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都是單人宿舍,一進門便是集廚房、餐廳、會客功能於一身的狹小客廳。甘霖關上門,也沒換鞋就進去了。
杜師傅的客廳乾淨,設施簡陋,看著不像有人生活在這裡。馬場上上下下連保安都知道,他們那個身有殘疾的杜師傅是個工作狂魔,每天在辦公樓和馬廄里加班到深夜,也就凌晨才想起回宿舍睡上四五個鐘頭,第二天一大清早,又是他第一個來上班。
日上三竿了,馬場老闆甘霖雙手揣在西褲兜裡,朝臥室裡問:「杜師傅,今天怎麼了,曠工啊?」
茶几上放了支油壺,油壺下面壓了張舊報紙。甘霖低頭彎腰把那張報紙抽出來,一瞅頭版,恰好是遠騰物流的搜貨船在護城河東段撈出了人屍的新聞。
角落裡還有一格小小的方塊。
「早前已淡出公眾視野的知名玉女歌手費夢,因急病發作,被緊急送往醫院……」
「費夢曾在自己人生事業的巔峰時期突然宣佈退出歌壇,數年的平靜生活之後,她終於在今年夏天,找到了自己人生中的另一半。」
「當年費夢在新年晚會上與湯貞合唱一曲《如夢》,令她一夜之間成為無數人心目中的夢之女神。一年之後又突然宣佈退出歌壇,給千千萬萬的歌迷留下巨大的遺憾。如今女神嫁了人,成了婚,編輯部衷心希望她身體早日康復,家庭和和美美。」
甘霖放下報紙,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槍油,抬頭看那扇還緊閉的臥室門。「費靜小姐不會騎馬啊,杜師傅,」甘霖道,「你要是實在不肯上班,我就借你的馬給她騎一騎了。」
馬場的皇家會員薛太太,一見甘霖甘老闆從宿舍樓出來了,趕緊把他叫到一邊:「你們小艾老闆上哪兒去了?」
馴馬師們已經從馬廄裡牽出一匹深栗色的馬出來。幾個人小心翼翼,前面捧著後面護著,把一位換了馬靴馬褲戴了頭盔的年輕女士扶上馬去。
「怎麼了薛太太。」甘霖問。
薛太太一臉苦色,說是她的好朋友,遠騰物流閆總的太太費靜,前陣子剛住院了,從出院到現在還一直心情不佳:「我這不是把她帶來這邊散散心,還指望小艾老闆那個貧嘴給她逗逗樂子,開導開導她呢!」
甘霖說,實在不巧,他們小艾老闆這幾天恰好也正鬱悶呢,恐怕是開導不了誰。
費靜小姐在馬場騎馬散步,一直待到了下午五六點鐘才回去。他的丈夫,遠騰物流的閆總親自開車來接,親自把她從馬上抱下來。薛太太對甘霖說,閆總是遠近聞名地疼媳婦,愛美人不愛江山:「人家都說他,烽火戲諸侯!」
甘總和閆總是第一次見面。閆太太還穿著馬靴馬褲,有人陪她去貴賓室裡換衣裳,閆總在外頭等。他跟甘霖交換了名片。閆總說他早些年聽過甘霖在這城裡的一些名頭。「今天不太巧,」閆總道,「朋友家裡有個家庭派對,提早約了我和小靜。不然我該請甘總吃個便飯。」
甘霖一聽,挑眉問:「是萬邦集團林副總家裡的派對?」
閆總道:「對,林大光頭家的!」
「那可巧了,」甘霖說,「咱們順路。」
萬邦集團副總經理林大,在南郊有一座莊園。他近來動作頗多,出入了不少社交場合,連他的夫人鄧黎珍都開始拋頭露面,在自家操辦起了家庭派對。誰人都知道,這個林大要開酒莊了,目標直指法國特級葡萄田,他那些有頭有臉的朋友們大多參與了一筆。
甘霖出現在派對門口的時候,不少林大的狐朋狗友們瞧見是他,都頗感意外,面色尷尬。
