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顧笑道:「我得寸步不離地保護著您!等雲哥來了一看我不在,他回頭又得說我了!」

湯貞拿了自己的手機,他一進會場,先是和專程來迎接他的節目組編導及幾位電視臺領導握手。走到了洗手間無人處,湯貞給自己家的座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都沒有人接,湯貞便放心了。正巧這時有人進男洗手間來,對方一見湯貞,便激動叫道:「湯貞小老師!你怎麼藏在這裡!」

來人是知名建築師潘鴻野。他是湯貞在嘉蘭劇院的老觀眾了。湯貞見過他不少次,見了也稱一聲「潘老師」。

梁丘雲很不喜歡潘鴻野。湯貞結束了工作,正要離開新春晚會會場的時候,剛好潘鴻野從另一個大門裡跑出來,嘴裡喊著「湯貞小老師」「湯貞小老師」,是專程來道別的。梁丘雲坐在駕駛座裡,就見潘鴻野握著湯貞的手,一張闊嘴喋喋不休,湯貞笑模笑樣的,耐心把每個字句都聽完了。

湯貞坐進梁丘雲的車裡。會場外有記者鏡頭對準了這邊在拍攝,梁丘雲把車窗關上,看了那些鏡頭一眼:「安全帶繫好了嗎。」

「嗯。」湯貞應道。

車開出了停車場,梁丘雲問:「晚上想吃什麼?」

湯貞從剛拿回來的臺本裡翻出自己記了筆記的一張名單,聽了梁丘雲這話,湯貞對他說:「我不是太餓。」

梁丘雲也瞥了那張名單:「這是什麼?」

湯貞說,郭姐給他找了幾個新助理,讓他這幾天抽時間見一見。

梁丘雲打著方向盤,突然回頭看了湯貞一眼。

就聽湯貞說:「可這些人都是學法語的高材生,我只懂一點點,見面也看不出好壞。」

梁丘雲這時突然想起來,是了,三月底,《梁祝》春季檔一結束,湯貞就要赴法國拍那部已經未拍先熱的中法合拍片了。

「你不帶小顧他們去?」梁丘雲說。

「法國公司那邊有人員限制,」湯貞道,「我想帶祁祿過去散散心。這樣名額就只剩下兩個了。」

「郭姐怎麼說?」梁丘雲問。

湯貞低頭看手裡的名單:「郭姐的意思,在國內招幾個法語專業的助理,先磨合兩個月,到時候選一個帶去法國。法國公司那邊也會指派一個助理,到時候工作也方便些。」

中途溫心打來電話,說晚上約了採訪的《大都會》團隊已經在攝影棚等候了。

梁丘雲趁機拿過那張名單,匆匆掃了一眼,並沒有姓「周」的人存在。

郭小莉對梁丘雲說,確實可以增加隨行人員,法方給了很多寬限,是阿貞自己只想帶兩個人去。

「阿貞也有自己的考慮,他還年輕,《羅蘭》劇組請了不少老牌演員,都是前輩。現在海內外媒體都盯著阿貞,低調一點沒有錯。」

電話裡時不時傳出旁人的聲音:「郭姐,前臺有人找你!」

郭小莉問:「你們兩個正一起吃飯?」

梁丘雲坐在攝影棚的角落,頭靠在牆上,抬眼望了那布光的中央。數不清的工作人員正不斷調整燈位和光板,髮型師和服裝助理,還有《大都會》柏主編把湯貞團團包圍在中央。

梁丘雲道:「本來訂了個日料,《大都會》來得早,阿貞怕人家等,又過來吃盒飯了。」

郭小莉說:「阿雲,你也見見《大都會》的柏主編,讓阿貞從中打個招呼。」

拍攝和採訪一直持續到深夜才結束。因為梁丘雲要避嫌,所以小顧提前趕來現場,準備一會兒送湯貞回家。

《大都會》柏主編的秘書是位眼尾狹長的短髮女性,她走到梁丘雲面前,抬眼打量了這個在冷板凳上坐了一整晚,肌肉虯結的大高個子。

「梁丘雲先生。」那女秘書笑著,把手裡柏主編的名片遞給了梁丘雲。柏主編沒空,但湯貞又打了招呼。名片送過來,算是見過了。

梁丘雲把那一張小紙片拿到手裡。他抬起眼來,一雙濃眉下漆黑的眼珠瞧了那女秘書。

柏主編一直把湯貞送上了保姆車。他叫自己秘書:「柯薇,我的禮物呢?」

柯秘書手提著一隻小巧紙袋,雙手捧進湯貞的車窗裡。柏主編坐在湯貞身邊講,這是他在米蘭私人旅行時,在買手店瞧見的一隻小物件,全球僅此一件:「獨一無二,阿貞老師,配得上你。」

