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線報的人說,那夥人和周子軻已經到秦皇島兩個星期了。他們非常有錢,出手相當闊綽,在當地買了個四層小樓,一夥人全住在裡面:「可能衣食住行也全花的那公子哥的錢。」
艾文濤跟在吉叔和一群保安身後,破開小樓的門就往樓梯上跑。一進去他就聞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有點臭,像是艾草。樓梯上有人喝醉了,垂著頭像狗似的坐著,也有趴著,躺著的,多半不省人事。有男男女女在臥室裡裸著身體,被闖入的保安嚇得尖叫。人人眼睛發紅,神情呆滯。艾文濤心驚膽戰,和吉叔說,應該不是這裡吧。
有個人被保安抓住,他看著他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爛牙,似是毫不意外:「你們來了啊。」
又把兩隻手舉起來,搖頭保證道:「我們什麼也沒幹,真的,什麼也沒幹。」
吉叔一直上到四樓,最頂上的房間門鎖著,與底下的人、底下的空氣徹底隔絕。「子軻,我是吉叔啊,」吉叔著急了這一個多月,一把老嗓子已是徹底哽咽,「子軻,給吉叔開開門吧。」
艾文濤也爬上去,門開啟了。他看見北戴河的風吹進窗裡。
那群人確實沒說謊。他們沒敢動這位小公子,只是拿著周子軻的錢花著,沉溺於自己的快樂,他們甚至不敢把周子軻帶進這個圈子裡。而周子軻呢,他坐著他們的車離開這座城市,拿錢給他們花,冷眼看著他們享樂。在最開始的新鮮勁兒過去後,周子軻連看也不屑看他們了。
周子軻回來以後,大家並沒發覺他有什麼改變。只有艾文濤看出來,這哥們兒似乎是沾上煙癮了。他才十六七歲,天天打火機揣兜裡,手指閒下來就想摸煙抽。
汽車模型被徹底打入了冷宮。再如何限量版的模型也提不起周子軻的興趣,艾文濤叫他一起玩,周子軻拼不了幾塊就開始手癢癢,像是沉不下心,呼吸不通暢。最後還是艾文濤自己拼,周子軻在旁邊抽著煙閒坐著。
他有時候去上學,有時候不去。從一種邊緣走過以後,周子軻轉而滑向了另一種邊緣——他和艾文濤的朋友們去海外的無限速高速公路飆車,他們一起去邁阿密,沿著海岸線駕駛極速的超級快艇。周子軻的船開出去就像頭紅了眼的公牛,艾文濤站在岸邊,瞧著船尾掀起白色沖天的水浪。他的船會翻的,岸邊有人喊道,他會死。
周子軻跳下水去,游泳上岸。快艇因為承受不了水的衝擊直接碎在了海里,艾文濤看見周子軻回頭望著海,臉上難得露出了一點興奮的笑意。
艾文濤抱著他爹的雪茄盒子,躡手躡腳進了房間。周子軻剛衝完了澡,穿了艾媽媽拿給他的新t恤新褲衩,坐在地板上拿煙抽。艾文濤坐在他跟前,自己搗鼓那些雪茄。
哥們兒,你放假打算幹什麼去。艾文濤問。
周子軻不說話。
我可能要去我爸公司實習。艾文濤說著,抬頭看周子軻:「就不能再每天找你玩了。」
「實什麼習。」周子軻說。
艾文濤說,能實什麼習啊。「就是旁聽我爸開董事會,聽他談生意,跟他下工廠去學習唄,」艾文濤盤著腿,點雪茄,「我爸想讓我大學就跟著他幹。反正……反正我以後估計也就幹這個了。」
艾文濤好不容易把一支雪茄點燃了,剛到嘴邊吸了一口,還沒含舒服呢,突然開始猛咳。他臉那個通紅,眼淚都咳出來了。
「別咽。」周子軻說他。
艾文濤使勁兒點頭,苦著一張臉:「讓我給忘了。」
周子軻開啟了床頭的電視,拿遙控器換臺。電視里正放一支戒指廣告,叫薩芙珠寶。
艾文濤平時很少見周子軻看電視,他問:「哥們兒,你假期真沒計劃啊?」
「沒有。」周子軻看著電視道。
艾文濤說:「徐雯珺也沒再找你?」
周子軻看著電視裡湯貞雙手捧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礦石。他不作聲。
在艾文濤的印象裡,就沒有什麼女孩子是不喜歡周子軻的。以前讀小學的時候就有同學小女孩趁周子軻上自然課的時候偷親他。小周同學用手背擦了擦臉,他有潔癖。就這麼一個動作,把人家小女孩惹得哭了一整天。
小學升到中學,艾文濤他們班級信箱裡塞滿了各種給周子軻的情書。周子軻也開始跟各類女孩子交往。只是他沒長性,喜新厭舊的,時間一長關係就斷了。他嫌身邊多一個人有點煩;嫌女孩兒們和他在一起總是緊張,不自然;嫌幾乎每一個女朋友都和他的家庭走得太近,她們跟吉叔竟比跟他還親。
