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毛總鋪開錄音棚咖啡桌上的餐巾紙。他用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星球,那是「亞星娛樂」標誌性的星球logo。毛總在星球四周畫了第一條軌道,軌道上生出一隻圓圓胖胖的小飛船。在相反的方向,毛總又畫了第二條軌道,一顆圓圓的鑽石般的小衛星鑲嵌在上面。

毛總寄希望於駱天天能主動從「木衛二」內部,趁一切還有挽回餘地的時候,扭轉局面。

駱天天也希望這輛正在加速行駛的火車能找到它的方向。

「木衛二」的第二張單曲在魏萍的催促下火速發行,不僅沒有抬高第一張的餘熱,成績反而大幅跌落,銷量慘淡。對魏萍來說「木衛二」只是一個專案。對駱天天和他的隊友們,這就是他們唯一的組合,是他們的全部。

觀眾只肯為這場大型模仿秀掏一次錢,他們寧願看那些跑調的五音不全的歌手在臺上出乖露醜,也不願意花費時間去看駱天天們辛苦排練無數遍的模仿演出。

幾次演出結束,駱天天坐在後臺的化妝間裡,「木衛二」其他四個人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出道前所有人都盼望著自己會有一個好結果。可「出道」並不是結果,只是另一個開始,一旦走出了亞星,外面世界競爭之激烈,規則之殘酷,觀眾的難以捉摸,根本不是亞星區區練習生班子裡的小小鬥爭可以比的。

出道以後,駱天天和湯貞見面的機會反而多了。在節目後臺,在演出現場,湯貞一有時間就過來陪他,湯貞還在擔心祁祿的意外會給駱天天帶來什麼影響,這讓駱天天心生愧疚——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去看過祁祿了。「木衛二」這種成績,讓他怎麼有臉去。

駱天天把毛總上次告訴他的對湯貞講了。湯貞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駱天天以為湯貞會給他拿定什麼主意,像魏萍那樣。

可湯貞只是過來,再次把駱天天抱住。

「天天,你的前途,你的未來……你自己要想清楚,」湯貞在他耳邊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哥都支援你,會幫你。不用怕,也別擔心。」

湯貞約天天一起去探望祁祿。

駱天天想了一會兒,還是找藉口回絕了。

湯貞似乎是無所不能的,可他並不能控制整個宇宙,有些時候,他甚至連自己的歌迷都控制不了。駱天天以「小湯貞」的形象發了第三支單曲,無論湯貞本人如何去推薦,如何在魏萍的懇求下安排檔期,帶「木衛二」五個人上遍了幾乎所有能上的節目,不僅在大眾中間沒有引起更多好感,反而激起了湯貞龐大歌迷群體的集體逆反。

印著「木衛二」唱片封面的海報被從街頭巷尾撕下來,駱天天還沒有得到屬於他自己的歌迷,就惹來了越來越多的罵聲,有些音像連鎖商店甚至因為受不了湯貞歌迷的投訴,主動下架了「木衛二」的最新單曲。駱天天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麼,或者哪一步是錯的。對於眼下正在發生的一切,他並不能理解。出道以後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大腦因為缺少休息也日漸麻木了,想事情都想不太明白。

湯貞能給他們的資源全都給了,不僅幫助越來越小,甚至開始起反作用。駱天天有時候會在錄影現場遇見梁丘雲,自從那一夜過去,兩年了,駱天天與他沒說過一句話。梁丘雲也不主動找他,在攝影棚裡,梁丘雲只在湯貞身邊關懷備至。

他想睡湯貞,他想要湯貞。駱天天心裡明白。

你他媽算哪根蔥,也敢碰我哥。

「木衛二」出道後局面的失控終於開始令經紀人魏萍火燒眉毛了。原本與湯貞身在同一個公司這種巨大的優勢,在觀眾的愈加不滿中化為烏有。魏萍試圖找些別的辦法,可無門無路。

還是湯貞去同合作多年的電視臺商量,給「木衛二」單開一個節目。湯貞不參與,讓幾個年輕小輩單挑主持大梁,有了自己的節目,一方面是歷練,一方面也可以逐漸積累固定觀眾。

駱天天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距離第一期錄製只有不到三天了。電視臺方面沒有召開製作會議,沒有編導聯絡他們,只給了一個負責人的電話號碼。駱天天聯絡不到其他隊友,他作為隊長,壯著膽子,隻身跑到電視臺去。

