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短短兩天,這已經是曹醫生與周子軻的第五次「見面」了。關係進展得比過去七年所有的接觸加起來還要密切。曹醫生心裡有數,周子軻是很不喜歡他的,對他這個人,包括他的職業都充滿了敵意。在那座老宅裡,周子軻見到曹醫生,向來也是扭頭便走,視他如瘟疫。

起初曹醫生以為,自己作為他父親的朋友、心理顧問、私人醫生,是被這個男孩劃分到「父親」這個敵對陣營中去了。可隨著對這個家庭逐漸的深入瞭解,曹醫生髮現問題遠比父子之間的嫌隙來得更加麻煩。上至周子軻的父親、姐姐、遠的近的長輩親人,下至陪伴周子軻長大的保父保姆、家庭教師、馬場的幫傭……每個人在對曹醫生傾吐屬於他們自己的壓力和煩惱時,都免不了要提到這個名字,「子軻」——所有人的煩惱裡都有他的一份。

「別看我跟世友一塊長大的,我也不大明白他的心思,」周子軻的親生姑母,一位成功的女企業家,在一次家宴結束後不無惆悵地對曹醫生講,「弟媳當年生子軻的時候難產,我和我愛人飛過來陪夜,我們家裡,姐妹弟兄,都來了,還有老人。我爸,他什麼迷信都不相信,當時家裡人已經慌了,請那個大師上山來,意思是求神仙別把這個孩子帶走。我爸不相信這個,他自己拄著柺杖,穿著他那身行頭,到世友這裡來,他要自己來鎮這個場面,不信憑他老祖宗的顏面留不下這麼一個子孫。那時候世友都五十歲的人了,就子苑一個閨女,當著全家上下老小的面,他非說不要了,不要兒子了,大傢伙可都是為著他家的香火來的,他愣是說把家傳給子苑也很好。爸氣得!上去就揍他,拿那個柺棍。世友從小叫我爸打到大,回回往死裡打。當家那麼多年,爸還是那麼揍他。最後幸虧是,也不知道是弟媳捨不得世友再捱打了啊,還是天上的神佛老祖宗們都看不下去了,終於是讓子軻平平安安降生了,哇得哭了一嗓子,爸那才終於停手。」

「世友其實有點怕子軻的。你別瞧他成天凶神惡煞,管那麼大那麼多的企業,成天外面人家裡人提起他都怵他。他根本管不了子軻。也就跟我們橫,他拿老婆,拿子軻這個兒子,一點辦法沒有。弟媳當時得病,想提前走,世友鬧了一陣子脾氣,最後不還是答應了。都以為他和沒事似的,弟媳走了大半年,才發現他不大對勁,這不才把您請來了。」

周子軻的一位遠房堂兄在蘭莊一家度假村酒店擔任客戶服務部經理,周世友的一次壽宴上,他告訴曹醫生,家裡孫子輩的這麼多,大爺爺生前最喜歡的就是子軻:「小時候我們去大爺爺家過暑假,幾十個孩子站在書房裡,大爺爺把軍功章拿出來,當著我們所有孩子的面,就叫子軻拿著了。後來聽說子軻回了家,把軍功章轉手送給他家一個養馬的,氣得我大伯狠揍他一頓,回頭大爺爺又把我大伯揍了一頓。」

上一輩人把這個孩子的降生視作列祖列宗的庇佑,是神佛對自己一生功績的認可。下一輩人與這個孩子之間自然有無窮的距離。

用老管家吉叔的話來說——當年正是他找到曹醫生,領著曹醫生進了周家大宅的院門。「子軻從小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很難說是他自己天生性格孤僻,還是家裡從上到下無形之中製造出這樣的環境,讓他與別的孩子沒有多少交集。」