湯貞瞧著車窗外發呆。小顧透過車內後視鏡,看著湯貞眼神放空了似的,柏主編送的禮物就在一邊放著,湯貞也沒拆,也沒看。

車駛過亞星娛樂公司門口,小顧不經意說了一句:「湯貞老師,今天還送夜宵嗎。」

湯貞說:「小顧,我——」

「今天練習生那邊打算通宵的不少,」小顧講,「要不把您安全送回家了,我就過去送一趟,省得那些小孩空等。」

湯貞一愣。

小顧說:「媒體今天也來了不少家,就守在公司門口,不知道想報什麼新聞。」

湯貞開啟門鎖,獨自進了家門。玄關處,一雙羊皮拖鞋放在鞋櫃下面。那是一雙不太合腳的鞋,是客人在離開前換下的鞋。湯貞把手裡大大小小袋子放在地上,他彎腰自己也換了鞋,脫了大衣就往房間裡走。

安安靜靜地來了,又安安靜靜地走。看來是沒有被人發現的。湯貞先去檢查了客房,被子被疊好了——原來他還會疊被子的。湯貞在空無一人的床邊坐了一會兒,他手放在平整的床單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湯貞又站起來,出去檢查餐桌上有沒有剩下的早餐空盤子。

其實他不太喜歡自己住的地方有別人。再親近的客人來住過了,湯貞隔天也要反覆整理。

幸好這次的客人也有潔癖,他看起來連一根頭髮也沒留下。

湯貞開啟洗碗機,把廚房也稍微收拾了。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淌,湯貞在廚房又發了一會兒呆,他洗好了手,關上水龍頭,從廚房裡出來。

客廳的茶桌上放了一隻黑色煙盒,盒面上電雕了英文標識。這是個與整座房間格格不入的小物件。湯貞在廚房門口拿著杯子倒熱水,還沒喝就放下了。

他走過去,隔著遠遠距離。

煙盒下面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了十一位的數字,字跡潦草。下面還簽了「周子軻」三個字。是留給湯貞的。

手機擱在吧檯上,輕輕一震。周子軻趴在吧檯上睡覺,過了半個小時他才睜了睜眼。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你今天好好吃飯了嗎?]

周子軻先是眯起眼,盯著螢幕看了兩秒,而後又揉了揉痠疼的眼睛,逐字逐句,瞧這個陌生人的語氣。

簡訊發進來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分。

手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威士忌,冰塊徹底化在了裡面。周子軻按著螢幕,慢吞吞回覆道:「沒有。」

已經凌晨四點鐘了,雖然周子軻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半夜還沒睡,但半個小時過去,估計也已經睡著了。

周子軻點進這個陌生的手機號,正努力回憶怎麼儲存號碼。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你怎麼還沒睡。]

周子軻瞧著螢幕上突然彈出的簡訊,手指懸在半空。

新資訊來自未知號碼:

[你在幹什麼,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這明明是周子軻打算問的問題。

周子軻回覆道:

[我在等你。]

深冬一月,夜晚的寒風沿著周子軻的衣領吹過去,把他微醺的醉意徹底吹清醒了。周子軻雙手揣進褲兜裡,在亞星娛樂地下練習室的臺階上坐著。他手哆嗦,想從兜裡摸煙來抽。

從背後突然過來了一陣腳步聲。

還有人奔跑時的喘息,夜裡靜,周子軻聽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回頭兩三步上了臺階。

來人全身上下被厚重的墨綠色羽絨服裹著,從脖子到小腿包得嚴嚴實實。他又戴了帽子,是一頂蓋住了額頭的毛線帽,又圍了條圍巾,把大半張臉都遮住。

來人身邊沒有助理,也沒有那些小練習生們,他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周子軻站在地下練習室的入口,放下手裡的煙,兩眼盯著他。

亞星娛樂門口,一輛夜班計程車正緩緩駛離。

周子軻覺得手有點癢,他望著眼前這個人,才認識了一天,他似乎不能做什麼。眼前人也看周子軻,他兩隻瑟縮的手把圍巾拉下來,露出一張小臉來。他嘴巴半張著,一喘氣,便有白色的霧撥出來,消散在空氣裡。

「你一直在這裡等我?」湯貞一雙眼睛不敢置信,望向周子軻。

周子軻不說話,是預設了。

「天這麼冷,你穿這麼少,這麼晚,不怕感冒嗎。」

凌晨四點,明明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湯貞還是小心翼翼的,勸周子軻的聲音也格外小。

