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什麼想要什麼。」

曹醫生說:「你說出來,試一試。你想要什麼?」

周子軻第五次要求和曹醫生「見面」,他把湯貞監護人一家全接到康復中心來了。曹醫生還沒趕到辦公室,遠遠的就聽到湯貞的病房裡傳出女孩兒的哭聲。

周子軻一見曹醫生,便說:「半個月後,我要接湯貞出院。」

曹醫生愣了:「什麼?」

周子軻一雙眼睛望著他,鄭重其事道:「曹大夫,你把他治好了。」

曹年一個體體面面德高望重的老醫生,往日里講話總是柔聲細氣。向來是別人懷揣著苦惱來求他,他何曾對他人露怯啊。

他在電話裡對吉叔講:「我是希望他,不要總是不信任家裡人。他如今難得是遇到了些困難,只要他開口,無論什麼要求,家裡人都會盡力幫他,慢慢化解中間的嫌隙,好把他一點點拉回到家庭裡面來。我是這麼想的。可沒想到他對我這麼要求啊!」

吉叔著急問:「那治得好嗎?」

「吉叔!你也是有學問的人,」曹醫生無奈道,「精神疾病是個什麼情況你也是瞭解的,人力再大,不可能違背科學啊!」

「那盡力治吧!」吉叔苦口婆心道。

周子軻聽見郭小莉在走廊上接電話。

「毛總……你別這樣,現在還不到最壞的時候,你先等等我,我這就去公司,我們一起想辦法,會有辦法的,你等我一下!」

囡囡坐在病床邊吃水果盒子,她剛剛哭得抽噎,這會兒眼眶裡還含著淚珠,湯貞把盒子裡的蜜瓜條一個個挑給她,郭小莉蹲到了囡囡面前,對她講:「一會兒祁祿哥哥過來接你和溫心姐姐回家。你繼續陪阿貞在這裡玩,要哄阿貞開心,知道嗎。」

郭小莉邊說,邊攥身旁湯貞的手。囡囡對她鄭重點頭。

郭小莉踩著高跟鞋,自己一人踩著雨後的積水跑到了停車場,等到了車邊,才想起車鑰匙不是在她身上的。周子軻在後頭遠遠地走,望見郭小莉回頭看到他時驚訝的表情。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是燃燒殆盡的金橘色。周子軻彎下腰,一上車,郭小莉就從副駕駛伸過手來,她把周子軻衣領子拽過去,完全不容拒絕地,把周子軻襯衫領口一條兩條的褶全給他捋平了,兩邊領子折得闆闆正正的。

「也像個樣子!」郭小莉說。

周子軻發動了車子。

他們這輛車從康復中心大門出去,沿著郊外的公路駛往城區,後面浩浩蕩蕩,追了無數輛的媒體車隊。郭小莉一面怪周子軻油門踩得太猛,一面又抱怨這輛車跑了這麼多年,早該換了,跑都跑不起來。中途林經理好死不死,打電話給郭小莉,郭小莉開啟車窗,對電話裡面就是一通臭罵。她罵完林經理,又罵李經理,然後又隔空罵起了梁丘雲,最後她說:「你啊你啊,林經理,你也不知道攔著毛總,這不是往梁丘雲挖好的坑裡面跳嗎?這時候把公司賣了,豈不是白送給他?」

「不行!不能賣!不管有沒有主意,主意是人想出來的,我說不能賣,你們誰敢賣??」

已經是下班時間,周子軻停了車,看郭小莉一路飛跑進亞星娛樂大樓。周子軻無處可去,在夕陽下抬了頭,望眼前這棟他至今仍覺得陌生,六年來,也幾乎沒進去過幾次的建築。

停車場籬笆外面,無數蹲點記者的鏡頭橫在上面,他們鬼喊鬼叫:「子軻!子軻!!」

「子軻,你準備同亞星娛樂解約了嗎??你和肖揚他們和隊友們商量過了嗎??」

「子軻,你在音樂節上對湯貞幾次伸出援手,是不是真的盡釋前嫌了??你對梁丘雲昨天記者會上的宣告有什麼看法嗎?你同情湯貞的遭遇嗎??」

「子軻,你這幾天一直待在康復中心,是為了湯貞去的嗎?你是去陪湯貞的嗎??子軻,子軻!!」

……

走進亞星娛樂大樓,從進門起地板上就是一片狼藉,各種標標頭檔案散落一地,廢舊紙張到處都是,還時不時有些傾灑的茶漬,也沒有清潔工人來打掃。工作人員們來來往往,對這糟透了的環境熟視無睹。反倒是周子軻走進門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看到他,滿臉的驚訝。

