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子軻從空蕩蕩的亞星娛樂里出來,天幕在他頭頂泛出一種暗淡的色澤。

艾文濤在電話裡講:「你說你在個病院待那麼多天,咱好歹出去……」

「什麼?」艾文濤問,「……你去香港?什麼時候,現在就走?」

苗嬸耳朵聽不清明,但仔細去聽,窗外確實是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聲。家裡來這個動靜一般不會有別人。苗嬸放下手裡的織物,從椅子上站起來,趕忙揮開窗簾朝外看,看到一輛車停在院子裡。

苗嬸沿著樓梯往下走,她嘴裡碎碎念,問路過的傭人:「是不是子軻,是不是子軻回來了?」

可她老人家費了半天勁,一直跑到一樓,也還是沒瞧見周子軻的半個人影。吉叔一個大身板杵在門外,正朝遠處揮手。有傭人幫苗嬸把大門拉開,苗嬸到了吉叔身邊一看,車子早都開走了。

吉叔還招手呢,苗嬸狠狠一拽他胳膊。吉叔回頭,瞅見是她,哎呀一聲:「您老在家啊?」

苗嬸生了吉叔的氣,周子苑下班回家,一進門,看見吉叔還在跟苗嬸賠不是。

「爸爸在家嗎?」周子苑解下表帶,悄悄問道。

吉叔說,老爺子坐中午的飛機去韓國公司視察:「明天才回。」

周子苑聲調不壓抑了,問:「子軻剛剛真的回家了?」

吉叔欣慰道:「是啊!」他活像年輕了十歲,說著話,忍不住的就想笑,眼角嘴邊都是笑紋。吉叔越是這麼高興,旁邊苗嬸越是悶悶不樂。

周子苑低低「哎呀」了一聲,她眉毛一垂,也笑了:「還真的有用了……」

周子苑又去哄苗嬸,她彎腰摟了苗嬸肩膀,推著苗嬸上樓,說子軻肯定是有事要忙,所以才著急走了,下次要是再回來,肯定不會走這麼急的,怎麼也讓您看見他了。

周老爺子不在家,年輕男人又在加班。周子苑和吉叔、苗嬸三人一桌把晚餐吃了。喝粥的時候吉叔還笑呵呵的,勺子舀著粥,吉叔低頭喝了一口,燙他一下,燙得他對著勺子直樂。

苗嬸讓他給氣得,撂下手帕就走了,飯都不吃了。

周子苑接了三個電話,前兩個分別是金護士長和薛太太打來的,最後一個是年輕男人,他在電話裡哀嘆:「為了你這個弟弟,從中午到現在吃不上飯。」

周子苑偷偷問他:「你昨天半夜找子軻商量什麼了?」

年輕男人想了想,說:「忘了。」

「怎麼能忘了?」周子苑詫異道。

昨天半夜,金護士長給周子苑打了個電話,說周子軻大半夜還在湯貞病房裡待著不走:「他一直這樣不休息,我們的護士也很緊張。」害得周子苑半夜就要叫司機,要趕到康復中心去看看。她總怕她這個弟弟要鑽牛角尖,是有什麼事情悶在心裡。最後沒辦法,還是她身邊的年輕男人起了床,他說他去把周子軻找出來談一談,問一問。

「真忘了,昨天已經太晚了。」年輕男人說。

「你就是不告訴我唄!」周子苑說。

年輕男人說:「我記起來了,他臨走的時候叫了我一聲‘姐夫’。」

周子苑一怔:「什麼?」

「你弟弟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

周子苑在二樓找到了生悶氣的苗嬸。苗嬸待在子軻唸書時住的房間。這房間每天有人打掃,實在不需要苗嬸再忙碌什麼了。苗嬸嘴裡唸叨:「也不回家住,成天在外面遊浪,還去住什麼療養院……」

周子苑心道,苗嬸不會連曹醫生的氣都要生吧。

苗嬸瞧著窗外浮起的夜色,嘴裡念念叨叨的。

「子軻從小就愛到外面那個湖邊去玩,要麼就待在自己這屋裡,要麼就去蕙蘭房裡,有時候也去廚房找我和吉叔……」

周子苑坐在她身旁。

她陪苗嬸一起收拾子軻的房間。苗嬸摸到了什麼,嘴裡就唸叨什麼。說子軻以前跟外公學寫字,字寫得有模有樣。說子軻以前把爺爺的軍功章送給個餵馬的,因為他覺得那馬伕把馬喂得好,有功:「什麼人世間的好東西,他都不拿著當回事。」

「當年他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叫老爺子打得站都站不穩,坐在地上站不起來。吉叔、我、蕙蘭拼命攔著。叫子軻跟爺爺的軍功章低頭認個錯,子軻就是不認,一聲不吭地捱打。」

「那個時候就該想明白了……」苗嬸突然說,「這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啊,要讓他知道媽媽聯合了全家人一塊兒騙他,騙了三四個月,他肯定不會再理我們了。」

窗簾下面,靠牆位置,放了只一米來高的木櫃子,那是一架老式唱機。「這是光緒年間的老洋貨了,蕙蘭十八歲生日那年,你外公送給她的。裡面有金色的小鳥,唱片一轉,小鳥就會飛的,」苗嬸說,「蕙蘭特別喜歡,結婚的時候還專門請人搬過來,結果你爸爸那個大老粗不注意,給碰壞了。找了好些工匠師傅來修,都修不好。」

