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電影明星梁丘雲與經紀公司亞星娛樂之間的紛爭在坊間熱熱鬧鬧了兩天,全國大大小小的娛樂版頭條都快被這兩個名字佔盡了,同樣吸睛的還有昔日的國民偶像湯貞——過去十年裡,他一度代表亞星娛樂撐起過國內偶像市場的一片天,如今亞星娛樂受著萬夫所指,被社會輿論的道德和正義釘到了恥辱柱上,是要送到絞刑架上去受刑的,湯貞就成了那個活祭品,如同被人扒光了一樣,連著他如今的精神疾病一起,被作為活證物,呈到了刑場的祭壇上。

不知道是誰在幕後操作著這些細節,太多關於湯貞的個人隱私在短時間內被曝曬到網路上,從過去數年的工作行程,到他近年來在各地醫院看病的病歷、檔案,到最後連遺囑這種東西都出現了。全國大大小小醫院相繼發出宣告,對患者檔案的洩露深表遺憾,稱已經在系統內部進行嚴肅的整治,對相關員工警告或開除。與湯貞合作多年的律所更是發出律師函,稱此次洩露事關律所聲譽,他們將追責到底。

湯貞本人待在療養院的高牆裡,無處發聲。而作為他的監護人,他的代理公司,亞星娛樂已是自身難保,甚至無暇發出一篇公開的譴責。打著模糊馬賽克的湯貞病史仍舊被明晃晃掛在大大小小的新聞版塊上,還有通篇清晰的文字總結:某年某月某日,為了參加亞星娛樂安排的某項活動,湯貞在身患某種疾病的情況下停用了藥物,導致療程中斷,病情加重;某年某月某日,因為亞星娛樂安排的巡演場次與數臺衛視大型晚會撞車,根據湯貞當年的行程,這位當紅巨星連續一個月內每日睡眠時間只有一到兩小時,在倒數第二場巡演中途,更是直接接受了封閉注射,以應付演唱會上高強度的舞臺演出。

「換我我也自殺,」網友們紛紛表示,「這是把人當騾子在用啊。」

一段湯貞在某次演唱會上的舞臺實錄在網路上突然開始流傳。他在一塊小型舞臺上正跳著舞,忽然一不小心滑倒了。那舞臺位於觀眾席中央,周圍盡是歌迷觀眾狂熱伸出的雙手。湯貞坐在地上,歌迷發出驚呼,鏡頭清晰地拍到湯貞皺了眉頭的笑臉,他扶著地板站了一次,沒站起來,有歌迷在他身邊尖叫,他站第二次,又沒能站起來。現場樂隊還在奏樂,湯貞在地板上躺下了,他曲著腿,手握話筒對小舞臺上空懸掛的直播鏡頭演唱起來。體育場大螢幕裡近距離映出湯貞躺在地板上望著鏡頭的雙眼,和他微微仰起的面孔。全場歌迷瞬時間陷入了瘋狂,她們潮水般湧過來,朝聖一般在舞臺邊緣伸出手,想要觸控到湯貞,哪怕只是衣角的一點邊緣,只是一根頭髮絲也好。一曲四分鐘唱畢,湯貞手扶著地面,他站起來了。一束光從頭頂打在他身上,照得他額上唇間脖子裡的汗水,好像從露天的夜空中流淌下來的星子,落滿他的全身。歌迷激動得捂著嘴哭泣,她們大聲呼喚他的名字,湯貞笑得心滿意足,他抬起眼看所有的歌迷,歪頭把耳返塞回去。

接著他身上的光便暗了,那束光照到了主舞臺上,那裡開始了mattias另一位成員梁丘雲和後輩們的演出。小型舞臺慢慢降落,湯貞在現場消失了。

放出這段舞臺實錄的微博帳號「湯湯的圓圓」稱:「這就是湯貞打封閉那場演唱會的現場。不久之後,湯貞就回到了舞臺上。他享受演出,他不賣慘,他很堅強。對他來說,歌迷就是最強效的止痛藥,音樂就是最有力的麻醉劑、封閉針。」

這段影片出現的時機不可謂不突兀。新聞媒體還在把湯貞當作一個符號,一個案例,一張瘋了啞了不會說話的紙片人,放在社會新聞的語境裡八卦和分析。這時候很多人又反應過來,湯貞是會說話的,他不光會說話,他還會唱歌,因為他不只是梁丘雲口中被逼瘋了自殺了數次的「亞星受害者」,他還曾經是那個風頭無兩,圈內人誰提起他都要讚歎三聲的亞洲巨星。

