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法務部把周子軻的合同送來了,郭小莉在電話裡對溫心講:「不用擔心阿貞的媽媽,她頗要面子,只有記者被她哄出門外的份兒,她不可能主動找上記者的。」

溫心急道:「那現在怎麼辦,她一齣火車站就打電話要見湯貞老師,說如果見不到,見梁丘雲也行!」

「沒有梁丘雲了,」郭小莉把手邊剛送來的合同翻開,「你告訴她,阿貞的人生裡已經沒有梁丘雲這麼個人了。」

康復中心給湯貞做了一次中期檢查。金護士長給周子軻看體檢報告,告訴他,湯貞需要繼續輸液。「主要是補充營養,」她講,「體質這麼差,又不怎麼吃飯,營養不足,以後問題比較大。」

周子軻到曹醫生辦公室喝個咖啡都差點睡著。他問:「他的手還能扎針?」

前幾天周子軻就發現了,湯貞兩隻手背發青,全是針眼。

金護士長為難道:「他太排斥留置針。我們說服不了他。又不能因為這個就把他綁在床上,你們同意嗎?」

「湯貞性格比較固執。」周子軻對金護士長道。

他好像在勸她,多一點耐心。

金護士長說:「我們一直按你的要求儘量不去勉強和為難病人。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他畢竟是個病人。」

周子軻看她。

「適當的勉強和為難,是為了讓他更快好起來,」金護士長說,「病人不清醒的時候,你們要清醒。」

朱塞和吉叔輪番電話找周子軻。朱塞問他,mattias重組的事情和湯貞說過了沒有。

周子軻開著車,車內導航指向城裡一條老胡同。他悶聲道,還沒有。

「子軻啊,」朱塞無可奈何道,「你告訴他吧,你在猶豫什麼呢?」

周子軻不說話。

「新聞釋出會總要開的,他出了院也會知道,你遲早要面對,」朱塞說,「如果你還有什麼顧忌和疑慮,我請郭女士去和湯貞談?」

吉叔找周子軻,說的是蕙蘭當年留下的慣例,每年都請葉師傅給子軻做身衣裳,今年子軻生日也快到了,吉叔就請葉師傅給湯貞也做了套一樣的:「我想著,你們正好也要到電視上開釋出會?」

老胡同連入口都藏得深,教人辨認不出。周子軻邊開車邊朝窗外望。他問:「什麼一樣的?」

吉叔呵呵直笑,說他在電視上看亞星娛樂的年輕人出來表演,都要穿一樣的衣服的:「你和湯貞也需要一套吧!」他又說他沒有打擾病人,是在康復中心問湯貞的助理小姑娘要的製衣尺碼。

周子軻說:「還沒定,早著呢,吉叔!」

吉叔毫不介意,彷彿聽到子軻這樣認真與他講話,他就很高興了,多一個字是多一分的高興:「我知道,我知道,先等湯貞出院嘛。小朱和我們講了,釋出會總要開的,提前準備一下!」

他又問周子軻還在康復中心嗎,吃飯了嗎。周子軻說,他去見湯貞的媽媽。

吉叔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聯想到哪裡去了:「見媽媽?」

湯貞的媽媽姓文,五十的年紀,不知是天生麗質,還是保養得特別好,外表看頂天三十來歲。盤著一絲不亂的頭髮,大夏天,穿長袖長裙,也不出汗。來了北京,不住酒店,偏要住到當地老同學家裡。用郭小莉的話說,阿貞媽媽在阿貞走紅這些年沒少受各種狗仔記者的騷擾:「她是個體面人,高貴的人,是個知識分子。在香城那個小地方,像阿貞媽媽這樣的名校畢業女大學生是很少見的。她憎恨那些俗人。」

周子軻把車停在衚衕口,親自登門。來開門的是一個小女孩。她咬著手裡的饅頭,看見周子軻的臉,兩隻眼睛一下子圓睜了,饅頭含在嘴裡,幾乎是僵立當場。

屋裡頭有人在聊天。

「以前覺得小湯貞做個明星挺好的,現在才知道里面的苦……當年要不是你們家小湯貞面子大,還肯開口幫忙,文文,我家買不著這麼一座屋。」

「媽,大舅哥不讓咱們去看,這梁丘雲也不來,咱們一家就這麼晾在這兒?那個溫助理沒說別的?」

「文文,這樣,你們一家要是不急,我這兩天先帶你們逛逛。什麼景點,想買點什麼東西,都行。小湯玥也沒來,我上班地方離嘉蘭天地很近,裡面什麼國外的高檔奢侈品都有,小湯貞每年給你寄那麼多錢,你也得找地方花,我下午帶你們——」

