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山出了辦公室,傅春生悄悄從外面把門關上,兩個人相約上樓去走走。陳樂山對傅春生苦笑道:「方老闆剛才對我說,養女不易!」
鍾堅和華子一行人遠遠跟上去,和二位保持一段距離。傅春生引著陳樂山,往露臺走。華子耳朵警惕,從後面聽見傅春生對陳總道:「方遒也不省心,養兒養女都不易……甘家老太太前段時間還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呢,說甘霖孤零零一個人在國外,好幾年沒回國了,家裡心酸……」
陳樂山聽了也犯愁,道:「我已經勸過林大了,甘霖年紀輕輕,難免犯錯,沒必要這樣相逼。但林老闆他是我的合作伙伴,他不是我的下屬。在天津地頭他有他自己的能量,他是用慣了那些手段的人,我實在不好,也不敢過多幹涉。」
陳老闆這番話壓低了,句句都像肺腑之言。人在江湖上走,誰還沒有些無奈之處。傅春生聽在耳朵裡,也懇切道:「我明白,明白。」
方遒心緒難平,他方曦和麵前,激動道:「你到底能不能幫我這一次?」
方曦和坐在傅春生的沙發上,他碰都不碰手邊正冒熱氣的那杯毛尖,反而點了支菸,把菸灰彈進了茶水裡。
方遒說:「你怎麼侮辱我,瞧不起我,都無所謂。小靜她是無辜的,她是被我連累的!」
方曦和聽著這話有意思。他把煙放進嘴裡,抬眼瞧方遒那頭臉,那目眥盡裂的模樣。
說起來是父子。可在方曦和看來,眼前這小子就沒有一點像他。
「你幫小靜這一回,」方遒聲音冷冷道,「我方遒欠你一個人情,以後一定加倍還你!」
他確實還年輕。方曦和的笑容曖昧不明:「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
方遒臉一陣紅一陣白,聽方曦和道:「你拿什麼還。」
方遒站在原地,馬靴沉重,陷進了傅春生繡了三羊開泰的地毯裡。方遒脖子低下去了,他道:「你有權有勢,所有人都知道你方曦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什麼事都能擺平,你身邊那麼多人,男男女女,每一個人都能得你的照顧,受你的恩惠,憑什麼輪到我,輪到小靜,輪到我媽,輪到我們一家子人——」
方曦和眼睛抬起來看他。
「我只請你幫我這一次!」方遒激動道。
「別動不動就搬你媽出來。」方曦和說。
方遒說:「我媽怎麼了,我媽哪一點比不上姓辛的?」
方曦和冷眼看他,就聽方遒說:「我媽問你要過什麼?逼過你什麼?她從沒拿我要挾過你,從不和你尋死覓活。她怎麼這麼傻?她怎麼不知道你身邊留下的全是辛明珠這種——」
方曦和看他,看方遒激動得那個樣子,渾身都在發抖。
「方遒,」方曦和把煙在手邊茶杯裡按滅了,「你媽媽,修的是佛門清淨道。」
方遒睜大了眼睛看他。
「我和你傅叔叔,走的是無間地獄門。」
「我知道,」方遒嘴唇哆嗦,「你們道不同不相為——」
「我告訴你一句話,」方曦和說,「富貴,險中求。」
方遒顫聲道:「你根本不要我們,你只要富貴——」
「沒有富貴,」方曦和站在方遒面前,他身材比方遒高大那麼多,每次面對面,方遒總感到巨大的壓力,「你以為你方遒是個什麼東西。」
方遒不說話了。他雙眼發紅。
無論他願不願意。在方曦和麵前,他總要抬著脖子仰望。
「我不是沒幫過你,」方曦和對他講,「給你一筆錢,讓你去做生意,你做什麼了?」
方遒說:「你們做的生意太髒!」
方曦和冷嘲熱諷道:「和生意比起來,慈善家是好做。」
方遒喊道:「我是替你祖上積德!」
「你如果好好面對現實,自己能有所成就,」方曦和冷眼瞧著方遒,「今天就犯不著再來求我了!」
梁丘雲在接待室已經等過了三個小時,他手撐著臉,難免有些睏意。