吉叔和曹醫生見面的次數很頻繁,多半是為了周世友,只有很少幾次,吉叔對曹醫生說起他自己的生活。他也有他的家庭,他自己的親孫子正在青春期,很頑皮,然後他說起周子軻。

曹醫生總結過,這個家族現如今大部分人在意著周子軻,是因為周子軻祖上欽定且獨一無二的繼承者身份,少部分人放不下週子軻,是因為周子軻有個把小兒子的平安和健康當作遺願的母親。而吉叔在這兩個原因之外,還有他的第三個。吉叔稱,子軻小的時候,跟他很親近的,雖沒有血緣關係,但吉叔帶著子軻從小長大,比對自己的親孫子還親。這第三個原因正是「親情」。

周子軻的姐姐周子苑向曹醫生證實了這一點,周子苑稱,吉叔是家裡唯一一個可以把子軻叫回家吃年夜飯的人。「所以我覺得,子軻其實不是那麼冷冰冰的人,他心裡明白誰對他好,誰一直對他好。」

吉叔反覆對曹醫生講,當年蕙蘭走的時候:「我們再多想想就好了……那個時候家裡沒人想到子軻會一走了之。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

周家祖上一輩還在世的老人稱,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留下:「神仙佛祖老祖宗當年要把他帶走,說不定就是為了你們以後著想,你不懂事,非要留,祖宗要給你教訓。這個孩子長年累月不回家,在外頭幹了什麼事,作奸犯科,叫人綁票撕票的,你全家可兜著去吧。」

曹醫生在周家大宅待了七個春秋,這七年,方方面面與周子軻有關的傳聞、印象,在曹醫生腦海中不斷碰撞,勉力融合,最終幻化成一個不真實的相互矛盾的形象。年紀輕輕,生就一個混世魔王。

可惜曹醫生從來沒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到周子軻本人。周子軻就好像知道所有人都在與曹醫生談論他一樣,他總是離曹醫生遠遠的——確實,從周子軻本人的角度來看,曹年這個心理醫生的存在就像是一本恐怖犯罪小說的開始。

直到前幾天,一位患者的監護人打了一個電話,把曹醫生緊急請到了醫院去。曹醫生到了病房,看見他那位曾經紅遍亞洲的病人再一次求死不得,昏迷在病床上。而在床邊等候的人裡,曹醫生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看到周子軻身在其中。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周子軻走進來,手裡拿著剛被金護士長圈點過的一本湯貞的用藥記錄。他開門見山說:「我沒想到他的醫生也是你。」

這本恐怖犯罪小說彷彿進入了一個高潮部分,曹醫生可以露出其「邪惡的本來面目」,宣佈:「沒錯,我對你的一切早已經瞭如指掌!」

可事實是,曹醫生只能請他坐下,問他想喝點什麼,曹醫生髮覺自己對他本人是如此的一無所知:「我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啊,子軻。」

第一次「見面」,周子軻花了二十分鐘,問了曹醫生方方面面關於這家康復中心的問題,是否安全可靠,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病人能不能接受得了,諸如此類。這些問題普通,又很不普通。每個剛剛有家人被送到康復中心的家屬多半都要問這些問題。而這又很奇妙,這居然是周子軻問出的問題。

曹醫生對他解釋,這家康復中心和幾家知名醫院精神科都有合作,和自己的診所合作時間也非常久了:「設施、器械都很完備,醫護人員也非常專業,比把病人關在家裡起碼要安全得多。」

周子軻手裡還拿著那本用藥記錄,他問了一句:「關在家裡?」

曹醫生看他。

周子軻舔了舔嘴唇,他嘴唇乾的,曹醫生給他倒水他也不喝。「什麼叫‘關在家裡’?」周子軻耐著性子問。

周子軻對湯貞生活中的許多塊面並不瞭解,從曹醫生看來,他兩個並不像是朋友,可奇怪的是,周子軻又掌握著許許多多隻有陪在身邊的護理人員才可能瞭解到的那種私密細節,譬如當曹醫生拿出幾種藥品給他看的時候,周子軻一眼便認出其中有湯貞吃過的,睡前還要和其他幾種藥配合著一起吃。曹醫生問:「你知道這是什麼藥?」

