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湯貞早起洗了澡,穿了外套,早早的煮了咖啡,又吃頭疼藥。可能是連續兩個早晨家裡都有另一個人,今天突然沒有了,湯貞站在客房門口往裡面看了一會兒,他拿好自己的東西下樓。
半夜的簡訊也沒有收到什麼迴音。也許他正睡覺,也許回家了。
一上車,湯貞就聽助理小齊說:「嘿,阿斯頓馬丁,」小齊探頭看窗外,對小顧道,「還是限量款!」
湯貞聽見聲音,隔著車窗也朝外面看,可地庫裡暗,沒等他看清什麼,小顧從旁邊說:「行了你,郭姐正催呢,趕緊走吧。」
小齊一大早要把湯貞送到亞星娛樂,然後再接郭小莉,和《大音樂家麥柯特》一行人去機場。車堵在路上,湯貞坐在車裡,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湯貞接起電話來。
小顧和小齊兩個人聽見湯貞對電話裡說:「我已經出門了……拿什麼?帶子昨天郭姐不是拿走了嗎?」
湯貞忽然拉開車門,要下車。小顧吃了一驚,攔住他:「湯貞老師?」
湯貞還在講電話:「我的車要去送外賓。那你們過來接我?」
湯貞下了車,在陽光下對小顧說:「我有盤帶子忘了拿,你們先走吧,我回去找。」
「什麼帶子,我去幫您拿。」小顧說。
前頭的車動了,後頭的車在鳴笛。湯貞從外面關上車門,把小顧關在裡面,他道:「你們找不到!」
湯貞沿輔路往回走,路上行人不少都看見了他,許多人不敢相信,是湯貞本人明晃晃在路上跑。湯貞的手機放在口袋裡,攔到計程車的時候,湯貞坐進去,那司機回頭見是湯貞的臉,眼睜得溜圓,臉騰得紅了。
湯貞不小心碰到手機螢幕,搞得鈴聲又響,他把音樂關掉。
計程車飛速往回開,小顧他們就算想追也難追上。到了地方湯貞下了車,他實在沒時間給司機師傅簽名,便說:「您在這裡等我一會兒,一會兒我還坐您的車走。」
一進地庫,湯貞沿著兩側停放的車輛依次看過去,他時跑時走,他想,應該不會是他。
一輛阿斯頓馬丁就停在地庫角落的車位裡,駕駛座上趴著一個人影。
四下無人,湯貞到了駕駛座車窗外。這下他看清楚了。
他伸手拍窗戶,又怕吸引來旁人,只敢很小心地拍。
「你醒醒,醒一醒!」
車裡面的人一動不動,還穿著走時候的那件黑色夾克,趴在方向盤上沉睡。
湯貞無計可施,他低頭摸出手機,顫抖著手按下十一位的號碼。
周子軻醒的時候,眼前還是一片模糊,他頭痛欲裂,渾身發冷。他先是聽見手機鈴聲一直在響,接著發現了窗外,湯貞好像要哭了似的,正在窗外開口喊他,拍他的車窗。
怎麼一直都這麼著急呢。周子軻想。
車門開了,又是一股刺鼻的酒氣撲面。湯貞眼睜睜看著周子軻想要下車,卻一個不穩,人朝車門外栽下來。他人高馬大,這會兒身體卻軟綿綿的,沒力氣。湯貞努力接住,扶住了他。湯貞這會兒也顧不上地庫裡會不會有旁人的眼睛,他發現周子軻臉色不對,伸手一摸額頭,湯貞便哽咽了:「你怎麼又發燒了?」
周子軻自己記不清了,是艾文濤一直髮簡訊來,他才知道他又去了那個酒吧廝混。
他也記不清他是怎麼把車開到湯貞樓下地庫來的。他深更半夜下了車,用了好幾分鐘,發現他已經到了。他站在自己車邊,一開始是站著發呆,後來又靠著車蹲下。
兜裡的煙早抽完了,煙盒癟癟的,周子軻用手怎麼擠也擠不出一支新煙。地庫裡禁菸,冷颼颼的空氣裡瀰漫一股嗆人的汽油味兒。周子軻把快凍僵的手指頭揣進兜裡,想起白天湯貞趕他走的時候那著急模樣,周子軻抬頭看了地庫的天花板,他覺得他再怎麼想,也確實不能上去。
也許他該開車走,找個暖和地方先過一夜。
可一回到車裡,周子軻又不想動了。
他倚靠在座椅裡面,透過車前玻璃,他看到了那輛湯貞的保姆車,他想起他在裡面吃過一種燒賣,是很難吃的那一種。