接連幾次分手,鬧了接連幾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就連性子那麼烈的徐雯珺,據說也在辦公室擦著鼻子,幾次淚眼婆娑。這幾天期末考試,艾文濤也聽了各方面的傳言——說老周家的人怕徐老師再出什麼事,跟學校商量,錯都是子軻的錯,不要處罰徐老師。但徐老師自己跟學校要求,她想去教小學部,不願意再留在這裡。
徐雯珺這幾天頻繁聯絡周子軻,興許是想說兩句道別的話,可週子軻並不想聽。
艾文濤問周子軻,要是寒假沒什麼計劃:「咱們去‘不夜天’玩玩吧。」
周子軻不知道「不夜天」是什麼。他的手不自覺按遙控器,在不同電視臺之間找時下流行的廣告看。
艾文濤用崇拜的語氣跟周子軻描繪那個叫做「不夜天」的神秘場所:「據說漂亮妞兒特別多,好多明星、超模都去!每天都去不一樣的——」
門外傳來一聲:「兒子!」
艾文濤一愣,趕緊把雪茄擱一邊藏起來。「啊?什麼事啊?」他伸著脖子心虛問。
老艾總從樓下道:「先下來,爸爸和你說說明天去工廠的事。」
「啊?」艾文濤不情不願,嘴裡嘟囔,「明天就得去啊……」
他走了。
周子軻坐在床邊,就近看電視裡的娛樂節目。
湯貞歪著頭,聽主持人欒小凡的介紹。餐桌上放了三隻糰子,一隻淺黃色,一隻淺紅色,一隻深紅色。「天天先挑吧。」欒小凡道。
叫做駱天天的小男孩從一支五人隊伍裡走出來了。湯貞和他說了什麼,駱天天聽了,把黃色的糰子夾起來,放在嘴裡嚼:菠蘿味的。
欒小凡看著湯貞道:「阿貞第二個挑。」
臺下的觀眾們著急喊道:「湯湯不能吃辣!湯湯不能吃辣!湯湯選淺紅色的那個!」
欒小凡對觀眾比了個「噓」。
周子軻看著湯貞在剩餘兩個糰子間來回看了看,然後拿起了深紅色的那個。另一位主持人,也是南北橋的成員,對觀眾道:「阿貞和小凡兄弟情深,知道小凡嗓子最近剛剛動了手術。」
臺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每個人都憂心忡忡。湯貞抿了抿嘴,把比他嘴唇還要深紅的小糰子塞進了嘴裡。他嘴巴閉上,臉頰鼓起來,在鏡頭裡壯著膽子咀嚼。
駱天天簇了眉,從臺下要了杯水過來。湯貞嘴巴動著動著,眉毛忽而揚起來了,他看了臺下導演,眼裡滿是驚訝。
他嚥下去,和角落的點心師傅說:「是草莓果粒!」
欒小凡一愣。鏡頭拉近了,欒小凡轉頭看了臺下導演,他表情非常生硬。
周子軻不關心這些人,他只看湯貞。湯貞吃了草莓糰子,聽點心師傅講,這是他們家的招牌甜點,裡頭不但有草莓,還有一點櫻桃和石榴汁。欒小凡被辣得滿臺上亂竄,駱天天在湯貞身後笑得捂了肚子,眼淚就含在眼眶裡。
艾文濤的媽媽從外面敲了敲門:「子軻,喝點湯吧?」
周子軻站起來去開門。他把煙掐了。「阿姨,」他接過湯碗來,「謝謝。」
艾文濤說,他以後估計就幹這個了。艾文濤的未來,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大約就被他爸爸規劃好了。周子軻聽著樓下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是艾文濤爸爸的笑聲,時不時還有艾文濤的,這父子倆在一塊兒總是樂個不停。
前幾天在劇場裡,臨走的時候,朱塞問周子軻,將來想上哪一所大學,想學什麼專業。
不知道。周子軻說。
「那……未來,以後,子軻你想做點什麼呢。」朱塞問。
我不知道。周子軻說。
朱塞似乎很是無奈。他笑了笑,說:「叔叔現在問你這個可能還有點早。」
綜藝節目結束了,周子軻邊用勺子低頭喝湯,邊按遙控器換頻道。
他再一次從電視機裡聽見了「阿貞」兩個字。
「阿貞,你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十五歲又離開了母親,獨自北上。平時生活中,你也想念他們嗎?」
周子軻捏著勺子,抬起頭,他看見湯貞在鏡頭裡笑了。這女主持人問的問題如此白痴,湯貞也不介意:「想,當然想。」
「我沒記錯吧,是十五歲和媽媽分開了吧。」主持人看了臺下。
「對,」湯貞點頭,眼裡有落寞,「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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