「他說是維生素。」

「你相信嗎?」

周子軻放下手裡的用藥記錄。「安眠藥吧。」他伸手把那種藥的包裝盒拿到手裡翻看。

周子軻喜歡自己琢磨事情。曹醫生問:「你沒見過包裝盒?」

周子軻搖頭:「他用一種透明藥盒吃藥。」

曹醫生點頭道:「很多患者都喜歡把包裝丟棄掉。有的還喜歡拿一些日常的別的藥物,摻在一塊兒帶在身邊。」

周子軻說:「他也是這樣。」

「湯貞吃這個藥效果怎麼樣?」

「不知道。」

「睡得著嗎。」曹醫生問。

周子軻想了想,他搖頭。「他不吃有時候也睡得著。」

曹醫生愣了一會兒。曹醫生想問,你是怎麼知道他能不能睡著的,他在什麼情況下不吃藥也睡得著。周子軻已經又拿起另外幾種藥盒自己看了,他翻著湯貞這麼多年的用藥記錄,沿著上面的藥名挨個開始比對。

周子軻時不時問曹醫生幾句,他把藥盒一個個丟到一邊,再不厭其煩拿起下一個,展開說明書來看。曹醫生突然想起,周家一位老家庭教師曾告訴他,說周子軻小的時候喜歡玩汽車零件,喜歡機械類的玩具,家裡人給他買過不少,有的還是國外的古董,非常名貴:「他喜歡把所有零件都拆開,鋪開了,再自己對著大人都看不太懂的說明書,從頭到尾拼起來。」

他喜歡研究、關注自己喜歡的東西。家庭教師說。不喜歡的,他一眼都不會去看。

曹醫生瞧著周子軻手邊那本湯貞的用藥記錄,這個東西對外行人來說,實在是像天書般乏味枯燥。

「別用你那雙眼睛觀察我。」周子軻突然說。

曹醫生一怔。

片刻後曹醫生覺得尷尬了,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子軻,待會兒要不要跟我去病房看看湯貞。」

周子軻抬頭看了他一眼。

曹醫生說:「你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還沒——」

「他見了也只會讓我走,」周子軻翻開下一張說明書,直截了當道,「算了吧。」

到傍晚的時候,曹醫生走出辦公室門,才知道康復中心外面圍堵了許許多多媒體。電梯口一位負責開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剛才梁丘雲來了:「梁丘雲,那個很有名的演員,來看湯貞的!金護士長見了他,可惜他沒上來,他說他下次再來。」

康復中心的院長給曹醫生打電話,問周世友的公子是不是還在院裡:「老曹,位子我都訂好了,你問問他嘛,這裡離他家那麼遠,餐廳他也吃不慣。」

周家的老管家吉叔和周子苑更是輪番聯絡他。曹醫生告訴他們,子軻在他辦公室沙發上睡了:「從昨天忙到今天,估計是困了。等他醒了我就勸他回去。」

曹醫生在餐廳吃晚飯的時候,得知了他的患者湯貞的那個叫梁丘雲的搭檔,晚上要開新聞釋出會的事情。

曹醫生早前從湯貞的監護人郭小莉處得知了不少關於梁丘雲這個人物的事蹟。是別人也就罷了,「梁丘雲」,這些年,曹醫生也聽不少女患者提起過他。

周子軻在沙發上睡得沉,曹醫生乾脆關上門,熄了燈,不再打擾他。事實上從湯貞連夜轉院,被送到康復中心來的那晚上起,周子軻就沒再休息過了。湯貞的監護人郭小莉在病房裡面陪了湯貞一夜,周子軻在病房外面守了一夜。許多夜班護士都瞧見了,周子軻在湯貞病房外面那道走廊的欄杆上坐著,就坐在上面,也不吭聲。病房裡熄了燈,所有人,就連當天傍晚剛投海出了事的湯貞都吃了藥,睡著了,周子軻在病房外頭漆黑的夜裡坐著,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周子軻有他自己琢磨的事情,有他自己關心的人。可他的一舉一動又都在牽動背後無數的關係網。周家辦公室一位董事打電話給曹醫生,問子軻是不是還在康復中心:「他到底去幹什麼的,追星?」