他已經困了,身體忽冷忽熱,意識都開始渙散。裹著蝦仁的燒麥在他眼前旋轉,越轉越大,幾秒鐘的功夫就已經比周子軻還要大了。湯貞也出現了,他個頭小小的,露著尖牙,感覺很邪惡,翹著黑色的尾巴圍繞著這隻巨大的燒麥飛舞。周子軻閉著眼睛想,是要吃掉了這個,才能進湯貞的家。
一隻柔軟的手貼到了周子軻額頭上,那手心涼的,把周子軻汗溼的頭髮往後捋。
周子軻並不想睜眼睛。
「湯貞老師,那小患者醒了嗎?」
「還沒有……你先進來吧,沒關係,不用脫鞋。」
「怕弄髒了您臥室的地毯,祖靜老師說您特愛乾淨……他就是你們公司的練習生?」
「是。」
「你們公司前後輩關係真好。」
「你帶體溫計來了嗎?」
「帶了帶了。祖靜老師和我說了,特意給你拿了盒全新的。」
周子軻感覺有人在扶他的頭,託他的後腦勺。一支細細的東西小心分開了他的嘴唇,抵在牙齒外面。「小周,」隱隱約約,像是湯貞的聲音,有點緊張、拘謹,在他上方說道,「牙張開,我給你量量體溫。」
周子軻眼睛還是不睜,他歪了頭,想躲嘴裡的東西。他還不想吃燒賣。
「你聽聽話吧!」湯貞的聲音著急道。
周子軻在夢裡一下子安靜了,不亂動了。
他含著那支莫名其妙的體溫計,不知含了多久,被人拿了出去。
「四十一度三……」還是湯貞的聲音,慌張道。
「他如果經常這麼高燒,湯貞老師,你最好還是帶他去醫院看看,」另個人的聲音說,「萬一有什麼……」
「萬一有什麼?」
「建議還是驗驗血,做一做檢查。」那人謹慎道。
周子軻睡得昏昏沉沉,身體發燙,他不願意離開那隻貼在他額頭上的手。
左手放在被子外面,受了微弱的刺痛。
「好了。要是他不舒服就給他調慢一點。湯貞老師,拔針你會吧,祖靜老師說你學過一點護理?」
「我會。」
「你要是想給這位小患者做做檢查呢,我把祖靜老師大夫的電話給你。私人門診,祖靜老師也跟我們提前打過招呼了,隱私這方面您儘管放心。」
「好。」
「要是還有什麼需要,打這個電話就可以。我寫了一些注意事項,給您先拿著。」
「謝謝,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祖靜老師說你難得找他幫這種忙,讓我們也緊著小心一點……」
周子軻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恍恍惚惚的,幾隻仙鶴映進他的眼珠裡。一片雪白的光暈中,仙鶴們伸張開翅膀,在周子軻眼前不規律地緩緩舞動。
湯貞推開臥室的門,發現周子軻兩隻眼睛睜開了,正呆呆盯著窗簾上的花紋直勾勾地瞧。
「你醒了?」湯貞到他面前,不知道窗簾上有什麼。
周子軻轉過頭來,那失魂落魄的眼神落到了湯貞臉上。
湯貞是忙碌的,穿了一件寬鬆的毛衫,這讓他看上去不像簾幕上的鶴那樣纖細,倒像只貓。湯貞的袖子擼起來了,露出兩條小臂,端著一盆涼水放到床頭桌上。周子軻盯著這樣的湯貞愣愣看了一會兒。
不是做夢,是真的湯貞。周子軻看了四周,他感覺這裡不像湯貞家的客房。
「你對退熱貼過不過敏?」湯貞在耳邊問。湯貞在水盆裡沾溼一塊小毛巾,擰乾了,疊成長長的方塊,靠近過來蓋在周子軻的額頭上。
周子軻抬起眼,先瞧了湯貞近的臉,又瞧掛在牆上的那一袋點滴。
「這是什麼。」周子軻開口問,他喉嚨發出的聲音乾澀嘶啞。
「你發燒了,」湯貞用溫水壺倒了一杯水,看著他道,「現在我們還不能出去,先給你打個退燒針……到夜裡如果還沒退燒,我再帶你去醫院做檢查。」
「不用。」周子軻說。
他向來不把發燒當回事。每次不舒服,頂多睡一覺就沒事了。一覺不成,那就睡兩覺。
湯貞臉色卻不好看。
「你昨天半夜到我樓下,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湯貞問他。
