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同學那天來吃飯,不是說也想在亞星弄個名額蹭吃蹭喝嗎。怎麼沒見他來。」

「他?他球打得好好的。甭聽他瞎說,他逗你玩呢。」

「瞎說?我看他挺可靠的。這麼晚了還天天來接你,還幫你照看兩個弟妹。我想找同學幫忙請個假都要請他們喝飲料。」

那叫肖揚的訕笑兩聲。

「別不知道感恩,你自己一個人在這邊,就要仰仗同學。回頭拿了演出費,你記得請人家吃飯。」

「羅哥你這張嘴,不當隊長忒屈才了吧!」

「我?」

「等將來咱們出道,我一定舉薦你做隊長。別人幹不了這個!」

那被稱為「羅哥」的笑了。「我出不了道了。」

「怎麼這麼說。」

「木衛二沒我什麼事,再過幾年大學畢業我就去找工作了。不過我看你挺有希望的,肖揚,你應該能出道。」

肖揚一點不客氣:「我跟你講,羅哥,這話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肯定能出道,我將來一定是巨星!亞星娛樂要是錯過了我,後悔去吧!」

周子軻在走廊裡聽著這對話,連這些小練習生們也各有他們自己的未來可以暢想。

「你要成為多巨的巨星啊?」

「起碼……起碼比曲少川紅吧。」

「那跟湯貞老師比呢?」

「湯貞老師……」肖揚小聲嘟囔,「我不知道……要是等我都比曲少川紅了,湯貞老師他得紅成什麼樣啊?」

「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白天人多口雜,你就不要說了。」

「我又不傻,」肖揚說,「這不是看今天這麼晚了外面也沒什麼……」

一個穿卡通t恤的小男生,頭髮金色的,探頭出了練習室,他沿外面走廊向前向後來回看看,嘴裡喃喃的:「……也沒什麼人。」

他一雙桃花眼朝周子軻的方向掃過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眼睛忽然瞪大了。

周子軻被發現了,也不吭聲,帽簷低得很。

「羅哥,羅哥……!」那叫肖揚的練習生跑回去了,小聲心慌道,「外面好像有個黑影……!」

從走廊的另個方向,突然響起人的腳步聲。

「湯貞老師,夜宵我拿吧。」

「小顧你先進去看看。」

「這麼晚了,說不定是誰走前忘了關燈了,外面公交地鐵都停了。」

「不一定。郭姐說有幾個練到凌晨還不走的。你先進去看看,我在這裡等你。」

周子軻抬起頭,他聽見了湯貞的聲音。

「喂,裡面的!」小顧在走廊盡頭喊道,「還有人在練習嗎?」

小顧拉開練習室的玻璃門,湯貞走下樓梯,到了練習室門口,朝裡面望了一眼。

「只有你們兩個在?」湯貞問。

其中一個點點頭,驚訝道:「湯貞老師,你怎麼來了?」

湯貞說:「我怎麼不能來,我的練習室也在這裡。」

「可是都這麼晚了,都沒什麼人了——」

湯貞走進去,感慨道:「現在是人少了。」

他把手裡的夜宵給他們遞過去:「隨便買的,不知道你們餓不餓。要是吃不了……」

肖揚已經開始拆夜宵保溫盒了。他抬頭悄悄看了湯貞一眼,他和湯貞本人雖然這段時間常見,但沒說過幾句話,難免還是會緊張:「不會不會,肯定吃得了!」

「老羅」勸他,太晚了別吃這麼多,肚子脹明天還怎麼訓練。

「知道了。」肖揚邊嘟囔邊一口吞下一個蝦仁燒賣,他是真餓了。

湯貞笑道:「練舞是體力活兒,吃飽了才好繼續訓練。」

肖揚嘴裡鼓鼓囊囊的,使勁兒點頭。他偷偷瞧湯貞,眼睛亮亮的。

湯貞見過肖揚幾次,對這小子一雙眼睛頗有印象。郭姐也曾跟他提起,說肖揚素質不錯,是個活寶,將來出道很有可能禍從口出:「除非他自己機靈著,也有人管著他。」