倒是派對主人林大毫不見外,招呼著人把「小甘」請進來。「這是我老學弟了,甘霖,以前在澳洲,我們可是同個寢室,相依為命,」林大已經喝了點酒了,他把甘霖摟著,親親熱熱地跟周圍人介紹,「回國以來我們哥倆見了不少面了,今天難得到自己家來。」林大朝陽臺外面叫道:「珍姐!珍姐!」
「幹什麼呀?」
「小甘來了!」林大道。
應聲的人是鄧黎珍,她原本在室外陪那些帶了孩子的夫人太太們在草坪裡說話,這會兒她進來,有點不自在地提著裙襬,看見甘霖就笑:「小甘來了,怎麼來這麼晚啊!」
林大與他的朋友們坐到了窗邊,他煞有介事,慎重其事叫人開了瓶酒,親手拿布端了,給每人倒出一點來試飲。就聽林大說,這是來自法國哪兒哪兒的頂級葡萄田,頂級釀酒師,上佳的年份,完美的日照、雨水……
鄧黎珍走到了室外,對甘霖道:「別聽你林哥胡吹,他都是現學的,他才不懂呢。」
周圍不少孩子,在草坪裡小徑上來回奔跑玩耍。時不時有太太跟鄧黎珍打招呼,她們瞧見她身邊一位高瘦英俊的男士,不認識的不知怎麼稱呼他,認識的更不知道怎麼面對了。
還是鄧黎珍跟她們客客氣氣地介紹,這是甘霖,小甘,林大在澳洲讀書時的學弟:「最近剛回國,和人合夥開了個馬場。」
一位太太問:「就是珍姐你去澳洲給林哥伴讀時候認識的那個學弟?」
周圍有同伴突然大叫一聲,打斷了這個疑問。四周人都看她,連鄧黎珍都問她怎麼了,她眼眶含淚,心有餘悸地說她看錯了,還以為草叢裡有蛇。
甘霖手插進褲袋裡,跟在鄧黎珍身後走。他們兩人,孤男寡女,沿著莊園裡一條小路,一直走到了寂靜的花園深處。
熱熱鬧鬧、歌舞昇平的林家莊園逐漸被甩在身後。
甘霖注意到鄧黎珍一直提著裙襬,她穿了雙鞋跟很高的鞋子。
鄧黎珍還在小聲說話,她口中左一個「你林哥」,右一個「你林哥」,彷彿不提到自己的丈夫林大,她就不知該怎麼跟甘霖私下裡說話了。「你林哥他不好意思對你說,他這個人,你也知道的,就是愛面子。以前有些話說出口,他自己就後悔了。小甘你不要怪罪他。」
甘霖低著頭,不自覺盯著鄧黎珍磨出了血的腳後跟。他聽見自己名字,抬頭問:「什麼怪罪?」
鄧黎珍抱歉道:「你這麼多年也沒回國看看,自己一個人在國外,你林哥他……」
「哦,」甘霖不以為意,露出點笑容,「嗨,我是正好沒想回國。」
鄧黎珍看甘霖表情這樣輕鬆,還像是以前那個什麼事都不放在眼裡,不放在心上的大男孩。她眼睛裡有光閃動:「是這樣嗎。」
甘霖手還揣在褲兜裡。「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珍姐,」甘霖低著頭,「林哥還願意認我這個弟弟,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小甘’,我已經很知足了。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噯,噯,好。」鄧黎珍連連點頭。
「唯一的遺憾是你們結婚的時候,我沒能回國看看,」甘霖凝視她的臉,想了想,「看到你嫁給林哥,這麼幸福,我……很高興!」
鄧黎珍聽了,又是一陣點頭。
甘霖說,珍姐今天怎麼穿了這麼條裙子。
珍姐說,還不是跟明珠學的,我啊,是真不會操持這種派對。
甘霖說,這有什麼難的,能難得倒你?