夜裡十點多,康復中心牆外發生了一陣騷亂。湯貞的監護人郭小莉遭到了圍攻、辱罵,她情緒激動,跑上樓來看湯貞,她好像只是為了確保湯貞在康復中心裡被好好照顧著,與世隔絕,沒受到任何外部世界的影響。郭小莉與湯貞說了幾句話,便藉口回家照顧孩子,走了。她一走,湯貞情緒就不對了。值班護士給曹醫生打電話,說湯貞一直問他們,外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曹醫生正往湯貞病房趕,迎面看見周子軻睡眼惺忪,從辦公室裡出來。周子軻身上襯衫睡得皺了,頭髮翹的。湯貞病房門口都是護士,他過去,她們全看他。周子軻彎腰靠近窗邊,低頭看病房裡的湯貞。

曹醫生坐在湯貞床邊,再三和湯貞保證,什麼都沒有發生:「要不我現在給郭女士打個電話,你要是不放心,我們就問問她,確認一下。」

湯貞縮著肩膀,他明顯還是害怕曹醫生的。一聽要給郭小莉打電話,他愣愣的,搖頭了。

湯貞在值班護士的監視下把藥吃掉。曹醫生問了他一些慣常的問題,頭不頭暈,身體哪裡疼痛之類的,然後曹醫生問他,今天寫日記了沒有。湯貞點點頭,又搖頭。

他案頭的日記本是空的,上面只有一個日期,下面一整頁沒有字。

曹醫生說:「沒關係,慢慢來,什麼時候有事情想記下來了,想梳理自己的想法,再寫也不遲。」

周子軻坐在曹醫生辦公室裡看電視晚間新聞,曹醫生叫餐廳廚房弄點宵夜送上來,廚房以為是他要吃的,送上來一碗肉絲麵。周子軻專注看電視,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螢幕里正慷慨陳詞的梁丘雲。

晚間新聞主持人稱:「截至目前,已有共八十一位亞星娛樂旗下藝人及練習生陸續發表宣告,希望與中國亞星娛樂公司解除合約——」

「子軻,」曹醫生猶豫著,把那碗麵給他端過去,「你要不要吃兩口?吃完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好好休息休息。」

他本以為周子軻理都不會理他。可週子軻看了眼前的麵條一眼,還真的伸手接過去了。仔細想想,他確實一整天沒怎麼吃過東西了。曹醫生把筷子也遞給他,周子軻一邊抬頭繼續看電視上樑丘雲退出mattias並與亞星娛樂決裂的新聞,一邊用筷子攪了面上的肉絲,他一碗麵條吃得狼吞虎嚥,一點不像吉叔和苗嬸口中那個挑食得不得了的小公子了。

新聞播完了,周子軻一碗麵條吃下去一大半,他把麵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車鑰匙,像要走了。他和曹醫生說了句「謝謝」,不知道是謝他的沙發,還是謝這碗麵條。曹醫生追在他後面,看見周子軻沿著走廊,跟在值班護士身後,不知道他同值班護士說了什麼,值班護士居然開啟了湯貞的病房門,放他進去了。

盛夏夜,酷暑天,湯貞還是裹著被子睡覺的,他側躺著,全身蜷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張熱乎乎的臉在外面。周子軻當著值班護士的面,蹲在床跟前,他伸手摸了湯貞的臉,把湯貞脖子裡汗溼了的長髮一根根、一縷縷往耳後理順了。他的手興許比湯貞的臉還要熱,因為湯貞在睡夢裡動了脖子,不自覺把臉蛋貼到周子軻手心裡去了。

