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湯貞的反應有點怪。

剛剛在保姆車裡,也許是空間狹小,暖風開得又足,兩個人坐在一塊兒,眼熱腦熱的。時間又很晚了,人過了零點,本身就容易做出些不清醒的決定,譬如半夜把一個僅見過幾面的陌生人獨自帶回家,還為此欺騙了身邊忠誠的助理。

湯貞從電梯裡出來。冬天天冷,湯貞幾次打不開門。他兩隻手團起來揉搓,才開了指紋鎖。

手機又響。湯貞進了家門,剛彎腰脫了鞋,也顧不上回頭和周子軻說句什麼,接起手機就走進房間。

周子軻就在玄關站著。他透過眼前方形的玄關出口,忍不住想這是個多少人靠著生病、裝病就能踏入進來的地方。湯貞回來了,他一手握著兩隻羊皮拖鞋,一手接電話,人就站在周子軻面前。

「他已經睡了,」湯貞雙眼望著周子軻,對電話裡小心翼翼道,「我還沒仔細問清楚,不過確實見過幾面,我也有記不清楚的時候啊。」

「在客房睡的,」湯貞又說,垂下眼睛,彎腰把手裡的拖鞋放在周子軻面前,「這麼晚了小顧還為這點事找你……我明白,他是為我負責,你們都關心我,我明白。」

電話掛了。

「你換上鞋,先進來吧。」湯貞對周子軻道。

湯貞的手有點不自然。那手機燙手似的,通話一結束就被湯貞塞進了口袋。

「你先自己找地方坐,」湯貞帶周子軻進了客廳,道,「有杯子,自己倒點水喝。想洗澡的話……」湯貞回頭看了看,「最裡面那間客房,你今晚在那裡休息吧。」

周子軻聽了,點點頭。

湯貞又道:「我現在去弄點東西給你填填肚子,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湯貞是有心事的。他到了廚房,靠著流理臺,自己又掏出手機低頭看了幾眼。他剛剛接了經紀人郭小莉的一通電話,往下翻,又有好幾通是雲哥的未接來電。

新資訊來自雲哥:

[已經睡了嗎?明天幾點來公司?]

湯貞開啟冰箱,蹲在了門前。他又是走神了好一會兒。冰箱裡一盒盒整整齊齊堆滿了洗淨切好的半成品菜餚。為了錄製每週一期的《湯湯美食廚房》,湯貞家的冰箱這幾年來幾乎一直保持這樣。

湯貞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吃得完這些菜。幸好來他家蹭飯的人多,自從《湯湯美食廚房》在大陸熱播以來,各行各業來上門做客的朋友們幫湯貞消化了一冰箱又一冰箱的菜餚。時不時他們也帶一些各自家鄉的土產、烹飪的方子,無形中給湯貞和《湯湯美食廚房》的編導們又幫了忙。

胃不好。湯貞心裡想著,從冰箱裡面挑了幾盒菜拿出來,把門關上。

鍋子咕嘟咕嘟,冒出騰騰的熱氣。湯貞拿勺子舀出一點嘗味道。電飯煲裡米飯也好了,再過幾分鐘,湯貞就該要端著做好的飯菜出去了。

外面客廳裡一直安安靜靜,也沒什麼動靜。

「為什麼帶我上你的保姆車?」

湯貞腦子裡冒出一個聲音,好像在審問他。湯貞的眼睛低垂下去,歪頭瞧了廚房的窗外。

因為我怕你在練習室吃東西會被別的小孩子發現。湯貞開啟電飯煲,用勺子舀米飯盛在瓷碗裡。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已經是練習生了。

「那為什麼又帶我到你家裡來?」這個聲音又問,「我跟你很熟嗎?」

因為你家裡沒有人。湯貞想。

因為你的胃不好,又吃不下東西。湯貞把電飯煲扣上。

火關了,掀開鍋蓋裝盤,湯貞嘴裡喃喃自語:因為太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還要補充一句:你是我們公司的後輩了,我作為前輩,照顧你是應該的,不用太客氣。

周子軻看著一點不像客氣。

湯貞怕燙,用隔熱的手巾包了碗從廚房裡端出來。周子軻正好就在客廳裡坐著,咬著煙發呆。

他才剛洗完澡不久,頭髮亂翹,是溼的。他踩著不合腳的拖鞋,脫掉了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夾克,身上套著件有點發皺了的t恤。周子軻嘴裡叼著一支菸,煙沒有點燃,就在嘴裡咬著,像叼一根棒棒糖,或咬一根長長的草葉,只是為了排遣無聊。周子軻抬起他有點犯困了的眼皮,看著湯貞從廚房裡出來。

