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都會》雜誌實習記者莊喆,熬過了一個通宵,到接近中午了還在編輯部電腦前頭忙碌。

從入夏以來,媒體人們就沒有一天不加班的。莊喆開始習慣這種常態了,桌頭上到現在還堆積著兩月來各種廢棄的稿件沒時間整理。最早的引子是什麼來著,哦對,湯貞自殺。莊喆還記得爆出自殺新聞的那天凌晨,他不停給院方打電話想確認湯貞的生死,那電話總是佔線,根本就打不通。帶他的師傅在車裡不停抽菸,抽到最後,乾脆叫莊喆給梁丘雲的助手打電話,就問梁丘雲是否會參加湯貞的葬禮,會不會抬棺、守靈。

師傅是老江湖了。梁丘雲的助手說,湯貞老師還在搶救。又說,如果湯貞老師不幸離世:「雲哥一定會送他最後一程。」

這次,師傅又手把手地教起莊喆來了——就在昨晚,娛樂圈又接連發生了好幾起事件。其中有些大的,像是雲升傳媒的成立,金像獎影帝梁丘雲終於晉升老闆;有些小的,像是主持人邵鳴在個人微博釋出了一張他與前任東家毛成瑞的合影,並將數日前自己聯合眾藝人對亞星娛樂的聲討比喻為「孩子對母親的不理解」,是純純粹粹的「母子矛盾」。邵鳴稱他已經得到了毛總的諒解,並希望外界不要誤解他此前「一時頭腦不清醒」作出的發言。

而梁丘雲也在雲升傳媒成立的釋出會上稱,他與亞星娛樂之間,確實在阿貞的問題上存在許多誤解,亞星方面也有不少難言之隱:「我們都希望阿貞儘早康復起來。」

離開了的藝人們有了這樣的苗頭,亞星娛樂方面卻沒有任何回應與表態。這家公司是安靜太久了,從「解約門」爆發以來就是這樣,誰也猜不到他們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莊喆從各種渠道嘗試聯絡亞星,也聯絡不上。最後還是他師傅,從隔壁社會新聞版搞到了一個神秘的電話爆料。爆料人是一位女性,她聲稱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小三是萬邦娛樂集團一位柯姓女秘書,她的丈夫要帶小三私逃,轉移家產,出國雙宿雙飛。

「這位女士的丈夫在亞星娛樂工作整十一年,」師傅對莊喆說,「幾個月前,他突然從不明渠道得到了一筆三十萬元的匯款。爆料人是在察覺到丈夫私自打包行李,準備出逃的時候,才發現他與柯秘書幾個月內的電話來往的。而這筆錢,正是從柯秘書帳上劃到他丈夫名下。」

莊喆沒聽明白,婚外戀怎麼還小三給丈夫打錢?

師傅說,這位姓田的丈夫,正是亞星娛樂此次事故頻發的音樂節現場總指揮:「不知道這位女士給其他家報社雜誌的情感欄目打過電話沒有。」

莊喆愣了一會兒,趕緊拿過師傅給他的爆料人的電話號碼條,摸過座機就把電話撥了回去。

用師傅的話說,亞星娛樂放過了旗下出走的藝人,卻選擇這種迂迴方式從小處展開反撲:「嘉蘭塔入主亞星的傳聞十有八九要是真的了。」

師傅常年研究厚黑學、羅織經,他那頗具前瞻性的戰略眼光哪是初入江湖的小蝦米莊喆可以比。師傅又喜歡看名人傳記,特別是當今的亞洲首富周世友——這位資本大鱷在民間粉絲眾多,傳記也是魚龍混雜,什麼十八流寫手胡亂杜撰出一本都能成為機場暢銷讀物。師傅非常愛讀。

莊喆給爆料人打完了電話,就聽師傅唸叨:「周世友手底下的人不該和陳樂山一般見識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敲山震虎!」

到了中午時候,莊喆把一篇急稿寫完,就關電腦打算走了。他問編輯部借了一支小型dv,說要借吃飯時間採一個人,不用攝影師跟,他自己去就可以。

同事們都說,小莊別看來《大都會》工作不久,領著一丁點實習工資,積極性比誰都強。

也有人說,小莊好好的名校導演系畢業,跑來做娛樂記者,實在是屈了大才了。

莊喆在城西一家海鮮酒樓定了最貴的包間。下午一點多鐘,駱天天姍姍來遲。自昨晚雲升傳媒的釋出會後,行業裡多的是人想追著駱天天要專訪。

駱天天沒帶助理,自己一個人來的。他對莊喆說,路上有些堵車:「你等多久了?」

莊喆一個勁兒搖頭,看到天天出現,他激動得臉都漲紅。他按了鈴,叫服務員開始上菜。然後他把事先準備好的禮物拿了出來。

駱天天拆開包裝,發現是一對耳釘。駱天天嗤笑,看外包裝牌子:「哪來的錢?」

莊喆不好意思道,他自己攢了一些錢,問單位的師傅借了一些錢:「天天,我知道肯定每天都有很多人送你禮物,你別嫌棄!」

莊喆隱約感覺到,天天今天好像心情不錯。

駱天天坐在莊喆身邊,他問,為什麼送他這麼貴的禮物。

莊喆有些拘謹了,他很想看,又不敢看天天的臉。他說,為了慶祝天天離開了亞星,成為雲老闆新公司力捧的新星。

駱天天笑了。「我都出道多少年了,還新星?」

菜上來,駱天天也不動筷子。他好像很累,又困,不過臉上總是有笑容。他把頭倚靠在莊喆年輕緊繃的肩膀上。莊喆動手剝蝦,沾了香醋,放到天天碗裡。又剝蟹子,把一小叢一小叢的蟹肉夾出來,堆在天天的瓷勺裡。