兩個人要靠得很近,周子軻才能聽清楚。

月光從地下室外面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臺階上拉得很長,邊緣交疊在一處。

湯貞背對著月光,他的毛線帽向上戴了戴,露出頭髮和光潔的額頭。湯貞兩隻眼睛仰望周子軻:「你為什麼一直在這裡等?」

周子軻低著頭,眼睛藏在帽簷下面,也不出聲。

湯貞說:「十二點我沒過來的時候,其他練習生走的時候,你不知道應該回家嗎?」

周子軻抬眼看了他。

我不知道。周子軻的眼神就像在說。你為什麼不來。

湯貞嘴巴囁嚅,看著他。

「走吧,」半晌的寂靜過後,湯貞在夜裡低下了頭,他沒有別的辦法,「天太冷了,先去我家吧。」

亞星娛樂停車場空空蕩蕩,只有一輛阿斯頓馬丁突兀地停在裡面。湯貞瞧著周子軻遠遠按了鑰匙把車開啟。湯貞看了看車,又看周子軻,

周子軻坐進車裡飛快發動了車子,一點不像剛剛那個一聲不吭拒絕交流倍感委屈的後輩了。車子在停車場劃了半個大圈,剛剛好停在了湯貞面前。

副駕駛車門開啟,湯貞還有點懵的。一坐進車裡,湯貞立刻聞到了一股極為濃郁的怪味。

「你喝酒了?」湯貞問。

周子軻心道不妙,舔了舔嘴唇,看湯貞身邊的車門一眼。「你先把門關上。」他對湯貞說。

「你多大了,」湯貞執意問,「你有駕駛執照嗎?」

周子軻看他,反問:「你有嗎?」

湯貞一愣。

湯貞不會開車。但周子軻明明未滿十八歲,連駕照也沒有,還喝了酒,就算能開也不能讓他開的。

周子軻把車停在路邊,拔了鑰匙,只得下車。湯貞用毛線帽和圍巾擋了半張臉,在路燈下伸手攔街上的計程車。

湯貞坐進後座,他壓低了嗓子對司機師傅說了目的地以後就安安靜靜的,假裝空氣。周子軻人高馬大,黑著臉坐在他身邊。

夜班的司機師傅道:「年輕人,喝這麼多酒啊?」

在外頭聞不出來,一坐進封閉的小空間裡,周子軻身上那股酒味是藏都藏不住。

湯貞也抬頭看了周子軻。

師傅接著自言自語:「要不是開車,我也想弄點酒喝,這大冬天的實在太冷了!」

湯貞的家位於城南富人區有名的一處老牌豪華公寓。透過落地窗,能看到璀璨繁華的城市夜景。在這座城市,這個地段,這樣一套複式公寓,縱使周子軻再怎麼對金錢沒有概念,他也知道這不是筆小數目。

電視裡說,湯貞十五歲那年離開母親,隻身北上尋夢。

如今不過二十一歲。

兩個人下了計程車,肩並肩過了馬路,一同往公寓走。路燈下面,周子軻看見湯貞眼睛抬起來,睫毛上蓋著一層光。湯貞就像一隻警惕的小鹿,遮擋著臉,在樹叢裡觀察附近哪裡有槍口。

周子軻也看了眼周圍,湯貞這麼怕,他沒看到有記者。

凌晨五點,因為沒走地庫,兩個人仍要接受嚴格的安保檢查。湯貞半張臉還藏在圍巾裡,他抬頭看牆上的時鐘。一進電梯,湯貞對周子軻說:「六點我就要走了。」

周子軻低頭聽著。

湯貞說:「我把飯做好,你自己洗個澡,自己好好睡一覺。」

又說:「我家裡有胃藥,你要是胃不舒服,別再吃咀嚼片了,我找一些給你吃。也不要再喝酒。」

周子軻進了湯貞的家門,換了湯貞給他的拖鞋,脫了湯貞讓他脫的外套,拿了湯貞端過來的水杯,吃了湯貞塞給他的醒酒藥。

他一開始還不大情願。「我真沒喝多少。」他對湯貞說。

湯貞鑽進了廚房,時間太緊張,他甚至有些手忙腳亂的。他讓周子軻去洗個澡,先暖和暖和,起碼不要感冒。可週子軻雙手揣在褲兜裡,倚在廚房門口看湯貞忙碌,他似乎並不怎麼冷。