幾個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正在走廊裡面聊天,根本沒注意到從外面進來的駱天天。其中一人說:「圈裡這事兒我看的多了。湯貞眼下想提攜這個後輩,‘小湯貞’‘小湯貞’的,以後‘小湯貞’一旦紅了,他這個大湯貞沒處後悔。」

「郭姐打電話了,說都是一個公司的,湯貞老師沒法兒拒絕。」

這一檔以「木衛二」為主角的綜藝節目只播出了兩期,最終因製作低劣,收視率極低而被電視臺無奈腰斬。

駱天天從小聽慣了媽媽的嘮叨,還有爸爸在門外的打砸、爭吵。他喜歡呆在自己房間,或是乾脆跑去梁丘雲的宿舍,躲進梁丘雲的衣櫃裡,外面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都是別人的事,駱天天漠不關心,那與他沒有關係。

可「木衛二」發展到眼下這個地步——這列火車在風中橫衝直撞,軋得鐵軌轟隆作響。駱天天真的希望它停下來了。那軋的是什麼,是駱天天未知的前程。

沒過多久的一天下午,駱天天突然接到魏萍的電話,要他去公司。駱天天原本正在家裡打著腹稿,好像小時候在班主任面前總低著頭一樣,面對魏萍,駱天天總是緊張,想說兩句話,也要提前反覆想好:如果「木衛二」暫停一段時間的工作怎麼樣,或者換別的……什麼都好!只要能以一種新的形象出現,能重新出道……不去做「小湯貞」了,他只是「駱天天」。無論銷量會怎麼樣,至少不會被罵成現在這樣。

一進魏萍的辦公室,魏萍就告訴他,公司安排他今天去吃飯。

「什麼?」駱天天問。

「有位老闆在電視上看見你,很想認識你。」魏萍叫駱天天到她辦公桌前。

桌面上攤開著幾張舊報紙,幾本舊雜誌。那報章上皆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捕風捉影,在發黃的年歲裡對湯貞肆無忌憚地詆譭和諷刺。

「我知道你現在著急,天天,」魏萍抬眼看他,「你現在在報紙上被人嘲笑,在網路上捱罵,公司的人還淨嘴碎說風涼話,你心裡不痛快,萍姐都明白。你看看,你看這些報紙,但凡是做偶像出道,誰都是這麼千刀萬剮著過來的——」

駱天天低頭瞧著那些報紙。

他只以為上臺演出就可以做偶像,他沒想著要受千刀萬剮。

「天天,你只要堅持下去,你就會是第二個湯貞。而一旦你堅持不下去,」魏萍從旁邊拿出一疊檔案,是「南北橋」因主唱欒小凡吸毒被捕,暫時停止活動的通知,摔在那些報紙上,「拿不穩自己的心態,你的下場就會是這樣。」

「萍姐……」駱天天抬起眼睛來,看了魏萍,「我想……」

魏萍瞪圓了雙眼:「你想什麼?」

駱天天嚥了咽喉嚨。「我不想做‘小湯貞’了。」他坦誠道。

「想什麼呢你!」魏萍劈頭蓋臉這一句。

「才剛剛開始遇到失敗,這麼一丁點失敗,你就堅持不下去了,」魏萍氣急敗壞道,「你以為走出一條自己的路那麼簡單?天天,你看看自己,咱們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放著湯貞的便宜不佔,你想去做自己,你知道這有多異想天開嗎?」

駱天天舔了舔嘴唇。

「可我……我現在沾不上我哥的便宜啊。」

魏萍說:「你以為現在市場上的這些歌星、影星,他們從一齣道就是現在這樣?一齣道就可以做自己,就有他們自己的姓名?我告訴你,你剛剛出道,你沒有經驗。所有人,都是受過前人的餘蔭,戴過前人的帽子,又踩著前人的屍骸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駱天天皺著眉頭,他聽不懂這意思。