飯菜上桌以後,湯貞老師坐在周子軻對面,就開始旁若無人翻看他的劇本。他用餘光瞥見周子軻拿了筷子,低頭對著眼前四菜一湯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動筷子。

周子軻確實挑食。有的菜他吃了一口就不再碰了,有的則幸運合了他的胃口,他端起米飯連吃幾口,這四小碟菜每樣都不多,就是一人的份量,一轉眼半盤子就沒有了。他是真餓了。

湯貞一開始還裝看劇本,後來不知不覺頭抬起來,看周子軻把他做的菜一下子吃去一大半。

周子軻手邊還有個小瓷碗,用蓋子蓋著。周子軻剛開始沒注意,是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看過去一眼,伸手把蓋子揭開。

裡面盛著小碗白玉色的湯。乍一瞧不起眼,仔細再看,那白玉色絲絲細細的,是線勾的一團雲霧。

周子軻愣了愣。

「這是你做的?」周子軻抬起頭,湯貞把劇本一下子舉起來,周子軻問。

湯貞在廚房準備了一肚子答案,就等周子軻問。可週子軻壓根不問。彷彿對湯貞想說的心知肚明。他要問別的問題。

湯貞看完不知道寫了什麼的一頁劇本,對周子軻點頭。

湯貞說:「你胃不舒服,豆腐吃太多也不好。這樣的還可以。」

周子軻看了湯貞一會兒,就好像湯貞臉上有更合胃口的食物可吃。

「你喜歡做菜?」周子軻問。

湯貞「嗯」了聲。

「跟誰學的。」周子軻拿起小瓷碗來,低頭慢慢喝了一口。

湯貞瞧著周子軻的反應。

等周子軻端起碗,喝第二口的時候,湯貞不禁笑道:「亂學的。」

周子軻眼睛瞥過來又看湯貞。湯貞還笑呢。周子軻又低下頭,繼續喝碗裡的湯。

他一看就是個不做家務的人,吃完了飯,也意識不到自己應該做什麼。大概從一生下來,周子軻就沒碰過這一類的事情,在他眼裡這不需要他伸手,他也不用去幫這多餘的忙。湯貞把殘羹剩飯收拾過了,等關上廚房門的時候,他看到周子軻又拿了支新的煙出來,也不點燃,就銜在嘴裡幹咬著。

時間已快凌晨三點。

「你早點休息吧。」湯貞說。

周子軻看了湯貞一眼。周子軻突然說:「今天謝謝你。」

湯貞一愣。

湯貞說:「你是我們公司的後輩了,我作為前輩,照顧你是應該的,不用太客氣。」

周子軻瞧著湯貞,一點不像是在客氣。

明明沒在抽菸,周子軻手也夾了煙,手癢癢似的捏著。

「每一個後輩,你都要這麼照顧嗎。」周子軻抬眼看他。

湯貞的眼睛眨了眨。

周子軻又看了他一會兒,端詳湯貞這一張臉。「今天謝謝你。」他又說。

湯貞也不好再說什麼「不用客氣」了。

周子軻把咬過的煙丟進垃圾桶。湯貞給他的拖鞋明顯不合腳,但暫時也找不到合腳的。湯貞這時候留意到周子軻洗完了澡,身上還穿著他自己的t恤。

確實,有些潔癖特別重的人,寧願穿自己出汗了的衣服,也不願穿別人的。

湯貞這個「別人」,還是不要亂管閒事的好。

周子軻走進客房,過會兒又繞出來。隔著條走廊,周子軻突然叫住了湯貞。「有睡衣能穿嗎。」周子軻問。

湯貞原本都準備去洗澡了,又是一愣。

湯貞四處找睡衣,周子軻就靠在門邊等,湯貞最後在自己衣櫥裡翻到一套大號睡衣,像是拆封了還沒穿過,但存在衣櫥裡,難免沾上一點湯貞的味道。

周子軻接過去了,沒有像第一次見面時表現得那麼嫌棄。

客房的床鋪罩著床罩,湯貞也是研究了一陣子才找到床罩的開口在哪裡。很明顯,湯貞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個被別人照顧的人。只是在周子軻這個突然出現的後輩面前,湯貞總要做個長輩樣子。