湯貞關了鍋子。給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飯,是當作早餐吃的。湯貞還煮了咖啡,他確實是困,大概一整夜也沒怎麼睡。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抬頭一看,周子軻站在一邊,似乎也想喝。

湯貞突然有種感覺,這個人確實還是一個小孩。

「胃不好別喝咖啡了,我煮了養胃粥給你喝,」湯貞在周子軻對面坐下,「鍋裡還有一些,保溫的。你要是起床以後餓了自己再去盛一點。」

周子軻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粥,那米粒軟糯、溫熱,連周子軻的喉嚨口也跟著熱了。他抬眼看了面前的湯貞,餘光又瞥見窗外:現在還不到六點,城市的天黑濛濛的。

這個清晨,他沒有睡在自己的車裡,沒有趴在酒吧染著酒漬的吧檯上。他口中嚐到了一絲絲無味中的清甜,也許是來自眼前粥碗裡漂浮的幾粒枸杞。桌面上有海浪的斑紋,那是湯貞精心鋪好的餐布。周子軻又喝了一口粥,把粥碗放下,他耳朵一動,能聽到身旁有叉子碰觸瓷盤的脆響。

那是湯貞在吃沙拉的聲音。

還有筆在紙頁上摩擦、劃過。

那是湯貞低頭在紙頁上勾勾畫畫的聲音。

湯貞拿起咖啡杯喝咖啡,咖啡杯輕輕放在杯墊上,軟趴趴的聲音。湯貞抬起頭,看了周子軻:「你看我幹什麼?」

周子軻眼睛眨了眨。

他好像能在湯貞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湯貞笑說:「快吃飯啊。」

周子軻很少和旁的人一起吃飯。他獨來獨往慣了。

湯貞去到書房裡找藥,各種藥找了一堆。周子軻坐沙發上,聽他講哪種藥怎麼吃,哪種藥要飯後才能吃。「你最好去看看醫生,」湯貞對他講,「不要再吃以前的咀嚼片了。」

周子軻半睜著眼睛看這些藥,「嗯」了一聲。

湯貞悄悄看他。

「你究竟滿十八歲了嗎?」湯貞問。

「怎麼。」

「你經常自己開車嗎?」

周子軻無奈在沙發上倚了一會兒,看湯貞一臉認真。

「我有駕照。」他說。

湯貞自己不會開車,但駕照他是陪祁祿去考過的。

「不是十八週歲才能考嗎。」湯貞說。

「下次拿來給你看。」周子軻懶得口頭上解釋更多,他去洗澡了。

湯貞看著他站起來。

下次?

小顧在地庫按了門鈴,湯貞已經把大衣釦好了。正逢周子軻剛洗完澡出來,湯貞站在玄關看他:「你昨天吃完早飯幾點走的?」

「忘了,」周子軻說,水流進耳朵,周子軻甩了甩頭,「怎麼了。」

湯貞對他道:「我昨天中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你那時候已經走了吧。」

周子軻一愣。

湯貞站在原地想了想。

「你今天肯定要睡到中午了,」湯貞走回客廳,在擺放著座機的櫃子下面抽屜裡翻,翻出一張名片,「你要是餓了,給這個餐廳打電話。」

周子軻開始還有點猶豫,他拿過那張名片,抬眼看了湯貞。

湯貞道:「他們有位廚師,姓尤的,應該合你口味。如果他們送飯來,你先不要出門,等他們放到門口走了你再拿。」

周子軻聽著。

「這樣……等吃完了午飯,你再走吧。」湯貞看周子軻。

周子軻想問,你打座機是想找我嗎。可湯貞似乎怕助理在樓下等太久,他著急關上家門,跑了。

小顧坐在駕駛座上看報紙,湯貞一上車,就聽小顧問:「湯貞老師,您昨晚又通宵工作了?」

湯貞一開始沒聽明白。他關上車門,問:「什麼?」

小顧道:「又有報紙蹲公寓門口拍您了。郭姐信誓旦旦,和記者說還是上回的廖製作人去了您家。不過……」

小顧似乎有自己的考慮:「萬一不是,您要不要跟廖製作人提前打個招呼?」

周子軻站在玄關門口,一邊擦頭髮,一邊低頭看手裡的名片。

名片上用一行小字寫著:尤師傅,小湯席。

小湯席。周子軻嘴裡默唸這三個字,像含了三塊清甜的糖。

家裡座機響起來的時候,周子軻嘴裡彷彿還嘗得出甜味,他想也沒想,把聽筒撿起來。

「怎麼了?」他問。

電話線裡先是一陣詭異的寂靜。

接著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陰森森的。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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