魏萍低頭看桌上的報紙,她把那疊「南北橋」的檔案收起來,心平氣和,問駱天天,知不知道「方曦和」是誰。

駱天天搖頭。

又點頭。

魏萍道:「湯貞剛出道那兩年,因為風頭太盛,被競爭對手買通了記者,大肆曝光負面新聞。湯貞的經紀人郭小莉設法牽線了新城影業的方老闆,給湯貞做後臺。」

「從那之後,不僅湯貞所有負面新聞一掃而空,方老闆還出人出錢出力,用盡最好的資源把湯貞一手手捧起來,這才有了今天的你哥。否則只憑湯貞他自己,你以為他能有今天?」

駱天天眼睛睜大了。

他只知道這些年有不少人說過他哥和那個方老闆的風涼話,他並不知道還有這種事。

魏萍瞧著駱天天這副傻模樣,嘴角突然一動,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她說:「今天想約你吃飯的這位年輕老闆,不是方曦和,但他與方曦和關係匪淺,在圈子裡也人脈深厚。這是你最好的機會,天天,只要抓住了,我們想要什麼前途就都有了。」

「就我自己去,他們四個呢?」車在路上,洗過澡,穿著新衣服,梳了新發型的駱天天時不時問,他自己一個人,難免不安,「就吃個飯?」

「吃吃飯,聊聊天,」魏萍在旁邊,把駱天天的手握在手裡,「孩子,到了那個地方你記住,無論如何,要哄小甘總高興,要讓他喜歡你。」

小甘總,這就是要約駱天天吃飯的那個人。

魏萍信心滿滿。就算是「木衛二」出道前夕,駱天天也沒見她這麼胸有成竹的模樣。似乎在魏萍看來,再優秀的單曲,再完美的演出,再大再重要的報紙雜誌版面,也比不過這一通甘老闆打來的陌生電話——魏萍把駱天天帶到現在,彷彿等的就是這一天。

車開往一個叫做「不夜天」的地方,據魏萍說,那是甘老闆的產業。途中經過一處路口的時候,魏萍突然指了窗外,遠處有一棟中式的角樓。

「看見了嗎,那裡,那後面就是‘望仙樓’!」魏萍說。

「什麼樓?」駱天天問。

「就是你哥每星期去陪方曦和吃飯的地方。」魏萍的語氣耐人尋味。

我從沒聽我哥和我說過這個。駱天天說

你還小。魏萍道。「湯貞步入社會這麼早,見識得比你多多了。有些事,你問了他也不會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了你,你不就和他一樣紅了嗎。」魏萍笑道。

「不夜天」的大門在那一天朝駱天天開啟了。

那列高速列車在迷霧重重的山道上,載著駱天天越開越遠。駱天天害怕了,反悔了,他坐在車上,想停車停不了。車頭一旦越過了「不夜天」的大門,駱天天便是想跳車也跳不成了。

很多關於「小甘總」的傳言,駱天天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甘清是如何在方曦和的酒會上對湯貞的真人一見傾心,是如何被方曦和一而再,再而三當眾痛斥,又如何在湯貞面前吃了好幾回的閉門羹。

所以甘清在事實上,是拿駱天天當作湯貞在報復的。

第一次見面,說是吃飯,甘清的套房裡連張餐桌也沒有擺,駱天天緊緊張張地進去,又在凌晨時分衣衫襤褸,頂著兩個腫眼泡落荒而逃。第二次見面,駱天天被身邊的眾保安挾持著,他肩膀發抖,又氣又怕,他問甘清怎麼會有那些照片,怎麼可以派這些保安去他家,他這番話也許是特別天真,逗得甘清在書桌前頭直笑。

那個時候甘清還沒有表現出他真正的喜好。「小湯貞」跑不了,這個孩子有一萬個理由,不得不向甘清服軟,而甘清甚至都不需要什麼真正的手段,就能嚇得「小湯貞」渾身發抖,哭個不停。

「小湯貞」確實涉世未深,擁有那一類人特有的臉皮薄、好面子的特點,看他那個姓魏的經紀人的行事作風——這「小湯貞」多半又膽小怕事,是個沒有多少主見的孩子。

對甘清來說,這大概就是天上掉下來給他拿捏的。

駱天天雖然膽小,雖然臉皮薄,經不起恐嚇和威脅,但他骨子裡確實任性、驕縱,他就不是那種聽話的人,他會哭,會喊疼,受不了了他還罵罵咧咧的,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不可能魏萍說一句他就能忍住了。