也許周子軻原本是打算很快就走的,他那隻手頓住了,這麼貼在湯貞臉上。值班護士很為難,看見曹醫生站在門外面。

隔天早上,曹醫生到康復中心來之前,在報刊亭買了份報紙。報紙用兩個版面登了一組連環漫畫,節選自一本受眾群體為六歲以下兒童的彩圖繪本。

「matty是一隻新生好動的小精靈,生活在廣袤無垠的宇宙星河之中……」

繪本中,這隻叫做matty的小精靈,外形如同一隻透明的單細胞生物,它睜著兩隻大眼睛,浮在宇宙中,在遊歷了諸如小人國星球、毛線團星球、長鬍子星球、紅珊瑚星球等各式各樣的星球后,matty生出了雙手,生出了雙腳,擁有了自己完整的身體,他還找到了許許多多的夥伴,以及一艘以matty的名字mattias命名的宇宙飛船。

「這本叫做《飛吧,matty》的兒童繪本,正是亞星娛樂董事長毛成瑞十年前給旗下未出道組合命名時的靈感來源……」

報紙上刊登的大都是關於mattias解散,亞星娛樂面臨破產危機的新聞。曹醫生到了康復中心,先借口郭小莉昨晚狀況不佳的事,把一直待在康復中心餐廳強撐著的溫心勸走了。接著他回自己辦公室,遇到剛下班的夜班護士。護士告訴他,周子軻昨天在特護病房裡待到半夜才走,開車出院的時候差點撞了牆外的記者:「然後一大早又來了。」

曹醫生見到周子軻,發覺他身上衣服也沒換,還是昨天那個模樣。不知道他昨晚回去是幹什麼去了。這實在是個不聽話的,叫人操心的年輕人。周子軻坐在曹醫生辦公室裡,看他買來的這份報紙。曹醫生端咖啡過去的時候,發現周子軻正在看那張《飛吧,matty》。

報紙另有一版,登著記者挖出的湯貞過去幾年工作日程表,以及在某家醫院看病的病歷。周子軻問曹醫生,這病歷是真是假。曹醫生感到自己被他信任。曹醫生說,具體的真假不好判斷,不過湯貞服藥這麼多年,副作用很大,身體條件是被拖累得很差了:「他需要慢慢治療,好好的休養。」

周子軻聽了,也不說話了。

曹醫生中途去看了湯貞一次,他聽說有記者偽裝成患者家屬,潛入康復中心,拍到了在花園裡和其他病人一起散步的湯貞的照片。安保中心正在制訂新的搜查規則。曹醫生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周子軻把報紙擱到一邊,周子軻問:「湯貞還要在這裡住多久?」

這才第二天,他就受不了了,開始心急了。

曹醫生說,這要看他恢復的情況怎麼樣。

「他能恢復成什麼樣。」

「不敢保證。」

「等他出院了,他還會去尋死嗎。」

「不能保證。」

周子軻納悶了:「那你們能保證什麼。」

曹醫生說,保證他精神狀態的平穩,不會加重,儘量恢復成出院後只要堅持吃藥,就可以維持正常生活的水平。

「就不能痊癒嗎?」周子軻問。

曹醫生說,恐怕是不能。

周子軻靜靜瞧著他。

「你不是成天找人聊天嗎,」周子軻又問,「湯貞沒和你聊過他有什麼,心事,煩惱。」

曹醫生說,心理諮詢只是一種手段,湯貞這個患者在轉到他手上的時候,心理諮詢就已經不具備太大的效果了。

「他沒找你聊過。」周子軻說。

曹醫生坦白講,湯貞這個患者跟他說的話加起來每天都不到十句:「他至今都很怕我,不願意見到我。」

「為什麼。」

「很多病人都會這樣,他們心理狀態比較複雜,」曹醫生給周子軻講,「有時候,他們感覺治療沒什麼用,不願意見醫生。也有的時候,他們心裡明白治療是有用的,所以更不願意見醫生。」

周子軻盯著曹醫生的臉,認真聽著。但看他那樣子,是不大能理解曹醫生最後那句話的。

曹醫生問,子軻,你在想什麼。

周子軻向後倚靠了,他衣領皺皺巴巴的,坐在他昨天剛睡過的這張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麼,曹醫生感覺他就好像無家可歸,也沒什麼人肯照顧他,一個邋遢小子,怪可憐的。

「怎麼就是不願意活呢,」周子軻說,「一個兩個的……」

「子軻,你想要什麼?」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