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湯貞對手機裡的人匆匆道別。喬賀站在原處,無端端地想起林導那一句:「小湯戀愛了,褪去青澀了,變成大人了。你想過他將來會蛻變成什麼模樣嗎,喬賀。別說你嚇到了,我也沒有準備。」

喬賀告訴湯貞,林導身體還是不太康健,所以大家合個影,結束今晚的餐會,林導就回去了。

湯貞很有歉意,他說一會兒由他送林爺回去:「沒從國內帶大夫來?」

喬賀說:「那花費太大了吧。」

湯貞點頭。

合影結束,喬賀見湯貞扶著林漢臣往門外走。湯貞說,他給他在巴黎的一位醫生打了電話約了時間,請他給林導做些檢查。林漢臣說,我身體好著,不用檢查,只是困了想要睡覺。

湯貞說,您不要嘴倔,不要諱疾忌醫。

林漢臣說,你個小毛孩倒教育起我來了你。

《梁祝》在法國的首演安排在六月中旬。那次餐會結束後,喬賀一直沒再怎麼見過湯貞。他隨大部隊去了巴黎劇院內部實地彩排,參觀了幾部戲。直到臨首演前一週,劇院那邊突然出了件事情,不知是因為倉庫管理員保管不善,還是些別的原因,女主角祝英臺的兩套戲服的下襬和腰身全被撕破了道縫隙。

林漢臣是個要求頗多的人,特別這回《梁祝》走出國門,對他來說是萬萬不能出岔子。他打電話給國內的嘉蘭劇院經理朱塞,要求朱塞把劇院收藏的那套戲服空運過去。可嘉蘭劇院正在辦戲服展,英臺的戲服每天有大量觀眾參觀,借不得。林漢臣又要求把製作戲服的裁縫班子空運到法國去。這更讓朱塞哭笑不得。

裁縫班子的老闆葉師傅打電話過來,詢問了一下詳細情況。他說他在法國有幾個朋友,可以幫忙修補,但要湯貞親自過去試才行。

代表《梁祝》劇組陪同湯貞去試衣服的任務又落到了喬賀肩上。正巧,他們兩個一直約不出時間單獨見面。湯貞身邊跟著的還是那個安安靜靜,戴著中國龍棒球帽,遮住了眼睛的祁祿。他們一同來到巴黎一條時裝定製街上,一進了店,喬賀便在等候沙發上坐下了,他沒來過這種地方,仰頭朝四處看,看裁縫店裡各式各色的衣料與富麗的裝潢,看到裁縫店老闆與某國王室成員的合影。

湯貞先是在落地鏡前試了補好的英臺的戲服。接著他又試了幾件別的。這家服裝定製店的老闆約是湯貞原先就認識的,喬賀聽見他們在說話,就服裝上的繡工和設計進行一些討論,湯貞在鏡子前長時間地站立,老闆親自蹲下,帶著幾位助手,往湯貞的衣服上謹慎細緻地別針。

湯貞走的時候和老闆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日期。他們很親熱,這讓喬賀感覺湯貞更加地陌生了。但這種陌生很快又被打破。因為湯貞回頭道:「喬大哥,進來看看吧。」

喬賀進去了。裁縫店的老闆盛讚喬賀身材高大完美,是「東方美男子」。

喬賀對湯貞耳語:「我可買不起。還是走吧。」

喬賀問湯貞,做那麼多衣服是為什麼準備的。湯貞說,為今年下半年mattias的亞洲巡迴演唱會。

不來法國辦一場嗎。喬賀開著劇院借給他的汽車,說。

湯貞坐在副駕駛上笑。法國哪有人聽我唱歌啊。

你現在在巴黎挺受歡迎。喬賀說。

湯貞笑了笑,搖頭。

喬賀大約能想象得到,從中國到法國,湯貞這一步一步裡面隱藏著多少看得見看不見的門檻,走到如今這一步又有多難。裡面也一定有著更多喬賀還意識不到的苦處和難言之隱。

每天這麼忙,不累嗎。喬賀說。

他在明知故問。就聽湯貞輕聲說,不累。

想回家嗎。喬賀問。

倒是挺想的。湯貞說。

喬賀歪頭看了他一眼。「家裡有想見到的人啊。」喬賀說。

湯貞嘴角一動,笑了。

他還像是那個交淺言深的年輕人,是會對喬賀坦明心跡的人。他問喬賀:「真的這麼明顯嗎?」

喬賀把車停在了酒店附近一家停車場,湯貞要帶著祁祿回他的電影片場去了。他與喬賀在車旁邊又說了會兒話,無非還是些關於巴黎的話題。喬賀隱約覺得,他和湯貞之間,已經不再是昔日站在陽臺上的那種關係了。如果說以前的湯貞對身邊每個人都在無止境地釋放親切的善意,那麼如今的湯貞,他在有意識地控制自己,與身邊的人保持一些距離。

