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子軻接連三天不見人影,終於在一個傍晚答應艾文濤,去他家吃晚飯。

老艾總一聽說周老爺子家的公子要來,早早便開始忙活,又是親自去後院小棚子裡摘菜,又是叫艾文濤把家裡存的上等金華火腿取出來:「我記得子軻不愛吃蜜汁火方,倒是上回我做的東北醃篤鮮他吃了小半碗!」

媽媽開啟廚房通往後院的門,數落他:「筍對胃不好!」

艾文濤從旁邊對他爸道:「他其實不愛吃飯,特挑。不如咱現在打電話給酒店訂一桌——」

老艾總正彎下他的老腰摘菜,腰卡卡直響:「兒子,扶一把!」

等從棚裡出來了,老艾總擦了鞋底的泥,手裡握著一把鮮嫩的青菜,得意道:「不愛吃,說明還是做得不好吃!看你老爹的手藝。」

周子軻開車到艾文濤家的時候已經近七點。天上又下起小雨。從車裡一出來艾文濤就發覺周子軻臉色不對,仔細一問,是又連午飯都沒吃。

你這幾天幹嘛去了?艾文濤擔心問他。

周子軻進門道:「吉叔沒告訴你。」

這一句話把艾文濤噎了。

艾文濤跟在後頭道:「我、我知道你前天去你家劇院了。這兩天呢?」

艾文濤的媽媽過來了,圍裙還沒摘,一見周子軻就喜笑顏開的。周子軻對艾文濤父母倒是一向有禮貌,從小見面就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地叫著,比對自己老子還親,讓艾文濤一直很不解。

艾文濤他爸媽都是不大講究的人。是搬到這個城市來,才不得不在樸實無華的內在外面裹了一層不中不洋的講究。老艾總愛子如命,平時見著什麼好的新鮮的都忍不住拿出來和兒子分享。艾文濤還記得小時候他第一次邀請小周同學來家裡做客。小周同學好不容易被汽車模型勾引來了,結果那天老艾總喝多了一點酒,看見兩位小朋友進門就拉著他們倆分享他剛買的玉石。艾文濤倒彎著兩條眉毛坐在板凳上,生怕旁邊的小周同學被煩著了要回家。他頻頻給自己老爹使眼色,可老艾總不僅不聽,給倆小孩顯擺完了玉,又開始分享他當天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大新聞。「兒子,」他還說,「這是國家大事,你說說你怎麼看的?」

艾文濤無心回答,胡扯一大堆。老艾總皺眉,看了看一邊正襟危坐的小周同學,便問小周同學怎麼看。小周同學平日裡惜字如金,上學一天下來搭理艾文濤一句就不錯了,那天非但聽得認真,回答老艾總的問題也答得有板有眼,跟老艾總還你來我往地交流了幾句。艾文濤驚掉了下巴,老艾總也嘖嘖稱奇,不禁豎起大拇指。

事後艾文濤追著小周同學說:「我爸他不是每天都這樣的——」

小周同學說:「我看你爸挺好的。」

艾文濤一聽這個:「那當然了,那是我爸!」

艾文濤一誇起自己爹來就沒完沒了。他總覺得自己老子是天底下第一號牛逼人物。

「但我老爸再怎麼著,也不如你爸厲害。哥們兒,你老子才是真牛逼!」

艾文濤見過周世友,平時看電視新聞也時不時看見這名字。那和他爸爸不一樣,那是天上的人。

小周同學不置一詞。

艾文濤的媽媽拿了棉絨拖鞋給周子軻換上,邊帶周子軻和艾文濤上樓,邊說:「子軻今晚上就住這兒吧。阿姨早聽說你胃不好啊,今天還和文濤商量給你燉了湯,等晚上燉好了叫他給你送去。」

周子軻上著樓梯,也不吭聲,聽著艾文濤的媽媽講,猴頭菇養胃的,昨天晚上睡前就泡上了,今早在雞湯裡煮了多久,又與老鴨一起小火慢燉。

艾文濤也從旁幫腔:「哥們兒,你就住這吧。外面下雨了你看,別再睡車裡了。」

「謝謝阿姨。」周子軻講。

艾媽媽受寵若驚的。

周子軻在艾文濤家有一間客房,這麼多年只有他住過。從幼兒園時候兩個人成了朋友,艾文濤時不時就被周子軻的媽媽邀請到山上湖邊去住,周子軻也偶爾下山到他家來,吃兩頓艾文濤爸媽做的飯,然後兩個人一起玩艾文濤的汽車模型。

趁周子軻在客房裡頭換外套,艾文濤與他媽竊竊私語。

艾媽媽臉色一下變了:「蕙蘭的忌日?」

飯菜做好了。老艾總邀請周子軻上桌,一家人坐到一塊兒。保姆端著電飯鍋,老艾總親自給周子軻盛了第一碗米飯:「叔叔知道你愛吃米,這是我們東北老家松花江畔的大米,你嚐嚐!」

周子軻看見熱騰騰的米飯到自己面前,那一粒粒米瑩潤飽滿,蒸汽往他缺少休息的乾澀的眼睛裡撲。

「謝謝叔叔。」

艾媽媽從旁邊用公筷夾菜,講:「子軻,吃點阿姨做的焗南瓜。文濤,你和子軻坐得近,幫幫忙呀。」

艾文濤知道周子軻不喜歡別人給他夾菜,只好說:「知道了媽,你不用管啦!」

艾文濤的媽媽早年和周子軻的母親周穆蕙蘭有些交情。周子軻在學校不交什麼朋友,只有一個艾文濤在後面死纏爛打的,顯得關係不錯。周穆蕙蘭時不時就給艾媽媽打電話,交流孩子的事情,還經常把他們一家三口請上山去。