「老羅」把自己那份夜宵開啟了,也不先吃,回頭忙著找紙杯倒水。湯貞看他:「買了粥,喝點粥吧。」老羅說:「不是不是。」

他這一杯溫水是倒給湯貞的:「謝謝湯貞老師這麼晚過來,你這麼忙,還給我們帶夜宵。」

湯貞笑了笑,大概自己感覺也很像是個受人尊敬的長輩了。他把紙杯接到手裡:「謝謝。吃飯吧。」

小顧接起一通電話:「哎,雲哥……沒有,還沒回去。我們現在在公司練習室這塊兒,對,有幾個孩子還沒走。一會兒就送湯貞老師回去休息了——」

小顧壓低了聲音說話,順著走廊往外走。湯貞坐在兩個孩子給他搬的椅子上,聽他們討論這次新春晚會演出的事情。

湯貞抬頭看了小顧的背影。

肖揚吃了幾個燒麥,開啟鹹粥來喝。肖揚說,明晚上估計來練習室的人就多了:「要是聽說湯貞老師來給我們送飯,那幫人估計全來打地鋪了。」

湯貞看他:「你們明天想吃什麼,給小顧發個簡訊。」

不要不要。肖揚說。讓他們平時都不來訓練,湯貞老師不要再送了。

「老羅」用牙撕開一包檸檬水,對肖揚講:「人多來點不好嗎,省得你又怕黑,動不動鬼哭狼嚎的。」

肖揚一聽這個,把手裡的鹹粥放下。他一指身後:「真的!剛才那邊真有個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羅」往肖揚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外沒有光,更沒有什麼人的影子。「我看你是真餓暈了。」

湯貞不自覺也回頭瞧了一眼。他看向走廊的方向,那裡漆黑一片。

隱約有一頂棒球帽的弧度映在練習室的玻璃牆上。

湯貞站起來了。

他坐的椅子向後滑,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動靜。

肖揚和「老羅」同時抬頭看他。

「我出去看看小顧。」湯貞對他們說,聲音特別小,像是怕外面的小顧也聽到。

周子軻不是沒見過媒體記者。在他還是個小小少年的時候,就沒少被媽媽抱著,被爸爸叔叔舅舅們牽著,在一些公開場合露面。

可他仍舊體會不了,想象不到:嘉蘭塔的少東家凌晨一點多在中國亞星娛樂公司地下練習室逗留——這裡面有著什麼樣的新聞價值,有多少文章可做。

他更不清楚亞星娛樂是個什麼地方,湯貞是個什麼樣的人。湯貞身邊圍繞著多少眼線耳目,而在這座亞星娛樂大樓外面,又有多少個鏡頭正四面埋伏。

湯貞從練習室裡走出來了。他起初遠遠站定看了周子軻一會兒,大概為了躲避身後的孩子們,湯貞走進周子軻身邊的黑暗裡。

你怎麼又過來了。湯貞問。

周子軻一雙眼睛在帽簷下面垂著。這個問題過於明知故問了,以至於周子軻抬眼看著湯貞,一言不發。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湯貞說,「這麼晚了,你爸爸媽……你家裡人不找你嗎?」

「我家裡沒人。」周子軻說。

周子軻看了湯貞幾眼,又看湯貞身後那間明亮的練習室,兩個小練習生正心花怒放坐在一起,對著一桌子的夜宵大快朵頤。

即使在十米開外的走廊上也能聞到一點飯香氣。湯貞瞧見周子軻的喉結突然滾動。

怎麼會家裡沒有人呢。「你吃飯了嗎?」湯貞問。

周子軻搖了搖頭。

沒吃?湯貞一愣:「是晚飯沒吃?午飯呢?」

周子軻全都搖頭。

湯貞有些困惑了。

周子軻跟在湯貞身後,沿著亞星地下狹長的走廊朝另一個出口走。四周沒有開燈,湯貞走得很快,在亞星這個地界他不會迷路,熟悉得閉著眼睛也來去自如。周子軻在後面走,他的眼睛早就適應了無光的環境,即使前方是一片黑暗,他也看得清楚湯貞的背影。