周子軻換上了睡衣,上衣還沒什麼,褲子明顯短一截,露出修長的腳腕。湯貞鋪著床,周子軻走到他身邊,問:「你平時這麼晚也不睡?」

湯貞看他,搖頭。

周子軻在剛剛鋪好的床邊坐下了。

湯貞站在他面前,像在等周子軻還有什麼話想說。

「你每天凌晨都去送夜宵?」周子軻問。

湯貞立刻搖頭。「今天只是湊巧。」

湊巧路過公司,湊巧在地下室發現了他。湊巧周子軻沒怎麼吃飯,湊巧周子軻吃不下小顧買的外賣。湊巧周子軻胃病犯了,湊巧周子軻不知怎麼的,又成了亞星娛樂的練習生……

湯貞在周子軻身邊坐下了。客房裡燈光不怎麼亮,這個時間,除非湯貞手動調亮它,否則亮度總是自動降低成安睡模式。

「你……家裡真的沒有人嗎?」湯貞問。

周子軻想也不想,「嗯」了一聲。

湯貞看他。

「你多大了,」湯貞試探著問,「高中畢業了嗎?」

「怎麼了?」周子軻瞥他。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來我們公司做練習生,」湯貞看了周子軻,湯貞似乎是真的擔心,「但,你應該去學校上課。」

「放假了還上什麼課。」周子軻說。

湯貞一愣,他完全把學生放寒假這回事給忘了。

「那放假了也不用學習嗎,現在都不上補習班嗎,」湯貞想了想,「你……叔叔,你爸爸他們也不……」

周子軻多半明白了湯貞的意思:「你想說什麼?」

「聽你家裡人的話吧,」湯貞語重心長,勸他,「回家好好吃飯,這麼晚了也不要再在外面逗留。」

周子軻聽得,臉上表情更少了。他看了湯貞。「我家裡沒有人。」他說。

湯貞卻講:「你不好好吃飯,你家裡人只會更擔心你——」

周子軻盯著湯貞的臉。

「我沒有家裡人。」周子軻道。

湯貞和周子軻對視了一陣子。

明明對方年紀比他小,一句話卻彷彿能壓過湯貞十句。

「今天只是湊巧了,」湯貞也認真了,對周子軻說,「你還小,還是學生,一天到晚不吃飯,胃痛吃那麼多藥,凌晨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亂跑……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如果我今天沒到公司來——」

「你這不是來了嗎。」周子軻對他說。

湯貞又愣了。

湯貞低頭坐著,他一雙眼睛望著地面,好幾分鐘也沒說話。

周子軻沒煙可抽,手指在手裡捏。

「怎麼會沒有家裡人的。」一段時間過後,湯貞突然出聲了,雖然那聲音小小的,又輕。

周子軻看他。

湯貞倒不像剛剛那麼認真了,他抬起眼,好像笑了,看周子軻。湯貞說:「味覺這麼好,從小家裡人應該把你照顧得很好吧。」

周子軻沒說話。

「吃的飯也很好,」湯貞告訴他,「所以嘴巴才會知道什麼是好食物。」

湯貞去洗澡了,讓周子軻早一些睡覺。「明天我可能很早就去工作,你自己醒了吃點早飯,就回家吧,」湯貞想了想,又勸他,「別再去亞星娛樂亂跑了。」

客房門關上了。

周子軻躺在湯貞鋪好的床鋪上,燈熄了,他兩隻手撐在頭下面,睜眼瞧頭頂上的天花板。他眼睛長時間一眨不眨,那片黑暗處恍惚便浮現出了湯貞的影子。湯貞在車裡拿披薩給他吃,湯貞跑進廚房去做飯。湯貞在衣櫥翻找一套新的睡衣。似乎只要周子軻隨口現編個要求,湯貞聽到了,就會努力去幫他做到。

周子軻稍稍歪頭吸吸鼻子,便在衣領裡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像是柑橘的味道。那是湯貞睡衣的味道,布料和人一樣的質地柔軟,不知不覺就能軟化掉人的稜角。