周子軻跟在小女孩後頭,走進屋裡。

小女孩驚嚇得夠嗆,頂著紅撲撲的臉。她手裡饅頭不知道怎麼滾在地上,髒了,沾著灰。

飯桌邊四個大人,一個小孩,全抬頭看他們。

小女孩搬過板凳來,到周子軻面前,著急道:「你坐,你坐!」

周子軻一眼認出哪個是湯貞的媽媽。他母子兩個眉眼之間實在很多相似之處。

周子軻也聽人說起過,湯貞出生的那個小城,叫香城的,多出美人。

三個大人全站起來了,只有湯貞的媽媽坐在原地。其中一位婦人明顯是認出周子軻來了,但又不知道周子軻為什麼突然登她家的門。

唯一的一位男士,估計就是湯貞的妹夫了,對另一位婦人竊竊私語,說看著周子軻面熟。

小女孩的媽媽提醒她們:「周世友的兒子!」

周世友是誰。婦人問。

妹夫一下想起來:「去年咱們鎮政府批那個高爾夫球場的地……」

周子軻說明來意,他要見湯貞的母親。

湯貞的媽媽站起來,施施然道:「你是哪一位?」

周子軻想了想說,他是mattias的隊長。

一家人飯也不吃了,把飯桌收拾了,幾個大人小孩強烈要求周子軻坐在客廳說話,端茶倒水的有,拿點心洗水果的有。湯貞的媽媽不同意。她說她要洗碗,她叫周子軻一個人跟她進廚房去說話。

廚房不大,門一關,周子軻站在門後頭,和湯貞的媽媽兩人之間距離不到兩米遠。

湯貞的媽媽擰開水龍頭,拿了抹布,慢慢做一個擦洗盤子的姿態。

「我來看我的兒子,看不見,」她背對周子軻,說,「當年在家下跪磕頭求我,才從家裡跑出來,現在我來看他,是不是也要下跪磕頭求他,才能見上一面?」

周子軻看那女人的背影。「湯貞生病了,在住院。」他說。

「我的兒子我自己知道,」湯貞的媽媽一絲不苟擦盤子,「裝病,他從小就愛演戲。」

水聲不響,但遮過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足夠了。

周子軻看著湯貞的媽媽把滴水的盤子在碗架上摞好。她疊手裡的抹布,對周子軻說:「湯貞從很小的時候就會演戲,遺傳他爸爸,小小一點就會騙人。騙過我,騙過林漢臣,騙過我們鄰居家的兒子……那兒子現在喝多了酒,還會四處宣揚他和湯貞小時候那點齷齪事。」

周子軻瞧著她。

湯貞的媽媽手撐著背後的檯面。她有一雙叫人忍不住看她的美麗眼睛,到這個年紀,這雙眼仍然清澈,純淨,讓人相信她是真誠的,真實的。她一蹙眉,人便不由自主想要保護她,接近她。

你為什麼說這個。周子軻說。

「如果你對湯貞的本性不夠了解,我覺得你們就算組合起來也很難愉快。」湯貞媽媽道。

「什麼本性?」周子軻問。

水龍頭還沒關,細細的水流往下淌。

「你和我兒子發生過關係嗎?」湯貞的媽媽問。

周子軻看著她。

這老胡同經過了二次改造,廚房天花板矮一截,周子軻長得高,很難完全抬起頭來。

湯貞的媽媽笑了。

「生在我們家的人,不可能幸福,」她對周子軻說,「看你年紀不大,阿姨才和你說真話。」

「文阿姨」的電話幾次打進來,手機螢幕悄無聲息地亮,又悄無聲息地滅。

陳小嫻握住了梁丘雲的手。

「你還是心情不好嗎?」

梁丘雲反手握住陳小嫻,他檢查秘書整理好的釋出會流程表,也不抬頭看她,只搖頭。

陳小嫻被他大手握著,只得安靜了。

華子坐在窗外的臺階上等。陳小嫻透過身邊的八寶花窗,往窗外遠眺。她早聽說傅春生家的園子漂亮,爸爸也曾向她提起,說買座你傅叔那樣的園子,請人收拾著,夏天去住,給你避暑。

他問小嫻願不願意。陳小嫻說不願意,她就自己,住什麼園子。她樂意和爸爸住在一起。

不像現在,爸爸就在家裡,陳小嫻還要特地躲著他,防著他,編個藉口,說想看傅叔家荷塘裡新開的睡蓮,找機會偷溜出來與她肚子裡孩子的爸爸見面。

梁丘雲檢查完了手裡全部流程。他的新公司,雲升傳媒,今晚將召開慶典,對外宣佈正式成立。「雲老闆」過了今晚,就真要成為貨真價實的「雲老闆」了。

陳小嫻見他忙完了手上的工作,繼續安慰他:「爸爸不是真生你的氣,雲哥,他只是——」

梁丘雲語氣輕鬆:「他只是覺得我沒有禮貌。」

「但這又不是你的錯,」陳小嫻講,「誰也沒想到對方會是嘉蘭塔。」

梁丘雲看著她,笑了,搖了搖頭。

陳小嫻不明白他為什麼搖頭:「而且爸爸都已經往周世友家去過了,他想去道歉,結果什麼事都沒有,還在人家山上吃了頓早午茶。真的,他真的沒有再生你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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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