他沒少在甘清那裡受懲罰。

他忍耐著,煎熬著。每週一個夜晚的痛苦難眠,換來的是其餘六天的平和安寧:因為不斷有新工作通過他找上「木衛二」,後臺化妝間裡的氣氛逐漸熱絡;隊友們臺下對駱天天表現得親切友善,到了臺上也把他捧著,不會再給駱天天難堪;電視臺拿了甘老闆慷慨的投資,專門開出新節目,製作經費高得離譜,以至於誰都不敢敷衍;報紙雜誌也漸漸拿下了那些嘲諷「小湯貞」的娛樂評論,他們在專欄中鄭重告訴讀者,這一位亞星娛樂前途無量的新星,湯貞的正牌師弟,他有自己的名字,叫駱天天。

公司裡,經紀人魏萍打著如意算盤,一見到駱天天便笑,親如母子,時不時還和小甘總那邊打個電話,報告天天最近的工作情況。而回到家裡,媽媽也每天像過節似的,媽媽說,前段時間哦,天天真叫媽媽擔心死了!

朋友親戚,街坊四鄰都找上門來,駱天天在家每吃一口飯,要被他媽媽拉著和五、六個人合影、簽名。

祁祿坐在駱天天面前,在高檔餐廳的便籤紙上寫:新歌我聽過了。

很好聽,天天。

駱天天兜裡揣的都是票子,他有的是錢,以前他總讓祁祿拿零花錢給他買橘子汽水,而現在,他可以請祁祿吃天底下所有所有的好東西。

「萍姐找了個特厲害的製作人,」駱天天對祁祿不無抱歉地笑了,「這次單曲成績挺好的,不然我都沒臉出來見你了!」

祁祿看著駱天天。

「你的額頭怎麼受傷了。」

駱天天伸手一摸,他記得他來前化妝了。

「在錄音棚撞的。」駱天天對祁祿心虛道。

祁祿寫字的手停了一會兒。「天天你現在說話,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

駱天天一愣。

「別太累了。」祁祿這樣寫。

駱天天並不覺得累。如果一定要說,只有折磨。

駱天天以前常常想,為什麼身在同一個公司,所有的事情對他都是如此的難,而湯貞看上去卻那麼輕鬆,做任何事都簡單。

湯貞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這些年來,湯貞在外面又到底在承受什麼?

甘清有一次坐在書桌前吃粥,他突然問起湯貞的事:「你是他親弟?」

不是。駱天天紅著眼眶說。

「我說怎麼姓不一樣。」甘清從旁人手裡端了一碗粥,親手拿給駱天天。

「但他對我好,」駱天天抬頭道,「和親哥一樣。」

怎麼個好法。甘清還挺有興趣。

駱天天喜歡和甘清說話。一旦轉移了甘清的注意力,他就不會總想折騰他。

我高興了,難過了,餓了,冷了,缺錢了,我就去找他。駱天天說。

甘清說,那你在我這兒的事,你問過他嗎。

駱天天愣了,搖頭。

「湯貞和我方叔叔,他們是一塊兒的,我不行,」甘清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他手端著喝到一半的粥碗擱在膝蓋上,對駱天天道,「要不這輩分兒就亂了,你懂嗎。」

駱天天並不總是能接上甘清的思路,他有時候聽不懂。

珍貴的休息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湯貞有一次在活動後臺見了駱天天,他試了試駱天天的額頭:「天天,你怎麼穿這麼多?」

駱天天能說什麼呢。以前什麼委屈、煩惱,他都對湯貞傾訴。可「不夜天」裡發生的事,駱天天頂著「小湯貞」的名頭,讓甘清做下的那些事情,駱天天上哪裡去找字眼和湯貞開口。

「哥,」駱天天問,「望仙樓好玩嗎?」

湯貞聽見這句,神色一變。

駱天天仔細觀察著,湯貞臉上,脖子上,手腕上,是一點奇怪的傷痕也沒有的。

「你怎麼問這個,天天。」

「我……好奇,我就是問問……」

「有人請你去嗎?」

「沒有。」

活動主持人過來找湯貞了,湯貞的幾個助理都在一旁。湯貞一把握住了駱天天的手,他神情嚴肅:「不要去那裡玩,也別答應不認識的人去那裡吃飯。」

「我不去。」駱天天立刻搖頭,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魏萍說,望仙樓分裡外兩層,裡外都是新城影業方老闆的樂園,看著比「不夜天」豪華,但其實沒什麼不同。