湯貞剛在椅子裡打了一會兒瞌睡,聽見對面有人說:「都看你呢,阿貞。回去再睡。」

「嗯……」湯貞立刻把眼睜開了。

這是在公司餐廳,周圍坐的大多是公司的練習生。湯貞這兩年很少來公司吃飯,若不是為了這次新春晚會節目,他也不會這麼長時間留在公司。

過來拼桌的練習生多得很,一張張桌子搬過來,愣是把湯貞坐的這張飯桌延長成了十幾米長的聚餐桌。

梁丘雲坐在湯貞對面,和湯貞一起承受來自四面八方好奇的熱情的注目。

「昨天幾點睡的。」梁丘雲說。

助理小顧開啟保溫杯,湯貞接過來,慢吞吞喝了一口湯。湯貞用甕聲甕氣的沒睡醒般的聲音說:「回去就睡了。」

「那小孩沒給你惹什麼事吧。」

「沒有。」湯貞搖頭。

「沒給他家長打電話?」梁丘雲用叉子插水煮雞胸肉,抬眼看了湯貞。

湯貞眼睛睜了睜,確實還非常困,對外界資訊表現得遲鈍。

助理小顧聽見旁邊練習生們正熱絡地八卦。

「是真的,今天曾老師在課上說的!毛總親自面試過關,就分在我們組——」

「公司不是不許加塞兒嗎?」

「這就不是加不加塞兒的事,你不知道周世友是誰?你沒去過嘉蘭天地?」

「周子軻,真嘉蘭太子。」

助理小齊正埋頭啃一隻雞腿。梁丘云為《狼煙》嚴守健身食譜大半年,公司安排的營養午餐基本都給幾個助理瓜分了。

小顧側耳聽了那八卦一陣子。「誒,誒。」他示意小齊。

就見小齊點了點頭:「真的。」

小顧吃驚道:「真的?」

「郭姐上午可著急上火了,」小齊壓低了聲音,也對湯貞和梁丘雲說,「和萍姐搶著打了一上午電話,就想找這位小太子爺——」

湯貞還是一副困困的樣子,也聽不清小齊的話,頭都要栽倒在飯碗裡了。

梁丘雲聽得也不專心,抬頭看湯貞那困樣,他忍俊不禁:「真這麼困?」

湯貞直起身來,又搖搖頭。

小顧在旁邊自顧自感慨:「真稀罕,這種有錢人,來我們這兒幹什麼。」

湯貞下午還要去新春晚會會場,見幾個編導。「我還是去車裡睡吧。」湯貞嘟囔道。

「去吧,」梁丘雲點點頭,「忙完了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湯貞愣了愣。

「片場放一天假。」梁丘雲道。

「好。」湯貞點點頭。

小顧拿了湯貞的外套和保溫杯,飯也顧不上吃了,跟在湯貞後面一起離開。梁丘雲抬頭瞧著湯貞的背影,他臉上還有笑容。

「小齊。」他說。

小齊愣了一會兒:「姓周的……我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

「哎那個,」小齊笑道,「周世友他兒子,姓周啊!」

梁丘雲拿過小齊倒的啤酒,一口喝掉了大半杯。

「查不到就算了,」梁丘雲說,站起來,「你和小顧注意著點,最近外面不安全,就算是公司的人也少讓他們接近阿貞,少讓他和別人獨處。」

小齊點頭道:「雲哥!您放心吧!」

湯貞是真困了,上了車,他裹了毯子便睡著了。小顧在前面駕駛座上坐著,正好收到小齊發來的一條簡訊:「誰是姓周的?」

「不知道,」小顧回道,「湯貞老師說他見過。」

「湯貞老師見的人多了,誰知道好人壞人,」小齊道,「他是個濫好心,咱們要保護他,得狠心一點。」

「雲哥已經說過我了,下次不會了。」小顧回道。

湯貞睡醒,發現車已經開出了公司。他睜開眼睛,看了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

「如果我今天沒到公司來——」

「你這不是來了嗎。」那個年輕人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看著湯貞。

湯貞條件反射回了頭,他透過車後玻璃,望向越來越遙遠的亞星娛樂公司。

窗外,冬日街道旁盡是枯樹。

已經中午了,他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留在桌子上的早餐吃了嗎?

小齊說,郭姐上午可著急上火了,就想找這位小太子爺——

湯貞昨晚沒睡好,比徹夜工作更辛苦的是人躺在床上,卻莫名其妙睡不著。車到會場樓下,湯貞從醫藥箱裡翻頭疼藥吃,就聽小顧說:「湯貞老師,雲哥說他晚上來接你。」

湯貞點頭:「那你現在開車回去吧。」

小顧說:「不用,我在會場裡面等您。」

「我下午忙呢,」湯貞說,「開會你也進不去,你也放半天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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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