阿貞站在電視機前,:「雲哥,這個好萊塢的動作片,我覺得你也能演!」
阿貞勸他:「沒有什麼挺不過去的。雲哥,咱們一定能等到機會的。」
「我沒有什麼生日願望,」阿貞坐在片場的篝火邊,對他說,「我希望你、我、郭姐、祁祿,還有天天……咱們都好好的,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
門忽然開了,有人打斷了梁丘雲的美夢:「梁先生,方總要見你。」
梁丘雲頭一落,眼睛睜開,他立刻站了起來。
方遒灰頭土臉,一身狼狽,坐在庭院的草坪邊。他已經脫了馬靴,換了一雙皮鞋,這會兒皮鞋上是土,長褲上是土,連他皺皺巴巴的西裝胸口上都是一個鞋印。
那叫華子的年輕人到了他面前,華子一雙眉毛斷了一邊,眼神挑釁的,正瞧他。
陳總在樓上皺眉道:「華子,不可以沒禮貌!快把人家方遒好好扶起來!」
方曦和站在陳總對面,他瞧著下面方遒那不甘心樣,問身邊秘書:「那小子什麼時候來的。」
秘書道:「上午就來了,一直等呢。」
方曦和笑道:「讓他下去。」
梁丘雲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出現了,他身材健碩,與常人不同。陳樂山問:「方老闆,這位是?」
方曦和嘴裡咬著雪茄,道:「我公司的一位武打演員。」
「是真會打?」陳樂山好奇道。
方曦和笑道:「丁望中相中的,說是不用替身。」
華子放過了方遒,眼中的目標忽然挪到了梁丘雲臉上。梁丘雲杵在原地,對眼前的一切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身後方曦和的秘書過來了,對他道:「你不是有事想求方老闆嗎?」
梁丘雲回了頭,就聽那秘書講:「方總剛在樓上誇你拍戲不用替身。你快露一手給他瞧瞧——」
秘書話音未落,突然一陣疾風從對面劈過來。梁丘雲本能往後一躲,太陽穴旁邊羽絨服的帽子剛剛好從華子鞋底擦過去。梁丘雲呼吸停滯,他毫無準備,剛剛那一腳他若是沒躲過去,恐怕《狼煙》求來了投資,他梁丘雲也沒那個命去拍了。
華子對方曦和的親生兒子多少手下留情,可眼前這個人不同。梁丘雲一直往後躲,他摸不清華子的身份,也看不透眼前的局面。梁丘雲是不敢和華子交手的。時不時梁丘雲還要抬頭望一眼樓上的方曦和,可方曦和只是笑眯眯的,遠遠注視著這一切。梁丘雲在他眼裡,不過是一條賤命。
一位少女闖進來,打斷了這一切。她背了只單肩書包,冬天也穿了裙子,皮鞋跑在地上,清脆地「噠噠」直響。有人在後面追:「小嫻,小嫻小姐!」
「哥呢,」那女孩兒嚷道,「哥!哥!你在嗎!」
梁丘雲身上的羽絨服沾滿了泥土和腳印,他趴倒在庭院角落被華子踢斷了近半的竹林裡,雙手把頭死死護著。他需要方曦和的錢,需要方曦和滿意。可怎麼樣才會讓方曦和滿意,梁丘雲不明白。
至於眼前這個眉毛斷了一截的年輕人——梁丘雲無權無勢,怕遭人秋後算賬,只能忍著不還手。
華子聽見那少女的聲音,忽然收回了踩在梁丘雲身上的腳。
方曦和麵帶笑意,好像剛欣賞完一場美妙的戲劇。連身邊秘書都能感覺到老闆心情不錯,對梁丘雲的表現十分滿意。
可當梁丘雲從泥土裡爬起來,上樓來到方曦和麵前的時候,方曦和又說:「丁望中騙我的,你這叫不用替身?」
梁丘雲臉色一白,他脫口而出:「方老闆,我……」
「我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錢了,」方曦和打量著梁丘雲這副模樣,無奈道,「每次來就是要錢。這些年賠了多少,你自己算一算。」
陳總下樓要找寶貝女兒,誰知好巧不巧,遇見了熟人。
前萬邦娛樂藝人經濟部門主管,現新城經紀公司經理竇辰暉,正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上樓,與陳總不期而遇。