那一年的平安夜,駱天天率領「木衛二」參加了電視臺的晚會直播。演出一結束,他甚至顧不上去找湯貞說一句話,就被甘清派來的車匆匆帶走了。

那一夜,城裡一隅依舊是「不夜天」。駱天天第一次被帶進了甘清的盛大派對裡,他脖子上戴著松枝和槲寄生纏成的頸環,他是屬於不夜天的聖誕大禮。

我不是駱天天。他始終在腦中想。我不是駱天天。

駱天天又怕苦,又怕疼,根本是不可能撐過去的,遇到這種事,他活不下去,他會死的。

他在意識混沌中睜開眼睛,周圍那麼多人叫他,他們叫他「小湯貞」。

原來我是湯貞。駱天天在沉淪中想。原來我是湯貞啊。

哥。

你救救我,哥。

我是湯貞啊。

最早的時候,駱天天夜裡做夢,除了夢見媽媽、魏萍、祁祿,就是夢見梁丘雲眼裡的冰冷和嫌惡,那麼多的議論聲、嘲諷聲、笑聲噓聲把他裹挾著,他逃不掉。醒來時,他聽見甘清叫他「小湯貞」,他開始發現被動承受可以緩解人的無力感。

後來他再沒有夢到那些人那些噪音,相反的,他開始每一天都夢到甘清,夢到「不夜天」。那一張張笑臉反反覆覆在腦海中出現。夢裡的他耳邊是呼嘯的風,他被人從五層樓上丟下去,頭朝下,無依無靠地墜落。

驚醒時,駱天天總是一頭是汗,他雙眼瞪大了,在被窩裡喘著粗氣。

一轉頭,梁丘雲就睡在他身邊。

他分不清到底哪一種噩夢更恐怖。

車燈照進城西一片老舊小區,路上積水多。駱天天揹著包,下了車。單元門前垃圾箱旁,幾隻小野貓正趴在一個散開的塑膠袋裡覓食。梁丘雲下車時把車門用力一關,幾隻小貓瞬間竄進了垃圾箱後的樹叢裡,是被他嚇跑了。

駱天天最初去梁丘雲的家,是因為無處可去。從「不夜天」逃出來的那個晚上,駱天天衣衫襤褸,身上到處是傷,他要是回家會把媽媽嚇到的。梁丘雲車停在路口,人在那裡吸著煙等他。

後來駱天天去梁丘雲家,則是因為反覆做噩夢,他連閉眼都心驚。

他們兩個人相識近十年,親密了三年,爭吵了三年,冷戰了三年,兜兜轉轉又回來。如果不是駱天天有朝一日終於出道了,終於體會到所謂的「人情冷暖」「世事多艱」,也許他們兩個永遠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我也努力唱歌了,我也努力演戲了,」駱天天曾對梁丘雲崩潰道,「但有湯貞在,誰看我啊?」