周子軻看著湯貞。
「就算不想回家,再怎麼沒地方去,也不能在車裡睡覺,」湯貞告訴他,「你知道昨天夜裡地庫有多冷嗎。」
周子軻沉默了一會兒。
「你家裡不是來人了嗎。」他說。
湯貞眉頭皺起來了。
周子軻道:「你讓我走的。」
「我這個地方住不了人,你就不能找能住人的地方住?」湯貞也沉默了會兒,再說話的時候,他語氣都有些變了,「如果我不在這裡怎麼辦,如果我出遠門了,你難道就一直睡在車裡?睡地庫?」
周子軻瞧著湯貞那難過勁兒。
他一雙眼睛宿醉,發紅,把湯貞的微妙情緒看在眼裡。
他能說什麼,在遇到湯貞以前,他確實從沒覺得睡車裡有什麼不好。
周子軻對退熱貼不過敏,但他不說,就這麼看著湯貞忙碌,在他床前騰換毛巾。湯貞的手本就涼,沾了水,貼到周子軻燙的額頭上,比什麼退熱貼都有效。湯貞一邊擰毛巾一邊問他想不想吃東西,周子軻一點胃口也沒有,便搖頭,就見湯貞坐在床前開啟了一個盒子,用夾子夾出冰來。
冰塊蹭在周子軻乾裂的嘴唇表面,很快融化了一些,潤溼了病人的嘴唇。湯貞靠近過來,扶起周子軻的頭:「你的體溫太高了。」
「體溫高怎麼了。」周子軻訥訥地說,他的頭被迫抬起來,半個身體靠在湯貞胸前。
「體溫太高,人會燒成傻子。」湯貞像在講故事。
周子軻可能真的快要燒成傻子了,他的臉貼在湯貞胸前的毛衫上。真軟,他想,真好聞。湯貞把幾粒藥塞進他嘴裡,周子軻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就著湯貞端到他嘴邊的水,迷迷糊糊把藥吞了。
湯貞還端著水杯,半勸半哄的:「你發燒了,再多喝一點。」
周子軻眼睛慢吞吞地眨。
湯貞也出了汗。他額前的頭髮像周子軻一樣溼透,一縷一縷的。臉頰淌下汗來,湯貞也顧不上擦。有那麼一瞬間,周子軻那正被高熱炙烤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就算燒成了傻子,湯貞興許也是會這樣照顧他的。
他到底憑什麼這樣想呢,他跟湯貞才認識幾天呢。周子軻感覺湯貞的手扶著他的頭,這個動作就好像湯貞正抱著他。湯貞把水杯稍稍舉高了一點,周子軻把半杯水都喝掉了。
周子軻躺回到床上,他先是呆呆望了一會兒天花板,望天上飄忽不定的鶴群。他覺得不真實。過了會兒他視線挪回了床前,湯貞正坐在床邊,低頭默唸一張藥品說明書。
周子軻看到湯貞眉頭裡皺的擔心,眼睛裡藏著的不安與憂愁。湯貞把說明書放下,抬頭觀察輸液管裡藥水滴下的速度,他用手心輕輕覆蓋住周子軻插著針頭、貼了紗布的左手背。
「手涼吧,」湯貞問他,「我去給你拿個暖手寶。」
然後湯貞就出去了,離開這房間。周子軻呆呆看著他又回來,把一個暖得甚至有些發燙的東西小心墊在了周子軻左手下面。
「藥滴得快嗎,疼嗎?」湯貞又問。
周子軻一眨不眨,只顧看湯貞的臉。
湯貞還是站起來調整了輸液的調節器。「可能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打完,」湯貞說,他夾出一塊新冰塊,周子軻嘴唇張開了,乖乖把冰塊含進嘴裡,就聽湯貞說,「你困了就睡一會兒,我就在門外,有事情你叫我我聽得到。」
周子軻沒有點頭,也沒搖頭。湯貞從外面關上這房間的門。當四周陷入一片昏暗的時候,周子軻的眼皮終於闔上了。
他再沒夢到什麼巨大的難吃的燒麥,什麼也沒夢到。
醒來時已是午夜。黑暗靜謐,周子軻身邊沒有人,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後知後覺發現身上的夾克沒有了,t恤貼著前胸後背,被汗浸透。是誰脫了他的外套,脫掉了他腳上的鞋。