前臺還有兩個沒下班的年輕女孩,她們收拾完桌面,正背了包要走,見到周子軻,她們一下子退回去了:「子子子軻……」

「周子軻來了?他在哪裡?」

周子軻穿過一樓中庭的時候,聽到樓上四處是嗡嗡的小聲議論。

「估計來找郭姐解約的吧。」

「我的媽,我的媽,真是他……他親自來解約??」

「kaiser也要一個個來解約了吧,隊長要是走了,估計肖揚想撐也撐不住。」

「撐不撐得住的,也就這幾天了。你們簡歷都打完了嗎?幫我也改一份啊!」

「有什麼都不如有個好爹,公司沒了,人傢什麼事沒有,我還得出去找工作——」

陸陸續續,人走的走,散的散,周子軻是上樓梯,別人是下樓梯。不少女員工路過他,用激動又欣喜的目光瞅他,悄悄伸手同他打招呼。也有略顯緊張的男員工,說著「子軻,你好」,還展示自己的工牌,介紹自己的姓名。周子軻看著他們一個個從身邊過去。

很快便人去樓空。

頂層一間會議室反而正熱鬧。亞星幾位董事爭吵得是面紅耳赤,誰也不肯退讓。

林經理手點著桌面,對郭小莉道:「小莉,這件事上,每個人都有錯,你不要光指責我們,你難道就沒有錯嗎?」

李經理在旁邊補充道:「我們很早以前就在勸你了,你從來都不聽。今年年初的時候,你還記不記得了,湯貞在外面淪為笑柄,出去參加個商演,跑調跑成那個樣子,被多少電視節目拿著演出片段來嘲笑。當時我就說,這還像什麼偶像,你要麼從此把他往搞笑藝人的路子上培養,要麼就回家關門別讓他出來了,對公司影響很不好!你不聽,你還非要他繼續出去演,你看今天多少電視臺又把這段拿出來了,當成我們壓榨湯貞把湯貞逼瘋了還趕上臺去演出的證據!!這不是你的錯是誰的錯?」

「李經理,」郭小莉點了點頭,忍耐著火氣,說,「當時是誰每天給我打電話,不停催,不停催,催著阿貞去履行演出合同的——」

李經理說:「當時誰知道他病那麼重啊?也出奇了,一個月前還好好的,節目上表現也不錯,都以為他好了,才給他簽了那些演出,結果呢,簽完翻臉就說病情惡化了??那合同怎麼辦,總得有人去履行啊!」

郭小莉說:「所以你也承認是你們催著阿貞去演出的。」

「他自己當時可是也想去的!」李經理說。

「對,阿貞想去,」郭小莉說,「阿貞向來負責,對公司負責,對歌迷負責,對合作單位也負責——」

「但是當他演了兩次以後,」李經理講,「發現演不了了,沒那個能力演了,他就不應該再繼續演了!也不看看在外面給公司造成多壞的影響!」

郭小莉雙手盤在胸前,她在旁邊聽著,聽著李經理說。

「就為了順著他,依著他,讓他一次次出去丟人現眼,他出去演了那麼多回,有他媽一次沒出岔子的嗎?他到底是演給誰看的,他聽不出來自己當時唱歌已經找不著調了嗎?但凡他還有點羞恥心——」

「李經理,」郭小莉說,「所以你以為他不想演好,你以為湯貞一遍遍堅持著上臺演出,全是為了自取其辱?」

「那他還能——」

「因為他知道有觀眾在等他。」郭小莉說。

林經理在旁邊突然開始對李經理使眼色。

「因為他知道還有觀眾想看到他,」郭小莉對李經理講,「他每一次上臺前都相信自己今天服了藥就可以表現好,他相信自己好好準備了應該可以表現好。是啊,一次次的失敗了。但只要還有人願意看他,還有人相信他湯貞能演,能唱,下一次他就還是願意上臺,他可以付出一切,就為了能有一次好的完美的演出,這些你能明白嗎?」

李經理瞧著林經理那表情,他說:「我能,我能明白——」

「不,你不明白,」郭小莉說,「說得輕巧,演上兩次,演不好,回家去吧,別出來現眼了。對像湯貞這樣的藝人來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還好意思說丟人現眼,就你知道丟人,你們坐辦公室裡都知道丟人,難道湯貞站在臺上,那麼多人在底下笑他噓他,他自己不覺得丟人?他自己不難受嗎?他還不想放棄,我難道逼他去放棄?他還想自救,他不怕丟人,他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唱好,我難道不救他,我難道還把他哄下臺,不給他最後的機會嗎?」

「但是小莉你明知道他那時候已經不行——」

「我不知道。」郭小莉低聲道。

她嘴唇顫抖,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了,還壓抑著。郭小莉說:「我告訴你,林經理,李經理。沒有湯貞,沒有我郭小莉的今天,也沒有你們的今天!湯貞不行?臺下做不到的上了臺他全可以做到!他本來是可以做到的……他本來可以,一步步靠著舞臺,恢復起來,找回自信,讓病情穩定下來。到底是誰毀了他啊?」