他親手拿了勺子,喂到天天嘴邊,看著天天張開嘴,把蟹肉吃掉。

「我挺喜歡和你這樣的人交流的,莊喆。」駱天天忽然說,他身上的香水味把莊喆籠罩著。

莊喆聽到他說:「起碼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莊喆臉臊得慌。接著天天說:「但我有喜歡的人,我不能隨便跟你……。」

「但如果哪天我不喜歡他了……也可以試試。」

莊喆愣了足足有半分多鐘。

他想他喜歡的,正是天天身上這種與「亞星偶像」截然相反的氣質。

「你喜歡的人是誰?」

駱天天說:「這個問題是你問,還是《大都會》的記者問?」

莊喆說:「你明知道我是為了接近你才來做記者的,天天。」

這個看似愚頭愚腦、循規蹈矩的小夥子,話裡有股不顧一切的瘋狂勁兒。

駱天天頭還靠在莊喆肩膀上,他伸出手,把脖子裡一條鏈子拉了出來。

鏈子上掛了枚「銀戒指」——與其說那是戒指,不如說是一個被人捏扁了的醜陋的圓圈。

「這是他給我的戒指,」駱天天手拿著那枚戒指,小聲道,「你看他多窮啊,他是個窮光蛋。」

剛剛借錢給心上人送了禮物的莊喆低頭瞧著這枚戒指,愣在原地。

比起黃金打造的話筒,這枚可憐的銀戒指似乎更得主人的青睞。

天天道:「這人不僅沒錢,還一直紅不起來。喝多了就一身酒臭味,對我還很壞。」

莊喆問:「你喜歡他什麼?」

天天好像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天天說:「你知道嗎,除了我,沒有人喜歡他。」

「他還愛吃醋。」

莊喆不說話。

「送我這個戒指的那天,他一直問我,是不是去給我以前的愛人上墳去了。」

莊喆問:「以前的……愛人?」

「死了,我的愛人是個死人,」天天道,「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長滿雜草的墳頭。」

莊喆不由得伸出手,他不明白哪來的一股勇氣,讓他把天天摟住。

天天說:「我的愛人很愛我,比任何人都要愛我。」

又說:「其實我不喜歡那個窮鬼。我只是離不開他。他也不喜歡我,但他也離不開我。」

莊喆說:「你願意和我試試嗎,天天。」

駱天天眼睛瞟了莊喆。

莊喆道:「天天,從我大二那年在舞臺上看見你一眼,我就發誓一定要給你拍一部影片。什麼片子都好,只拍你,你看好不好?」

駱天天聽了直笑,嗤笑他的天真。莊喆認真嚴肅道:「真的,你看,我今天從編輯部借了dv來!」

駱天天看著莊喆的眼睛,那一頭刺撓的頭髮,這實在是個還生活在象牙塔裡的小男孩。駱天天說:「你哪有錢給我拍片。」

莊喆小聲嘟囔,說他會想辦法,實在不行,他就給天天拍一部紀錄片。

「紀錄片?」駱天天看他,也不知是憐憫他,還是被他迫得沒辦法,駱天天笑了,「行吧。」他又說,「哪天拍完了,你就來找我吧。」

莊喆臉又通紅了,他說,他絕對不是為了想和天天做那事才說這些。

駱天天的手往下一摸。

莊喆聽到天天問他:「莊喆,你喜歡我。那你喜歡湯貞嗎?」

莊喆拿過手絹擦天天的手,連忙搖頭。

「以前學校給我們放過太多遍他的《豐年》和《漫長的等待》了。我總覺得,他像是什麼時候就要離開人世一樣,有一種演員就是這樣的,」莊喆說,「他後來果然就自殺了。」

莊喆把天天的手擦乾淨,鼓起勇氣,把天天小小一塊手掌握在了自己手裡:「雖然現在他又救回來了,但我覺得,他遲早還要死的。我不太喜歡他,他不像是個真實的人——」

「湯貞死不了的。」駱天天道。

莊喆一愣。

「湯貞這個人,」駱天天低下頭,紅色的頭髮半遮住他的眼睛,「水淹不沒,火燒不侵,刀槍不入,陰魂不散的,怎麼會死。」

「就算有一天我死了,」駱天天抬頭看向莊喆,神秘兮兮地笑道,「湯貞也不會死。」

莊喆道,天天你說什麼,你怎麼會死啊。

駱天天抽回了自己的手,趴在桌邊拿了筷子開始吃菜。

莊喆恍然大悟,突然想起來,天天也曾經歷過命懸一線的時刻:「哦對,我在你的採訪裡讀到過,雲老闆救過你一命!」

駱天天接過莊喆給他倒的一杯酒。是啊,他說。雲哥救過我一命。

下午兩點多鐘,助理貝貝開車來,把微醺的駱天天接走了。莊喆肩上挎著他的dv,站在街邊傻傻地目送駱天天離開。

手機突然響了,莊喆伸手從牛仔褲兜裡掏出來。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莊喆接起電話來,他回頭往停車場趕,找自己的二手帕薩特。他對手機裡連聲應著:「方……杜哥!」

甘霖推開宿舍門,往裡面問了一聲:「杜師傅?」

沒人應。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