艾媽媽記得頗清楚,有一回,文濤在飯桌上和周穆太太說起一件事,是一件關於「爸爸」的事。

沒過多久,他們一家三口又上山了,這回是周老爺子作主,請他們去的。艾媽媽在周家大宅總是有些拘謹,生怕做了什麼沒禮貌的事,叫人看了他們一家的笑話。兒子文濤跑過來,說他剛剛過來的時候,聽見周老爺子和周太太在裡面說話。「艾宏達這個人,倒是實在。」周老爺子這樣說。

回家路上,她問自己老公:「周老闆找你說什麼?」

艾宏達在前頭開車:「說兒子唄。」

隔了幾天,周穆太太又打電話來了。她半是疑惑,半是訴苦的,同艾太太講了那件關於「爸爸」的事。她說,周老爺子,昨天,在她的陪同下,專程抽出時間到子軻房間裡,找子軻「談心」。周老爺子從報紙上挑了一則時事新聞,問子軻對那新聞有什麼看法。

周子軻冷冰冰看了他爸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回答了。

周穆蕙蘭原本正高興呢,就算是子軻這樣性格的孩子,也渴望被自己的父母尊重,也願意和父母交流。

就聽周世友從旁邊生硬地「嗯」了一聲。周世友坐著和周子軻站著一般高。他盯著子軻的眼睛,逐字逐句重複了周子軻剛剛的看法和論點,接著他彷彿訓斥下屬,毫不客氣當著全家人的面把周子軻說的逐條批駁了一遍。

周世友原本說話就不好聽,周穆蕙蘭只見子軻站在跟前,臉色是越來越不好看了,緊閉著嘴,敵視著父親,也不吭聲。

周世友批駁完了,問:「你聽明白了嗎?」

父子倆是差點又爭吵起來。

周子軻還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孩,能講出什麼驚天動地讓周世友都刮目相看的見解。周穆蕙蘭問周世友:「就不能鼓勵著點,少說一點。」

周世友理所當然道:「我是教育他,說這麼多是為了他好。」

艾太太在電話裡聽著,也沒法幫周穆太太出什麼主意。他們兩家是兩類人,出得了什麼主意。

周子軻吃飯時候不說話,連帶著一桌子人都不吭聲。艾文濤發現周子軻今天在他家飯桌上竟真的胃口不錯,一碗米飯都吃完了。

艾文濤和周子軻說,今天學校發放假通知:「我給你把寒假作業揹回來了。」

周子軻連這兩天的期末考試都沒去參加,寒假作業就算拿來了他也不寫。

艾文濤又說:「那什麼……我媽去看她煲的湯了,咱們先上樓玩去!」又低聲道,「我爸從古巴弄了一盒金牌雪茄,老寶貝了。等我啊,我這就去順兩根。」

最早艾文濤問周子軻,想不想知道菸草是什麼味道。

周子軻那時候剛上中學,是尖子優等生,在學校裡同學捧著老師護著,照片動不動就上學校的光榮榜。艾文濤的煙遞過去了,他不接。大概在周子軻看來,這些抽菸喝酒之類麻醉自身的低階享樂,他完全不需要。

是上初二那年,有一回,周子軻放學從圖書館裡出來,正好和艾文濤撞見了。周子軻雖然成績好,但他很少看書,更別提逛圖書館。艾文濤過去找他,發現周子軻把手裡的書封皮向裡,擋住了。

艾文濤問周子軻要不要跟他的朋友們一起去玩,艾文濤兩隻手捏一塊兒:「那個……蕙蘭阿姨最近老問我,怎麼不帶你一塊兒玩,帶你多交點朋友,我說不是我不帶,是我哥們兒不願意理我……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哥們兒,其實他們不那麼壞!就是一群傻逼,他們可想和你做朋友了——」

艾文濤嘴裡說了一大堆。周子軻看了艾文濤身後:「你們去哪裡玩。」

事後回想起來,那便是周子軻改變的開始了。他第一次抽菸,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加入到艾文濤的朋友團體裡去,玩各種荒誕不經,離經叛道,又傻里傻氣的遊戲。周子軻身邊的兄弟變多了,女朋友也變多了,變得像個普普通通的青春期男孩,在享受他的生活。艾文濤第一次和蕙蘭阿姨說這件事的時候,蕙蘭阿姨又驚又笑又喜,不停地謝謝文濤。

艾文濤當時不知道蕙蘭阿姨得了病,他幫周子軻找作業本的時候,從書桌抽屜裡翻出幾本標著圖書館標籤的書,多是英文,theemperorofallmaladies,什麼意思,艾文濤看不懂。

他問周子軻在看什麼書。周子軻說不知道。他大約也是瞎借的,並看不懂。

周子軻在夜店接觸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最開始是艾文濤帶他去的,純粹就是玩,圖個新鮮。但久而久之,艾文濤發覺周子軻在那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剛升了高一那年,周子軻家裡出事,他也忽然失蹤。家裡找不著,學校也沒影子,周子軻離家出走以後租住的公寓已經大半個月沒開過門了,包括艾文濤在內,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段時間城裡謠言四起,艾文濤走到哪兒,都能聽說首富之子被人綁票之類的傳言。艾文濤在幾家夜店四處找人打聽,最後是吉叔帶著他一起直奔秦皇島,去了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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