有樂評人和粉絲髮生了爭吵。因為那位樂評人轉發了這條影片,稱從這段七年前的影片看當年的頂尖偶像是什麼樣的業務水平:「一流的演唱實力,超一流的臨場應變能力,超超一流的敬業精神!」接著他話鋒一轉,對現如今國內偶像市場音樂市場痛心疾首:「別說躺著唱,站著都沒幾個接上氣的!」粉絲們紛紛表示,寧願自己的小偶像在舞臺上輕輕鬆鬆過幸福日子,也不要他們進精神病院去。

更有時下最當紅偶像的粉絲後援會會長公開聲稱:「誰成天這麼賣命當偶像,low不low啊!玩票而已。現在的音樂人真高貴,還認真點評上了,我哥是你點評得起的嗎?哥哥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不奉陪你們這些音樂圈屌絲。」

什麼叫「哥哥自己的生活」,看這一大清早的新聞頭條便知道了。

嘉蘭太子爺周子軻在香港某機場被狗仔蹲拍到了真人,他在數位空姐陪同下下了飛機,一落地便乘上當地商會派來迎接的車隊揚長而去。

梁丘雲坐在車裡,看手裡這份過期報紙,報紙頭條還登著梁丘雲的名字,第二版是另一條同樣叫人過目難忘的新聞。

《兩天兩夜三進三出,周子軻留宿湯貞療養院所為何事。院方:患方隱私,不便透露》

柯薇餘光瞥到了梁丘雲正看的報紙標題,她緊靠在梁丘雲身邊坐著。坐他們倆對面的是呂天正和一個女秘書。助理小孟在前頭開車,副駕上坐的宣傳人員對呂天正講:「呂老師,我沒騙你,亞星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人都知道,護航船隊就是周子軻的人,找了一晚上就是為了找湯貞!」

呂天正閒閒問:「這就是第一次?」

宣傳人員道:「接著就是湯貞跳海,在海灘上,真跳了!是周子軻親自下去救的他,從海里抱著出來的!」

呂天正一皺眉。那宣傳人員講:「接著護航船的直升機就來了,周子軻帶著湯貞就走了,根本都沒通知亞星娛樂!」

柯薇在旁邊有點不敢置信,嗤笑:「周子軻也好湯貞這一口?」

呂天正聽著也覺得蹊蹺。「周子軻」這三個字,怎麼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跟「湯貞」這個名字扯到一塊去。他扶著菸斗,問:「這兩天他在湯貞那個精神病院過夜,也是真的?」

「千真萬確,」宣傳人員在副駕駛上講,「多少報社記者都拍著照片了,周子軻開車大半夜從裡面出來,大清早又回去,襯衫領子亂七八糟,那頭髮,感覺剛睡完覺急匆匆就出來了,就跟回城裡買了什麼東西又著急回去似的。」

「買套兒去了吧!」柯薇脫口而出。

呂天正看她一眼,笑了笑,搖搖頭,大約實在受不了這個女人。呂天正自己臉上也掛著一種隱晦的笑容。

「這新聞不著調!」呂老師嚴肅評價道。

宣傳人員說:「確實不著調,可這確實是真新聞!周子軻確實這兩天兩夜都待在湯貞的病院裡。說出去誰都不信,可眼見為實啊。我好多在網站工作的朋友這兩天都快被周子軻的粉絲團罵死了,非說拍的照片是ps的,是造假的,罵媒體都是亞星娛樂的同夥,合起夥來炮製周子軻的假新聞給亞星娛樂轉移視線——」

「這有什麼不著調的,」柯薇突然插話了,她一雙耳環在整齊的短髮下面輕顫,「像周子軻這種人,你指望他去救人?指望他去醫院探病?還陪夜?他肯在那裡過夜,還待了兩天,肯定是有別的原因啊!」

柯薇又說:「別看湯貞現在病怏怏的早過氣了,當年也是紅過,指不定人家周子軻小時候還是看著湯貞的音樂錄影帶長大的呢!」

呂天正笑著嘬了一口煙。他餘光瞥見梁丘雲,發現梁丘雲還在座椅裡面看報紙,眉目間也沒什麼表情。

柯薇又笑了,眼神頗輕蔑:「早年就聽我表姐說過了,湯貞這個人,特別能勾起那種權貴人士的保護欲,說白了就是招有錢人喜歡。最早說‘睡遍京圈’說的不就是他嗎。當年一大堆從來不碰小男孩的老闆見了湯貞全想約他吃飯——」

