回去,一開始還佔線。後來通了我就問他,點一席幾位啊。他說他點兩份。我說點幾位,他說點兩份。還催我做快一點,他就又把電話掛了。」

臨到睡前,湯貞坐在床邊,低頭聽著尤師傅在電話裡講。

「我尋思著我們這兒,一桌四到六個人,我就按十個人來做吧。您又催的急,我們只好叫齊後廚所有人一塊兒趕工,就怕誤了您的餐會。」

湯貞一再感謝尤師傅做這一桌子的菜,尤師傅又問:「打電話那位……是您的助理吧?」

湯貞小聲道:「怎麼了嗎?」

尤師傅笑道:「這回我沒一塊兒去送飯,是我們這兒新來的幾個孩子去送的。他們不懂規矩,不知道您的帳在我們這裡按月一結,從那個小夥子那兒拿回來三千塊錢。」

湯貞應該打一個電話嗎。

可打給誰呢。

他應該在電話裡說些什麼。說怎麼花了這麼多錢,還是說一句「抱歉」?

還是解釋一下,說這兩天的湯貞,確實有些得意忘形了。說:「我這個家,其實不能住人。」

湯貞思前想後,把手機翻開。

字寫寫刪刪。

「你回家了嗎?」他在簡訊裡問。

半夜時候,女明星費夢突然打來電話。湯貞從床頭坐起來,聽費夢用哽咽的聲音問:「湯貞老師,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那個年輕人還是沒回信。湯貞對電話裡問:「你怎麼了?」

費夢沉默了一會兒:「我只是……睡不著。」

費夢想給她的朋友打電話,可翻遍了通訊錄,最後居然是打到了並不那麼熟的湯貞這裡。而湯貞居然立刻就接聽了電話。

費夢用哭腔在笑,她說:「方遒的爸爸,不想管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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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