陳總的獨女陳小嫻,一上車就要檢查華子有沒有受傷。
「你不是答應我不再打架了嗎!」女孩兒不高興道。
華子坐到她身邊,他一條眉毛天生斷的,往上挑。車門緊緊關上了,華子捉住陳小嫻的手,湊過去在她嫩紅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那傻逼都不敢還手,」華子近近瞧著陳小嫻的眼睛,忍俊不禁道,「怕什麼?」
陳小嫻根本沒注意到有別人,她的眼裡始終只有華子一個。華子一看她,她就臉紅了,別的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方遒眼睜睜看著華子把那個叫梁丘雲的小藝人揍得滿地找牙。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方曦和不是他的父親,恐怕他與這個明明有點本事卻被打得不敢還手的梁丘雲下場也沒什麼分別。
費靜打來電話的時候,方遒還穿著那身髒兮兮的西裝,坐在冰冷的鐵藝長椅上發呆。
傅春生下樓來,正好看見方遒在使勁兒擦西裝上的鞋印,發現擦不掉,方遒乾脆把西裝脫了,只穿著件襯衫就往望仙樓外頭的停車場走。
傅春生要攔他:「方遒,方遒!」他趕忙上前撿起西服,對方遒道:「天這麼冷,你多穿點!」
方遒聽見是他,嘴邊冒著白氣:「我先走了,傅叔。」
傅春生以為方遒是又心灰意冷了:「聽傅叔一句勸,和你爸爸好好說!」
「我知道,」方遒神情嚴肅,對傅春生講,「我晚上再過來!」
費靜是開經紀人的私家車自己偷偷跑出來的,望仙樓的停車場比外面安全,她把臉上的口罩摘了。方遒一上車,費靜就被他緊緊抱進懷裡。
費靜只聽見方遒的呼吸聲在她耳邊,粗重,又不甘。
「我沒事啦,」費靜看不見方遒的表情,她在他的懷抱裡笑著仰起臉,聲音悄悄的,小聲告訴他這個驚喜,「我新春晚會的節目留下啦!」
「是湯貞幫我的,」費靜坐在後座裡,吃著經紀人不許她吃的零食,對方遒道,「幸好他出現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被罵到什麼時候。」
費靜給方遒遞零食,方遒不吃。他撐著臉看窗外,似乎還是有心事。
「你怎麼了?」費靜問。
方遒說:「你說湯貞好好的一個人……」
費靜道:「你又對他有偏見!」
方遒回過頭來:「這是偏見嗎?他一個男的,長那麼好看,成天在這兒跟一幫老爺們在一塊,像甘清那種人,還有我爸,他能不知道這些人打什麼主意嗎——」
費靜直接拿零食塞方遒的嘴。
「你思想太骯髒了,」費靜說,「在電視臺裡,只有他幫我。」
方遒含著嘴裡的零食,也不嚼。
費靜嘟囔道:「湯貞真的是個好人。」
「我沒說他是個壞人啊,」方遒把零食硬嚥下去了,「就覺得不是正經人。」
費靜忍俊不禁,又拿零食塞方遒的嘴:「就你最正經了!」
方遒也沒有剛剛在望仙樓裡那刺頭樣兒了,他傻笑,在車裡躲費靜的手。「費靜!」他喝道,「你別是看上湯貞了吧!不許移情別戀啊!」
「小靜,打算什麼時候解約啊。」
費靜把吃空了的零食袋子放在方遒手裡,她靠在方遒胸口,眼神放空了,望著窗外。「我也不知道……」她說,「我現在就想。」
新城影業旗下經紀公司新成立不久,經理竇辰暉可說是十分忙碌。要應付頂頭上司鐵一般的命令,要絞盡腦汁調查亞星娛樂,還要時不時收到一兩封駭人的恐嚇信:前任東家好來這一手,特別是副總林大,行事作風鮮少有合法合規的。
「陳樂山沒把你怎麼樣吧。」方曦和坐在沙發裡,關懷他。
竇經理把手裡的資料開啟,苦笑道:「能怎麼樣。」
傅春生也從外頭進來了,關上門。
「那個姓梁的小子,還等在樓下不走。」傅春生道。
方曦和聽了也沒反應,就讓竇經理報告。