「你什麼都知道!」呂天正說。

柯薇說:「我表姐還去過周子軻他們家呢!說那時候周子軻就是個臭屁小孩。哎呀哎呀。」柯薇滿面笑意,「嘖嘖」了兩聲。

「我上回去日本,」呂天正接過話茬來了,「和日本當地代理公司的人吃飯,跟我打聽起周子軻來了。」

「說這位周公子,去了日本以後沒少泡夜店,跟在國內的時候一樣,」呂天正講,「在日本待了半年,歌沒唱過幾句,招惹了不少模特女星惦記他。據說還出來個什麼網路紅人,出了本書,就寫她和周子軻談戀愛的經過。」

柯薇感覺梁丘雲在她旁邊輕動肩膀,是笑了。她說:「別給周世友再整出一箇中日混血的孫子來!」

呂天正吸著菸斗:「這你也管。」

柯薇義憤填膺道:「可不行,他一家人從我們中國人手裡賺走那麼多錢,不能分一半給日本人!」

「你倒是挺愛國。」梁丘雲看著報紙,冷不丁的開腔了。

一車的人,連同正開車的小孟,全都笑了。非常捧老闆的場。柯薇笑著白了梁丘雲一眼。

呂天正說,像周子軻這種紈絝子弟,敗家子:「還不如趁早結婚生子,讓周世友好好把孫子輩的培養一下。他們家這麼大的產業要是落在周子軻手裡,我看遲早要敗落。」

旁邊的女秘書問:「周世友不是有私生子嗎,據說在國外的。」

呂天正搖搖頭,皺眉道:「你懂什麼啊。」

「嘉蘭塔知道嗎,」車遇到紅綠燈,在路口停下,呂天正一指窗外繁華的鬧市區,遠遠有兩棟高聳的塔影,「那上面的廣告牌子,在周子軻之前,只掛過一個人的廣告,就是周子軻他親媽,幾年前得癌症死了的,早年間的選美冠軍,叫穆蕙蘭。」

「死了?」女秘書問。柯薇也看他。

「周子軻沒有小媽啊?」

「沒有,」呂天正說,他是個老江湖了,「穆蕙蘭給周世友生了一兒一女。就憑這個媽,周子軻在他家就沒人敢動他。穆蕙蘭以前過生日的時候,晚上站市區往天上看,能看見一對兒星星。不是別的,就是嘉蘭塔那兩個塔尖發出的光。」

小孟在窗外掃了一張門卡,把車駛入了亞星娛樂的停車場。車門開啟,柯薇先下了來。她瞧著眼前這棟熟悉的老樓,回頭感慨道:「有錢人真浪漫,過個生日這麼大排場。可惜就生了周子軻這麼一個兒子,還慣成個花花公子。」

女秘書也下了車來,她對柯薇悄悄說,今早看新聞,周子軻昨天半夜飛香港去了:「身邊帶了好多漂亮空姐。」

柯薇告訴她,這才是周子軻那種公子哥過的生活:「救了湯貞兩次,對他來說就跟玩一樣,」她又對女秘書竊竊私語,「你知不知道湯貞這個人,他特別容易當真。」

柯薇笑著:「不過也真可憐,都進精神病院了,周子軻還親自去看他。這換成誰誰不感動啊,可能以為自己遇到了救命稻草,還不是周子軻要什麼他答應什麼。但沒想到周子軻才睡了兩宿就膩味了,就撇下湯貞走了,回香港繼續泡漂亮空姐去了!」

呂天正下了車來,道:「柯薇你一個小姑娘家!大庭廣眾的。」

最後一個下車的是梁丘雲。柯薇笑道:「原來呂老師還把我當小姑娘啊!」

「呂老師,」梁丘雲道,「柯小姐的厚臉皮在貴公司也是遠近聞名,您不應該沒聽說過。」

柯薇三兩步到他眼前,用細挑的鞋跟踩梁丘雲的皮鞋。

亞星娛樂停車場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們幾人周圍歡聲笑語不斷。

柯薇這時候提起來,問梁丘雲以前在亞星娛樂和周子軻其人有沒有過什麼交流。

梁丘雲朝亞星娛樂的正門走:「沒有。」

柯薇皺眉道,不可能沒有:「你忘了,《迷城追蹤》宣傳期的時候,你們倆還一塊給《大都會》拍過一期封面。還是我問郭小莉找的你們兩個呢,亞星娛樂的兩代隊長,‘男孩與男人’,專題名字我都記得。」

「你記的還挺詳細。」梁丘雲說,也不看她,只往前走。

柯薇說:「那當然,像周子軻這種身家的子弟平時可不好見。」

小孟這時候突然從後頭插話了。

「柯薇姐,」小孟看著她,誠懇道,「我跟著雲哥這麼多年,見過的紈絝子弟多了,十個有九個最後下場慘淡。」

「沒家的沒家,沒命的沒命。生死富貴,說不好。你也不用太稀罕。」

梁丘雲把亞星娛樂的門狠狠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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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