珍姐說,難啊,明珠擅長這個,我是真不行。
甘霖說,你可是鄧黎珍。當年自己一個人為愛闖澳洲,我和林哥兩個老爺們兒天天叫你管得服服帖帖。
珍姐說,你個小甘,不會還記我的仇吧!
小甘說,我怎麼敢。
小甘說,姐,你腳都流血了,把鞋脫了吧。
小甘說,你不是愛穿平底鞋嗎,非得學人家幹什麼。
小甘說,都流血了。我又不是沒見過你脫鞋。
小甘說,沒別人,姐。脫了吧。
甘霖把鄧黎珍扶著在花園長椅上坐下了。鄧黎珍彎了腰,她被說動了,想也知道這鞋穿了一晚有多不舒服,她剛想解自己的鞋帶,甘霖已經蹲下身,拿過她的腳,幫她把鞋解下來了。
鄧黎珍抬起眼來,她眼裡有波光,近近看著甘霖西裝革履,在她面前,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
「我,我,」鄧黎珍一猶豫,「我還是回去吧!」
甘霖手裡動作一停。
鄧黎珍把自己的鞋子拿回來,匆忙穿上了。她從長椅上站起來,也沒什麼頭緒,對甘霖道:「你說這麼多人都在家裡,你林哥那麼笨,他自己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甘霖聽了,低頭道:「對。」
就在這個關頭,從身後的林家莊園裡忽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成群的飛鳥從樹林上空驚起。月光籠罩的草坪裡,盡是男男女女客人們發出的驚聲尖叫。
鄧黎珍在奔跑回家的路上崴了腳,她心驚膽戰,甘霖半背半扶著她,喘著氣以最快速度帶她一路回到了家裡。
已經有客人報了警,甘霖一進房門,先是見到了遠騰物流的閆總,閆總抱著自己被嚇暈過去的新婚妻子:「叫救護車!救護車在哪裡!」
更多人還在拼命往門外逃,他們說窗外有個黑影,有個持槍的兇手還在那裡。甘霖把鄧黎珍護在身後,兩個人進去。林大就躺在地上,雙手雙腳攤開,身體已經不抽搐了。他左眼深陷下去,正對著來人,是一個汪汪冒血的血洞。
鄧黎珍身體一軟,幾乎是昏倒當場。
萬邦集團安保部門負責人華子帶著大隊人馬來了,他的動作竟比警察還快。林大的莊園很快被封鎖。華子見到甘霖出現在現場,彷彿立刻心中有數了,直接讓人把甘霖扣下。
鄧黎珍奄奄一息,急救人員把她救了過來。她確認了林大的死訊,渾身力氣都卸掉了一般,她的本能在哭泣。待華子來反覆問她,她抬起頭,茫茫然睜著眼,才頭腦清醒了一些。她說,她不知道當時誰和她老公在一起,但她和小甘在一起:「不是小甘做的,林哥讓我找小甘說幾句話。」
陳樂山深更半夜趕到了林家莊園,傅春生也到了。事發突然,他們可以說沒有任何準備,傅春生穿著拖鞋就跑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林大酒莊的合夥人梁丘雲也出現了。
各路記者圍在林家莊園外頭,梁丘雲一下車,全是閃光燈包圍著他。
一條資訊在這時湧進了梁丘雲的手機。
新資訊來自小田:
[雲哥,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高速公路前方不遠,即將要出北京城了。
田領隊坐在副駕駛上和司機說話。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提起那次海上事故,他仍舊是心有餘悸。
「怎麼就讓你賭對了呢,甘老闆,你是什麼運氣,」田領隊笑道,「我當時真怕,搞得這麼大,周子軻那護航艦隊的人萬一不上來可怎麼辦?」
車窗開著,夏日的熱風湧進來,挾著無盡的暑熱。「我有一船皮貨,剛好還在港口,」開車的人說道,「那個船長你跟著他練了半個多月,以後就跟他一塊跑悉尼吧。」
「哎,謝謝甘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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