「湯貞在亞星娛樂的地位之高,到目前仍然不可撼動,」竇經理說,他拿出一些圖表,給方曦和和傅春生看,「與他有關的盈利收入能佔到這公司總營收的百分之八十,亞星娛樂對湯貞過於依賴了,會給這個公司造成巨大的風險和隱患。」
「你的意思是?」方曦和看他。
竇經理頓了頓:「在這一行,人就是商品。藝人的價值過高,足以顛覆一個公司。湯貞這塊牌子,現在就是亞星娛樂最大的一塊商標,最知名的一個商品,他們是輕易不肯鬆手的。」
「你有話直說。」方曦和道。
「要拿下湯貞,」竇經理道,「不如直接拿下亞星娛樂。」
傅春生從旁邊道:「這不行,他公司那麼多藝人,我們不打算培養,只要湯貞一個。」
竇經理對傅春生說:「到時候亞星娛樂到手,其他人等遣散回家,釋放他們的合約,只留下湯貞,這不就行了。」
傅春生聽了這主意,轉過頭去看方曦和。
只見方曦和手裡夾著煙,一雙瞧不出情緒的眼睛,盯在竇經理臉上。
「這主意不——」傅春生對方曦和說,一個「錯」字還未出口。
「這主意不好,」方曦和彈了彈菸灰,沉聲道,「好好的一齣鳳還巢,要叫你們唱成綠珠墜樓了。」
竇經理聽不懂方曦和的話。傅春生從旁邊一想,對竇經理道:「湯貞這個人,平時瞧著沒脾氣,關鍵時刻也強硬。要是就這麼糟蹋了他老東家,他肯定萬萬不會同意。」
方曦和方老闆,雖說素日里行事作風頗為狠戾,但惜才之心,惜玉之心,還真是有。竇經理也曾聽人提起,說湯貞每回來望仙樓,外的人總以為他是來受欺負的,只有內的人才知道,湯貞從來都是方曦和的座上賓。
「那怎麼辦,」竇經理道,「湯貞那邊確實是油鹽不進。」
傅春生看了方曦和。
只聽方老闆道:「亞星娛樂對小湯過於依賴,這一點我們知道,他們自己想必也心中有數。」
傅春生聽著,一下子抬起眼來,竇經理也看他。
方曦和悠悠道:「存在問題,就要拿出辦法。除了培植新人,他們難免也要控制一下小湯。」
傅春生想了想:「一旦湯貞在亞星施展不開,我們再加以援手,這裡面就有餘地可操作。」
竇經理一愣:「亞星娛樂會這麼傻嗎?」
方曦和手裡捏著煙,他兩個手指滿是繭子,把一支細煙穩穩地拿捏著。
「不用太高看他們。」方曦和笑道。
湯貞在新春晚會現場的餐廳吃過了盒飯,許多舞蹈節目的小孩兒圍在他身邊,要和他一起吃。湯貞盛情難卻,同帶隊老師陪了他們一會兒,這時音樂製作人廖全安打電話來,氣急敗壞道:「阿貞,你公司把我們這次七首歌全斃了。」
孩子們舉著主辦方發的年糕串串,道:「阿貞老師!阿貞老師!」
湯貞走到了一樓大廳的無人處,他瞧著玻璃門外,街對過有一家超市。他對手機裡問:「怎麼會,全斃了?」
廖全安無奈道:「我已經盡了所有努力。」又說:「如果這次合作的人不是你,我連這個電話都不會打。」
「我明白,」湯貞道,廖全安在業內是何等的知名度,何等的脾氣,為了這一次的合作,廖全安已經十分委曲求全,「我回去問問公司的人,也許是什麼搞錯了。」
廖全安在電話裡嘆了口氣:「我倒希望他們搞錯了。」
電話掛了。湯貞對著手機愣了一會兒,他收起手機,推開眼前的玻璃門。
街對面的超市擺出了一排貨架。因為新春晚會一直在緊鑼密鼓地排練,這條街被封在晚會現場裡面,市民進不來。湯貞走進超市裡,看到貨架上擺的拖鞋。他回憶著昨天給那個男孩子脫鞋時看見的尺碼,對售貨員說,他想買一雙男士拖鞋。
售貨員平日在這裡工作,見多了明星,一直沒親眼見過湯貞。她又激動,又歡喜,湯貞對她一笑,她更手足無措。
她連忙從貨架裡翻找那個尺碼的鞋,邊找邊抬頭看,那站在她眼前的,的確是湯貞本人沒錯。
「您真人比電視上好看一百倍!」售貨員喜不自勝道。
「是嗎。」湯貞笑著,把售貨員找到的拖鞋接過來。
他兩隻手本來就小,握著兩隻大碼的男士拖鞋,便顯得更小了。湯貞瞧著這兩隻拖鞋,又感慨道:「有這麼大啊。」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