儘管這種保持以後的距離,仍舊是比尋常朋友要親近。

湯貞戀愛了。曾經身受著層層控制,害怕自己喜歡上那個雲哥的湯貞,終於陷入了愛河。喬賀越來越意識到這一點。

他步行陪湯貞和祁祿去路對面乘坐劇組的保姆車。等紅綠燈的時候喬賀突然說:「回國以後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湯貞看了喬賀一眼,點頭。

「他在國內拍什麼戲?」

「誰。」湯貞問。

「你的梁兄。」

「雲哥啊,」湯貞過去了馬路,對喬賀說,「《狼煙》,一部動作片。是丁望中丁導的作品。」

湯貞的保姆車停在一家禮品店門口。湯貞走過的時候,留意到了櫥窗裡擺的些物件。他推門進去,喬賀問他想買什麼,湯貞說,《梁祝》首演結束後有三天假期,正好可以回國:「一直想買些禮物帶回去給朋友,一直沒時間去逛逛。」

湯貞買了些女性喜愛的胸針、首飾盒,又買了些蠟燭、文具,還有充滿異域風情的手工藝品。他記得那麼多朋友的名字、喜好,他的記憶力實在是太好了。喬賀買了對耳環,送給妻子。他留意到湯貞站在店裡又猶豫良久。喬賀問他還想買什麼。湯貞問喬賀,如果送一個人打火機的話,是在變相鼓勵他吸菸嗎?

喬賀一愣。他笑了。他不吸菸,不瞭解吸菸的人的想法。

但據喬賀所知,湯貞在場的地方,是沒有人敢吸菸的。

「誰這麼放肆。」喬賀開玩笑道。

湯貞還是買了一隻打火機,他挑選了很久,比之前買所有禮物挑選的時間都要久。最後他挑中了一隻,機身上精細雕琢著塞納河畔的動人風景。

巴黎首演很順利。修補好的戲服完美如初,準時送到,沒出岔子。現場觀眾也十分熱情,他們對劇組所有成員報以熱烈的歡呼與掌聲。巴黎的戲劇評論家們也對這部戲充滿了善意,首演隔天,報紙上登出了四五篇評論,喬賀和林導坐在酒店三樓陽臺一同吃早餐,隨行的翻譯念報紙給他們聽。

林導說,小湯昨天晚上跑哪兒去了。

喬賀搖頭,他昨天在劇組的慶功宴上給湯貞的私人號碼打過幾次電話,都沒有接通。反倒是凌晨四點的時候,湯貞回覆給他一條簡訊。湯貞突然取消了回國的行程,他想請喬賀幫他把回國的禮物轉交給他在國內的經紀人郭小莉:「也請喬大哥單獨吃頓飯。」

喬賀在酒店門口等待。湯貞坐的車從路口開過來了。那不是一輛保姆車,是輛敞篷跑車。開車的人是祁祿,他還戴著那頂繡著中國龍的棒球帽,帽簷低低的,遮住眼睛。湯貞坐在副駕駛上,請喬賀上車。

有行人認出了湯貞,她們給湯貞拍照,湯貞給她們簽名。

喬賀上車便問湯貞,怎麼突然不回國了。

湯貞看了祁祿,輕聲說,就不回去了。

喬賀的眼睛留意到車上的儲物盒裡放著一隻打火機。打火機身上雕印著塞納河上的石橋和遊船美景。

車開在路上,喬賀聽到湯貞時不時就問祁祿。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巧克力。你早飯沒吃,補充些糖分吧。祁祿不理他。湯貞今天很愛說話,他指著窗外,對祁祿說沿著這條巷子再往右走,就是他們劇組的片場了。

祁祿出過車禍,自然不會說話,他用沉默回應著湯貞的好心情。他的眼睛藏在帽簷底下,一聲不吭地開車。

車開到一家中餐廳。湯貞下車來,又低聲和祁祿說了幾句話,祁祿便乖乖去停車了。湯貞和喬賀一同進了餐廳。喬賀總覺得剛才有些地方很怪異,又沒想明白是哪裡怪異,是湯貞今天很明顯的心情不錯嗎,還是些別的原因。他注意到湯貞襯衫領口扣得嚴實,但後脖子上明顯有點淤紅。他留意到湯貞進了中餐廳的包房,自己一個人,臉上還始終有笑容。

有人從喬賀身後進來了,他個頭與喬賀一般,身材挺拔,穿著件運動衫。他停完了車,手裡握著把車鑰匙,把打火機揣進褲兜裡。他頭上戴了頂繡著中國龍的棒球帽。到了這會兒喬賀看著他,才恍然大悟,那種怪異是出自哪裡。

棒球帽摘下來,露出帽簷底下一雙凌厲的眼睛。他望著喬賀錯愕的臉。

喬賀老師。飾演「四九」的小褚在碰杯時小心翼翼地問。你認不認識嘉蘭劇院的少東家:「他叫周子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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