「這邊。」湯貞帶著周子軻上了樓梯。東南角的出口外面罩了一層遮陽棚,那裡記者拍不到。

「別讓別人看見你,」湯貞小聲叮囑,「不然保安又要來抓你了。」

周子軻上了湯貞的保姆車。車裡沒有別人,湯貞不像是個會開車的,他身上沒有車鑰匙,是靠指紋開了車門的鎖。湯貞身邊總跟著一堆助理,幫他做這個做那個,以至於湯貞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車內的小燈要怎麼開。

湯貞從身邊找到一個小保溫箱,拿在膝蓋上開啟。周子軻在湯貞旁邊坐著,瞧著湯貞從箱子裡拿了一盒蝦仁燒麥出來,又拿出一盒披薩:「你想吃嗎?」

周子軻沒說話,湯貞就把兩個都塞到他手上。

「這是要給誰送的?」周子軻看了夜宵兩眼,沒拆開。

「小顧留給我吃的,」湯貞告訴他,湯貞一直看他,「但我不餓。」

雖然湯貞不明白其中有什麼特殊性,但周子軻很給他面子。周子軻咬了半個燒麥,當即皺了眉頭,嚼了幾口吞下去,又把剩下半個一口塞進嘴裡。

周子軻這麼囫圇吞了兩個燒賣,實在不能繼續才把盒子蓋回去。他又開那盒披薩,湯貞從旁邊細細觀察,問:「不好吃嗎?」

周子軻也不說話,看了一會兒手裡的披薩。

湯貞知道有的人天生就是挑食,嘴刁。

夜宵是小顧在來的路上到路邊一家餐館訂的,為了招攬客人,難免做得口味重,也用不了太好的材料。湯貞雖然在吃上也容易挑嘴,但常年在外地拍戲吃盒飯,他是早就習慣了。

看到周子軻兩隻眼睛盯著那片披薩,心事重重。湯貞哭笑不得。「不合胃口就算了。」

湯貞把保溫箱裝回去,放在座位下面。他試探著問周子軻,怎麼會家裡沒有人的,是因為家裡沒有人所以才在亞星外面逗留嗎,這麼晚還不回家,居然還沒吃飯。

周子軻不說話。

家裡有人做飯嗎。湯貞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麼多管閒事的問題。

按常理來說,周子軻應該回答,有保姆做飯,或是有廚子做飯,畢竟他是周世友的兒子。可週子軻看到了湯貞臉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關切、同情。

「沒人做飯。」他的回答難免有些可憐兮兮的。

湯貞見周子軻從褲兜裡掏出一板有點彎曲了的藥,周子軻擠了七八片咀嚼片到手裡,這就是半板藥了。湯貞蹙著眉頭看他,湯貞還是第一次見人這麼吃藥的:「不能一次吃這麼多。」

周子軻看了湯貞一眼,他吞下藥,把空了的藥盒踹回口袋裡。

湯貞的眉頭果然皺緊了。

你不好好吃飯,就肯定會有腸胃病,又這麼胡亂吃藥,對身體更不好。

湯貞看著周子軻,他有一些話,臨到嘴邊欲言又止。他在周子軻面前沒什麼前輩的底氣,兩個人甚至連認識都算不上。更別提周子軻看他的時候,湯貞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大自在。

「你在亞星等了多久了。」湯貞問。

「沒多久。」周子軻說。

「你是怎麼進去的?」湯貞問。

周子軻剛吞完了藥。轉頭看了湯貞一眼,湯貞正等他的回答,周子軻伸手到褲兜裡摸,摸了半天,摸出一板空了的藥盒。湯貞目不轉睛盯著他手的動作,周子軻又把手伸回褲兜裡,這次摸出了一張塑膠膜還沒拆的卡片來,直接丟給湯貞了。