「小莉,」林經理和李經理一頭是汗,這時候譚副總在旁邊伸出手,「小莉,小莉啊,先別激動。」

「還都說是我把湯貞毀了,我把湯貞毀了,」郭小莉伸手指自己胸口,看林李二人,「那些狗日的製作單位,狗日的樂隊,狗日的班子,那些喪盡天良的媒體、電視臺……回過頭來說是我把湯貞毀了??」

譚副總走過來,雙手去扶郭小莉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裡:「小莉啊,你先坐下,先坐下。」

李經理想了想,去倒了杯水過來。

郭小莉伸手給他打翻了。

一杯溫水,從李經理頭上一直澆到了腳上。

郭小莉看他:「你再提讓湯貞解約——」

「可是小莉,」李經理抹去一臉水,他的情緒也上來了,「如今你讓我們怎麼辦?你說不賣公司,好吧,我們砸鍋賣鐵,就是去賣血,把窟窿都填上,那接下來呢?捧著湯貞就是個燙手山芋,現在所有人都在罵我們,逼著我們和湯貞解約,就好像解約了湯貞就能好了,就什麼病都沒有,萬事大吉了,不解約我們就是繼續坑他害他逼死他。那我們怎麼辦,非要留下他,我們要怎麼度過這個難關,你說怎麼辦吧?」

郭小莉顫抖地深呼吸。

「你說讓他去演出。是啊,你說這個我承認,湯貞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沒有他湯貞,沒有亞星娛樂的今天,沒有我李弘臨的今天。但是現在咱們就這個處境,梁丘雲和陳樂山卯足了勁兒要弄死咱們,來勢洶洶,擋得住嗎?就算這一次擋住了,下次呢,你說湯貞喜歡演出,喜歡舞臺,但他就算以後上了臺,就憑咱們,能保得住他嗎?當時為什麼那些製作單位那些電視臺一遍遍地敢那麼幹,敢當眾羞辱他,你難道還不明白?」

郭小莉突然把眼睛抬起來了。

李經理被她看得立刻住了嘴。

郭小莉從椅子上起來,她朝李經理過去,兩隻手死死抓住李經理的西裝領口。

「小莉,小莉!」李經理喊道。

林經理和譚副總從旁邊過來,使勁兒把郭小莉和李經理分開。就聽郭小莉說:「你明白……你明白!你明白你們還和梁丘雲串通……」

李經理也是欲哭無淚了。

「你們到底是不是人??」郭小莉對他吼道。

「我不是人!」李經理立刻說,「我不是人!!小莉,我現在說我不是人還有什麼用??」

就在這當口,會議室門嘎吱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了。毛成瑞扶著門框進來。

郭小莉幾乎是癱在椅子裡的,她滿臉是淚。

就在今天下午,毛成瑞兩個秘書已經全部交了辭呈走了。林經理趕緊搬了椅子,把毛成瑞扶進來。

「我已經給萬邦娛樂集團的陳總,遞去了信了,」毛總坐下便說,他聲音也是隱隱的發顫,「他們那邊,從很久以前就在接觸我們,相信在座的同僚也都心中有數。」

林經理和李經理低著頭,挪開視線,也不看其他人。

「陳總能給出什麼價格,我們左右不了,」毛成瑞說到這裡,一頓,「原本呢,還有其他幾家機構,幾位老闆,也在聯絡我們。但是今天下午,你們也看到了,哦,小莉不在。」

「怎麼了。」郭小莉喃喃道。

毛成瑞說:「與mattias還有合同的六家代言商,聯合起來,請了一個律師團,請了很有名的大律師,要與我們打官司。」

郭小莉眼睛睜大了,就聽毛成瑞說:「剛剛我又接到電話,其他解約的藝人啊代言商們也有類似想法,也要聯合起來,請律師團。」

「現在肯接手我們公司的,就只有萬邦娛樂的陳老闆了。」

郭小莉說:「毛總,我們難道就不能再堅持堅持……再想想辦法……我們借錢,我們可以求他們換代言人——」

毛成瑞搖了頭。

「一個併購案,一拖半年一年的,足夠把我們徹底拖垮,不要再浪費更多的資金進去了。」

「他們毀掉了我的公司,」毛成瑞抬起手來,「能保,再難的時候我也一定要保住。但現在我已經保不住了。」

「還有啊,小莉,」毛成瑞突然指明,和郭小莉一對一說話,「如果公司賣掉了,你要捨得湯貞。」

郭小莉看著他。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湯貞是生長在臺上的那種人,離開了舞臺,他就會枯死。」

「可是現在,我們給不了他舞臺了。梁丘雲這個人,不僅要動搖我們的根基,他是要把根全都刨出來,還要把生存的土壤燒成一片焦土,」毛成瑞看著郭小莉,「我們只有一片焦土了。」

郭小莉嘴唇哆嗦著:「毛總……」

毛成瑞笑了笑,對她搖頭,嘆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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