「我男朋友對我挺好的,你看不起我?」駱天天也曾哽咽著反問梁丘雲,「那你怎麼看得起我哥的?」

都市夜景上空,湯貞正在巨幅的相機廣告上微笑。與湯貞相比,所有人都顯得卑微而渺小。

「誰跟蹤你。」梁丘雲問。

「我哥的那個戲迷。」

「潘鴻野?」

「嗯。」

報紙上說,業界知名爛片王,票房毒藥,湯貞所在mattias組合的隊長梁丘雲,主演新片《狼煙》陷入資金困局,專案恐將流產。

「你的臉怎麼了。」

「……」

「你去找方曦和了?」

駱天天盯著天花板上,那裡懸吊下來一根燈繩。

「我去問問甘清,讓他借點錢給你。」

「不用。」

「你不就是缺錢嗎。」

梁丘雲坐在床邊,點了一支菸道:「你男朋友的錢不是錢?」

他在怕錢砸進去了,還是會被方曦和弄得專案不得善終,把所有的投資都賠掉。

駱天天愣了一會兒,還盯著那根吊線。

「我作主,不用你還。」

駱天天又用了好一會兒才睡著。他抱著梁丘雲不撒手,像抱一個兒時最喜歡的玩具,沒有別的了。

凌晨五點多鐘,外面又傳來雨聲。梁丘雲從床上跳起來,他突然想起還有幾雙球鞋晾在陽臺上。

夜裡連下兩場雨,球鞋早已被泡得透透的了。如果這幾天一直是這樣的鬼天氣,恐怕鞋要發黴了。梁丘雲用力關上陽臺濺雨的窗子,他仰起脖子,看窗外烏雲密佈的天。

「你不要看著太陽好,就想去追。」

方曦和的聲音彷彿又出現了。

「太陽耀眼,熾烈,會把周圍的一切照進黑暗。離他太近了,他不會照亮你,只會毀滅你。」

酒吧老闆從外面進來,拍拍肩頭:「又下雨了。」

周子軻坐在吧檯邊,他喝得有點多了,藉著頭頂昏黃的光線,他把手裡一張寫著「d3組,周子軻」的身份牌來回翻看。

這張薄薄的卡片對於湯貞,是「生命的救贖」,是「改變人生的機會」,是一個甚至比湯貞這個名字本身還要寶貴的「身份」。

可對周子軻來說,這不過是一張獵場的出入證而已。

他並不想傷害湯貞的感情——在周子軻十餘年的生命裡,這是很罕見的一件事。

一夜情很棒。周子軻想。速戰速決是很棒。

可和湯貞相處的時候,他還是總想多要點什麼。

他把身份牌放下,又拿吧檯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周子軻伸手揉自己發酸的眼睛,他拿起手機一看:凌晨五點了。

從嘉蘭劇院的更衣室分開到現在,沒有收到湯貞的任何簡訊或來電。

不知道他在家睡覺了沒有。周子軻想著,翻了翻打火機。

不知道湯貞還生不生氣。

「我告訴你們,布加迪當然要選定製的,獨一無二,彰顯品味,這才叫做頂級奢侈品!」

「不不,小濤兒,這種車他不能上路。」

「怎麼你怕我沒錢?」

「不是錢不錢的,你開這車一上路,路上不得全看你啊?交警他也得看你,看見你他就查你,跑個超市叫你靠邊停車十回,你受得了嗎。」

「濤哥,這車真不能買,時速四百,一腳油門下去十二分沒啦。」

「不安全!」

艾文濤坐在幾個同學中間,眾人齊看同一本汽車雜誌,艾文濤點頭道:「哥兒幾個說的確實有道理!」

「濤哥省下三千萬,買什麼不行啊!」

酒吧老闆過來,問艾文濤他們還要點什麼。艾文濤這時才注意到時間。

「外面又下雨了?」他問。

「下了有一陣兒了。」老闆道。

周子軻還一個人在吧檯邊上抽他的悶煙,艾文濤過去一看,一捏煙盒,又空了。

周子軻一看就困了,眼皮將將抬著。周子軻把艾文濤好奇要瞅的那張身份牌拿回來,揣褲兜裡。

「哥們兒,咱回去睡覺吧。」艾文濤說。

本來今天就是因為周子軻心情不好才特別待到這麼晚的。

周子軻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雨水淋溼了落地窗,水痕枝蔓叢生。

艾文濤眼瞅著周子軻就穿著身上這件黑色夾克,傘不拿,帽子也不戴,就這麼低頭出了酒吧的大門。

雨大風大,艾文濤撐了傘,又拿一把,他在雨幕裡叫:「哥們兒!傘!!」

從電梯出來,一路向前延伸的是年輕住戶溼淋淋的腳印。

他把被雨淋得冰涼的手指放在嘴邊哈氣,然後按開了門鎖。

湯貞身上披著外套,側躺在臥室大床上睡覺。他手邊攤開了幾本書,還有筆記。他像是通宵都在工作,不知是幾點睡著的。

周子軻頭髮溼透,下巴往下滴水,連腳上的球鞋也被水泡透了。他搖搖晃晃踩在湯貞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就這麼走進客廳。他生性愛闖禍,他不覺得這有什麼。

進了臥室,走到床前。周子軻低頭看了床上的湯貞,他把手按在湯貞身邊。

湯貞感覺自己在向下沉,有人壓住他。他在夢裡醒過來,眼睛一睜,周子軻近在咫尺。「你回來了?」湯貞下意識問。

再看才發現不對。周子軻渾身是水,他眼睛睜著看湯貞,睫毛上都是雨水。湯貞伸手扶他的臉,周子軻臉頰滾燙。「你別生氣了,」周子軻眼皮半垂下來,對湯貞道,「我下次不會……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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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