湯貞雙手把卡片接住。他疑惑地看了周子軻一眼,翻過卡片來看。

中國亞星娛樂公司十期練習生,d3組,周子軻。帶隊老師:曾守龍。

旁邊還附了一張一寸照片,周子軻就穿著他身上這件棒球夾克,照片裡的他在鏡頭前面無表情。讓誰也摸不透他的想法。

小顧回到練習室,沒見著湯貞的人影,反是接著湯貞一通電話。

湯貞在電話裡聲音很不自然:「小顧,你問問那兩個孩子什麼時候回家,這麼晚了……他們有地方去嗎?」

小顧一聽,心裡立即明白湯貞又想幹什麼了:「湯貞老師,雲哥勸過你好幾次了,不要再隨隨便便撿練習生回家做客了。那些記者就逮著您拍呢,就編您的瞎話。」

湯貞說:「沒人相信他們的瞎話。你問問,你問一下。」

肖揚的那位易同學騎著腳踏車來了。深更半夜,這位同學上身穿著羽絨服,下身一條長褲,一雙籃球鞋,一個大高個子杵在門口,一眼就瞧見肖揚和「老羅」在加餐了。「還有宵夜?」他張開嘴,吃了肖揚分給他的一個燒賣,「你們這待遇不錯啊。」

「湯貞老師,兩個小孩都要走了。咱們也走吧,」小顧問湯貞,「您現在哪兒呢?」

「走了?」湯貞有些錯愕,「我、我在車裡。」

小顧開啟駕駛門,坐進去,說:「湯貞老師,我是不是打電話時間有點太長了……」

話音未落,小顧抬頭瞧見車內後視鏡,他猛地回頭。

湯貞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小哥,頭戴一頂壓低了的棒球帽,那帽子幾乎是蓋在臉上的。他坐在向後仰了的座位上,像在休息。

「這位是?」小顧問。

湯貞正檢查手裡一板空了的咀嚼片,聞言他抬起頭:「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在練習室看見他的。他胃不舒服,沒怎麼吃飯,光顧著練習,低血糖暈倒了。」

「咱們不是買了夜宵嗎,」小顧眨了眨眼,道,「吃點兒緩一緩?」

湯貞說,夜宵太油膩了,給他吃了一點反而還吐了:「我問了問,他家裡今天又沒有人。等明天他好上一點,再給他家裡打電話接他回去。」

「小朋友,小朋友,」小顧問周子軻,「你叫什麼名字?」

那戴棒球帽的男孩子黑著臉,一句話不說。湯貞在旁邊道:「小顧,已經很晚了,走吧。」

「得問問他叫什麼,」小顧不放心,勸湯貞道,「公司的練習生這麼多,誰記得清誰是誰。湯貞老師你是好心,但不問清楚,萬一有什麼不懷好意的,出了什麼事,我這——」

「他姓周,」湯貞只好回答了,湯貞想了想,對小顧道,「我確實記不清他叫什麼了,以前在公司見了面就叫小周的。一會兒我給郭姐打個電話,和她說一下這個事情,萬一有事也不是你的責任,你就不要一直替我操心了。」

郭小莉是小顧的頂頭上司,性情潑辣,要求嚴苛。湯貞一臉誠懇,小顧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姓什麼不好,姓周。亞星登記在案的周姓練習生恐怕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連湯貞記性這麼好的一時都記不清楚,小顧就更加想不出分明,他和練習生班子基本沒交集。

從亞星公司回家,一路上無話。

小顧把保姆車駛進湯貞公寓地庫,上面就是湯貞的家,一般沒有什麼大事情,小顧是不上去的。

湯貞扶著那戴棒球帽的小哥從車裡出來,他對小顧說,太晚了,你也儘早回去吧。

等電梯的時候,湯貞聽到小顧又在打電話了。

梁丘雲在電話裡說:「這麼晚了還吃飯。」

小顧說:「我也勸了,還問了問那個練習生的名字。湯貞老師說沒記清,只記得姓周。」

「沒記清?」梁丘雲聽到這,笑了,「你湯貞老師記性有多好你還不知道。」

小顧把手機放下。等再回頭找湯貞的時候,湯貞和那練習生早已消失在電梯門口。

電梯上行,湯貞按了樓層,也不說話。周子軻把頭上的棒球帽簷抬高了。他兩隻手揣進褲兜裡,手指再一次摸到了那張他辦完之後險些丟掉了的卡片。

湯貞在車裡反反覆覆仔仔細細把這張小卡片來回看了那麼多遍,湯貞抬頭看周子軻,不敢相通道:「你……你怎麼……」

電梯門開了。湯貞不知是還在想什麼,他站在電梯裡,好像很迷茫,也不往外走。周子軻居高臨下看他一眼,伸手把彈出來的電梯門按回了門框裡。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