「後來還是子軻知道了這事,他看蕙蘭總想找人來修這個唱機,他就想修,可他才多大啊,人家師傅都修不好,他怎麼能修好。拆了幾次,越拆越壞。蕙蘭說這個東西太老舊了,肯定是修不好了。子軻又不願意,非說等他長大了肯定能給她修好,」苗嬸望著窗外,回憶到這裡,她一頓,「現在都長大了多少年了,家都不回了……」

周子苑看弟弟的書架,她平日很少進子軻的房間來。有苗嬸或吉叔在這房裡的時候還好,若是隻有子苑自己,她不太敢這麼明晃晃地進來。

究其原因,周子苑發覺自己還是有點怕這個弟弟。她怕的不是如今這個會在康復中心熬兩天兩夜的周子軻,是八年前那個,對她的存在視若無睹,形同陌路,甚至充滿了敵意的親生弟弟。

周子苑起初不明白這種敵意從何而來,後來她知道了,因為當時重病在身的媽媽問了弟弟一個問題。媽媽害怕病魔,她想離開了。可弟弟不同意。媽媽對弟弟說,媽媽希望以後有姐姐能照顧你。

周子苑記得,那段時間子軻在家裡悶不吭聲,他不理會媽媽,連帶著對她這個陌生姐姐也排斥、抗拒。就好像周子苑是個「死神」,突然降臨來這個家裡。爸爸當時說,你弟弟從小被你媽慣壞了,不用理他。媽媽則在家以淚洗面。吉叔說,子軻就是蕙蘭心頭的一塊肉。

爸爸對子苑寵愛有加,父女兩個分隔多年,爸爸有很多感情想對她彌補。可對於子軻,爸爸就沒有那麼多的耐心了。媽媽想要提前走的事情全家人都表示了理解,只有子軻不肯接受,爸爸和他動了手,他還是不同意。

媽媽躺在病床上,求吉叔把子軻帶過來。媽媽告訴子軻,她錯了,她已經想通了,子軻說的對,媽媽決定堅持下去,和子軻一起,打敗這個疾病。那天媽媽連床都沒下來,她哀求子軻多陪她一會兒。媽媽說,看見你,媽媽就不覺得疼了。

周子苑端著晚餐走進媽媽的臥室,她聽到弟弟認真對媽媽說:「說好了,你治病,我以後天天來陪你。」

當時的很多事情,家裡人都是直到後來才發現了端倪。蕙蘭去世以後子軻就離開家了。吉叔整理他房間的時候,在桌頭髮現了一本日曆。日曆上滿是子軻潦草的筆跡,一天天划著日子,計算日期。吉叔前後翻了幾頁,趕緊拿出來給家裡人看。吉叔說,大夫確實曾經說過,如果蕙蘭配合治療,可以延長大半年的壽數:「子軻不應該知道這個啊!」

誰也不知道周子軻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誰也不知道十五歲那一年的子軻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在日曆上倒計時,計算媽媽剩餘的時間,自己一個人做一些誰都不知道的打算。苗嬸後來想起來,也說,子軻不是不接受現實,對於蕙蘭的病,他還是有準備的。

蕙蘭走之前那一週,家裡人心惶惶。只有子軻還不知情,他按部就班,上學前,放學後,慣例去蕙蘭床前陪她,他好像真的相信只要有他在,媽媽就不會覺得疼痛,媽媽就可以和他一起,同「病魔」鬥爭。他晚上也不睡覺,在自己房間裡鼓搗,不知鼓搗什麼神秘的東西。苗嬸那時候問過他,蕙蘭也問他,他不說。十五歲的男孩子心裡想什麼,他們這些大人真是猜不出來。同樣是十五歲的男孩兒,艾家那個孩子也不知道子軻在想什麼。

日曆上的日子一天天劃去了,最終停在某一天。周子苑記得,媽媽那天第一次出現了生理上的失控。

媽媽說,也許以後子軻會原諒她的。子軻是個勇敢的,可以戰勝一切困難的孩子,可他的媽媽只是個自私、懦弱、害怕病魔的普通女人。「我多想為了子軻,真的恢復起來。你說子軻會明白嗎,有些事情,我們人再怎麼執著,都還是不能改變。」

子軻那天很晚才回到家。聽接他的司機說,子軻放學以後全城去轉,想要買到什麼零件。子軻走進家裡,揹著他的書包,看到傭人在哭,走廊上站滿了親人,每個人都面如死灰。周子苑在媽媽床前抽泣。子軻穿著校服,看他們。周世友看見周子軻,他語氣冰冷,僵硬,死氣沉沉,說,過來,和你媽媽道個別。

周子軻在淋浴下面睜了睜眼睛。

浴室門推開,周子軻擦了頭髮,披著浴衣出去。他換下來的衣褲穿了兩天,被空姐拿去幹洗,連他手裡的毛巾也拿走了。

舷窗外的天是黑色的,飛機在雲層上方平穩飛行,周子軻坐進座椅裡,透過窗玻璃,他看見自己一頭溼透了的頭髮,還有下巴上冒出來的點點胡茬。

有一次他發燒,也是在一個這樣的窗玻璃前,湯貞給他一點點把胡茬刮掉了。

「子軻,你到床上去休息會兒。」

是朱塞的聲音。周子軻回頭看見他。

空姐端過水來。

「是不是快到了。」周子軻問。

「就算落地了,今晚咱們也得先睡覺!」朱塞用筆敲著桌面,不容拒絕道。

周子軻沒作什麼爭辯,他問:「最快多久能回去。」

朱塞看著他。

「你先告訴我,子軻,」朱塞面前鋪的全是些檔案,「你這次具體是……想用到哪一塊資金,想用多少——」

「我有多少?」周子軻問了一句。

朱塞愣了愣,他笑了,好像一時半會兒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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