手背還貼著塊膠布,掩蓋住針眼。額頭上的汗一陣陣涼意,周子軻頭腦逐漸清明,他睜開眼睛,回頭看剛剛睡過了的床,又看床頭桌上:一杯水,幾個拆開的藥盒,空了的輸液袋,一盒酒精棉球,不用的暖手寶,還有在消毒盒裡安穩躺著的體溫計。
床頭桌下的角落裡放了一小盆水,一條毛巾搭在了盆邊上。
窗簾拉緊了,重重帷幕把一整面牆全遮住。周子軻站起來,他看到了那幾只鶴,倦收起線繡的羽毛。夜深了,它們也閉了眼睛,守護在周子軻身邊,靜靜地懸停。
床頭有燈景,周子軻摸索牆壁,不小心碰到了開關。四壁忽然有了些光,恍惚間這裡彷彿是另一處洞天。周子軻赤著腳,推開門走出這裡。看見門外走廊和客廳,周子軻忽然回過頭。
他再看湯貞的臥室,原來一直睡在這兒。
座機的聽筒被拿掉了,擱在一旁,遮蔽外界的打擾。玄關的門也被從裡面反鎖。周子軻赤腳走進廚房,他看到洗菜籃裡一小堆橙紅色鮮嫩嫩帶著梗的胡蘿蔔,還有番茄和橙子。
客廳的沙發上有人。
周子軻從背後走過去,他沒穿鞋,走路靜悄悄的,沒聲音。他先是看到了茶几上的咖啡杯、藥盒、紙筆,再是瞧見沙發底下的一疊劇本,還有四散在地板上的便籤和紙頁。
湯貞就躺在沙發裡面,頭枕了一個靠墊,側著身睡著了。他還穿著那件毛衫,領口垂下去,露出一些脖頸的線條,湯貞一隻手伸在沙發外面,似乎是握著劇本的,只是劇本掉下去了。
茶几上的紙張記錄了幾行字,周子軻一眼掃過去,看見一個電話號碼,下面寫了某某醫生門診夜間值班的字樣。周子軻低頭瞧沙發上,他一手壓在了湯貞枕的那隻靠墊旁邊,沙發凹陷下去,湯貞閉著眼睛臉貼著靠枕,並沒感覺出異樣。
他身上的毛衫本就寬鬆,質地柔軟,側身睡個覺,下襬便牽扯高了,露出一點點腰腹的淺白皮膚。周子軻低頭端詳他的臉,周子軻膝蓋也深陷進沙發墊裡,他撐到了湯貞身上去。湯貞眉頭舒展開,那雙不安的、憂慮的眼睛閉上了。湯貞睡著的時候好像對誰也沒防備,就這麼躺在周子軻的陰影裡。
鬼使神差的,周子軻低下頭,看見那一截雪白的腰全露了出來。
湯貞呼吸平穩,睫毛垂著,沒有察覺到危險。周子軻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來又掃去,像是要把湯貞一張臉上每一分每一寸全記住了。
此處省略。湯貞在睡夢裡被驚動了。他沒醒,只翻了翻身。
月光也格外吝嗇,透過起居室的窗簾縫那麼一絲一縷照進來,照在湯貞的鼻尖上。
湯貞臉有些紅,睡覺時他的身體是熱的。周子軻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愈來愈大。
他到底在渴望什麼呢。
湯貞從沙發上醒過來,他又做了些夢,夢裡是在望仙樓還是別的地方,他夢過便忘了。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正是半夜。湯貞把腳放進拖鞋裡,快步走到了臥室外,推開門。
湯貞意外道:「你醒了?」
周子軻從床上坐著,半個身體在被子裡。周子軻上身只穿了件t恤,包裹著年輕人線條分明卻並不健碩的肌肉。
湯貞走進來,坐到周子軻床前,他睜著也還不怎麼清醒的睡眼,伸手摸了摸周子軻的額頭。
「好像還有點熱。」湯貞說。周子軻抬起眼來,他眼眶發紅,直愣愣看湯貞的面孔。湯貞從床頭拿了體溫計拔開蓋子,看了溫度,又看周子軻。「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湯貞問他。
周子軻也不言語,似乎心情低落。湯貞把體溫計塞進他嘴巴里,周子軻乖乖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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