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天還未亮的時候,嘉蘭劇院就有人來了。
「哎喲,湯貞老師,您這麼早來準備啊?」
他蜷縮在門口的長椅上睡著,頭痛欲裂,他隱約聽著有人在笑:「來早了嗎,師傅。」
看門師傅值夜班到現在,強打著精神頭嘿嘿直笑:「敬業!您是敬業!」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那師傅又在走廊盡頭大聲道:「湯貞老師,天兒特別冷,您排練的時候記得多穿點兒!」
「噯,好,謝謝。」那個人說。
周子軻覺得自己在做夢。要讓他回憶昨晚上都發生了些什麼,他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只隱約記得他在等一個人,對方叫子軻乖乖坐在這裡等,他便乖乖坐在這裡等了。沒有等到,他睡著了。
「你醒了?」是夢中人的聲音。
周子軻睜開眼。他身上裹了張薄被。一枝一枝的小臘梅繡在了被面上。他眼皮沉重,又合上。
有人壓低了聲音,在他周圍竊竊私語。
「……貝貝打電話來,說天天今天也來不了了。」
「天天最近怎麼了,生病了?」
「不清楚,沒聽說。」
「小顧,你和小齊去天天家裡看看,找到天天就把他帶過來,問問天天媽媽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那劇院您這邊……」
「祁祿和那個姓溫的小姑娘應該八點就過來了。你們去吧,早把天天叫過來排練。」
……
遠處的門開啟,又關上。把周子軻再一次吵醒了。他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坐起來。
周圍沒有人,沒人說話,連燈都是關著的,昏暗,周子軻也辨認不出這是在哪裡。他朝四處看了看,看餐桌上的早餐粥,看凳子上的琴譜。牆上有面化妝鏡,周子軻透過鏡子瞧見自己亂翹的頭髮,臉也是很萎靡,滿面頹唐。像個流浪漢。他身上蓋著一張傻里傻氣的小梅花棉被,背後披了件不知是誰給他的淺灰色羽絨大衣,前後牢牢把他裹成個粽子。
他覺得熱,就這麼個包裹法,任誰都要出汗。
周子軻覺得耳朵裡面不太舒服,他猜測自己是發燒了。陌生人的羽絨大衣有股很淡的清香,像是柑橘,周子軻聞見了,不自覺多吸了吸鼻子。這個地方看著陌生,周子軻沒有印象。他想拽開身上的被子,這時在安靜中,他聽見了一陣窸窣的輕響。
那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很熟悉。周子軻抬起頭,他坐在暗處,瞥到身後不遠處有條門縫。門縫漏出光來,落進周子軻宿醉的眼睛裡。
光裡浮現出了一個人影,托出一個人形的輪廓,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裸了一條細瘦的白背,好似一團雲煙,在門縫後面過來,又過去。
周子軻眼裡都是血絲,盯住了那條縫。
一條帶狀的布料圍在了門縫後面,半遮住那片裸背。那是很寬的一條白布,疊了兩道,繞過了胸前,被人用手拽著勒緊了,再纏到後背,再一次勒緊,再纏到胸前……如此這般,用一條布把胸部緊緊裹纏住。接著,那個人低下頭,往脖子上掛一件女孩兒肚兜似的薄衫。周子軻瞧著門縫裡,兩條細手腕繞到了背後,把薄衫的兩根系帶在後腰處打了個結。結釦正對著周子軻視線的角度,鬆鬆垮垮掛在了那個人的腰窩上。還沒待周子軻看得更清楚,人影又從光裡消失了。
再出現的時候,那個人身上披了件半透明的霧似的罩衫,把裸露的肩頭也遮住。
周子軻大腦有些空白。他剛才就有點睡懵了。發燒,頭腦更是不清醒。這是何處,是在什麼時空,他一時分辨不清。他看著門縫裡面的人影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罩衫外面套了一層,又套一層……突然之間,那個人從門縫裡轉過身,回過了頭。他發現了周子軻的同時,周子軻也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孔,看見那個人睜大的一雙美麗的眼睛。
那個人推開門,手按在燈的開關上。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周子軻被乍一亮起來的燈晃得眯了眼。
那個人出來了。怪不得他在門後面走來走去,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原來他沒穿鞋,是光著腳在地毯上走的。這會兒他看見周子軻醒了,便扶著牆把腳套進鞋裡。他的鞋子啪嗒啪嗒,到周子軻跟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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