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湯貞。很多很多的湯貞。

周子軻回過頭,眼前這樣一個郭小莉,這樣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年幼的孩子和保姆,三個女性組成的家庭,叫周子軻覺得非常不適,從頭到腳都不舒服。

「曹老頭兒讓我來看看你。」他聲音裡都帶出敵意來了。

「曹醫生?」郭小莉一愣。

溫心聽見聲音,也從客廳出來。

溫心在後面跟郭小莉說起曹醫生今早也去找她,讓她來看郭小莉的事。周子軻自顧自,低了頭繼續觀察郭小莉牆上的那些照片。

連家庭合影裡都沒有「父親」的身影存在,但幾乎每張合影裡都有湯貞。

也都有梁丘雲。

距離周子軻最近的第一張,郭小莉看上去只有二十幾歲,她的臉還沒有凹陷下去,皺紋也不見幾條。她把梁丘雲和湯貞摟著,湯貞手足無措,手捧著一個嬰兒,看神情是怕摔了,梁丘雲從一旁也很緊張,伸手給他在下面接著。

第二張,第三張……郭小莉慢慢老了,她頭髮不再披在肩上,而是挽到高處。連她身邊兩個年輕人也長大了,逐漸變得成熟。周子軻手指按在相框上,拿下來其中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裡,湯貞的頭髮變長了,但還沒有長及肩膀。湯貞在照片裡被梁丘雲和郭小莉一左一右地攬著,湯貞手裡則抱著一個小女孩,就是囡囡。囡囡摟著湯貞的脖子在張嘴拼命大哭,惹得周圍的梁丘雲、郭小莉都笑。湯貞在照片裡非常瘦,手腕細得都有些瘦骨嶙峋的意思了。他在照片裡低頭望著囡囡,眉頭微簇,眼神彷彿很是抱歉。

郭小莉不需要「丈夫」。生活照裡,郭小莉家的新沙發是梁丘雲和湯貞一塊來搬的。她家的燈泡壞了,是湯貞坐在梁丘雲脖子上,表演雜技似的給她換的。囡囡的生日派對,握著她的手一起切下蛋糕的也不是她的爸爸媽媽,是郭小莉和長髮披肩的湯貞,還有西裝革履的梁丘雲,蛋糕上寫著,郭蘊婷五歲了,mattias七歲,生日快樂。

亞星娛樂兩個同事先行回去了,各自回家吃晚飯。郭小莉給她女兒穿了鵝黃色的雨衣,她問溫心會不會開車。溫心一愣,才想起郭小莉剛昏迷從醫院出來,是不適宜開車。

「我……」溫心恨自己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

周子軻在玄關穿鞋,保姆菲菲把雨傘給他,他推開門,要走。郭小莉走廊牆上少了一張照片,弄得好端端的一排,缺出一塊顯眼的白。郭小莉問他:「子軻,你去哪兒?」

周子軻坐進郭小莉的車,這駕駛座位擠,他腿伸不開。向後調座椅的時候,囡囡坐在後面兒童椅裡,又眨巴兩隻眼睛看他。周子軻關上車門,發動車子,開到樓前,郭小莉上了副駕駛,對後面的囡囡解釋道:「你溫心姐姐不會開小汽車,子軻哥哥會,他正好帶我們去看阿貞。」

囡囡說:「阿貞也不會開小汽車!阿雲會開。」

溫心坐在囡囡身邊。她一雙眼睛朝前看,難免又忍不住歪了歪,瞧駕駛座上衣領皺巴巴的周子軻。

她早聽說過,八卦雜誌也寫過,周子軻學生時代的幾位前女友也接受過很多類似的採訪,向讀者爆料各種關於周子軻這個知名富家公子哥的秘聞趣事,她們說周子軻從小就怪癖多多,其中一條,他把他的車子當作私人空間,誰都不許進,而且他只要開車,甭管開的是誰的車,車上其他人都要下去,他不帶人,特別怪。前女友們說:「可能因為他開車特別瘋吧,可能就不會好好開車,為了其他人的安全?」

這會兒溫心瞧著雨刮器在前頭划過來,划過去,她看著子軻在雨天擁堵的街道里,隨著車流,耐著性子,帶著她們一點點往前進。

窗外細雨淋漓,郭小莉餘光瞥身邊的周子軻。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一個夜晚,她從湯貞家裡出來,也是和周子軻同坐在一輛車裡的。

那個時候的郭小莉心事重重,她遍觀四周,就沒有什麼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沒有什麼人是讓她能夠依靠的,湯貞自殺了,惹得所有人都焦慮,都有壓力,郭小莉是她們的支柱,更不能朝她們發洩什麼。最後居然是周子軻,這個叫人想都想不到的年輕人坐在她的車裡,抽著煙,一聲不吭把她一番情緒一頓傾吐聽完了。

那天的周子軻好像也像現在這樣,衣領皺皺巴巴的就跑出來了,不顧及一點形象。郭小莉那個時候也沒深想,阿貞自殺,周子軻這小子為什麼會表現得如此反常。

囡囡在後面喊:「媽媽,外面是我的學校!」

窗外不斷敲下密匝匝的雨聲。

湯貞病房的夜班護士在護士站裡忙著交接。郭小莉牽著囡囡,帶溫心過去,護士看見她一臉焦急地來了,小聲說:「放心,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郭小莉急忙點頭。

「但下次千萬不要再出現這種情況了,郭女士,我們明白你的難處,也是第一時間記掛著病人情況才過來的。但病人本身十分敏感,你昨天上來時自己狀況那麼不好,你的出現對他來說就是一種刺激了。從你走了以後,昨晚睡前,到今天白天,他一直跟我們的大夫護士們打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郭小莉愣了愣:「那阿貞現在——」

「他現在不問了,我們都對他保密了,」護士說著,低頭翻手邊一本登記冊,說,「一位喬先生正在探望他,你們可以去看看。」

特護病房靠近走廊有面很大的牆,牆上嵌了一面很大的窗。因為療養院的護理需要,這是一面單向透視窗。大夫和值班護士從外面走廊可以看到裡面,病人從裡面看,卻只能看到一成不變的「天空」。

湯貞穿著他的病服,乾乾淨淨,十分整潔地在病床邊坐著。

地板上乾燥,只有喬賀的鞋底帶進去一些雨水氣。喬賀的髮尾也是溼的。湯貞看了他,又看向窗子。

黃昏時分,「天空」萬里無雲。

郭小莉從樓梯口跟隨夜班護士上來,正好看見周子軻的身影。剛才從停車場分開,周子軻自己上樓,沒同郭小莉一路,這會兒他就站在湯貞窗外。

「……副導演,老高,還記得他嗎。」

「記得,副導演,胖胖的。」

「他挺想你,前段時間來了趟北京,說想來看你。」

「前段時間,是戲劇協會獎嗎?」

「你知道?」

「郭姐給我看了新聞。頒獎禮當天我在家,不能出門。」

「可惜沒能請你來現場。」

「祝賀你,喬大哥。」

一時無話。找話的人說不出話了。

「現在怎麼樣,在這裡養病,效果好嗎?」

「還可以,在哪裡其實都一樣。」

「專業醫院總該好一點。」

「有點誇張了,把我送到這個地方,其實沒什麼大事。」

「是嗎。」

「嗯。」

「林導他……也很想你。」

「林爺現在身體好嗎?」

「……還可以。他這段時間沒給你去過電話?」

「他打了,我沒有接到。」

「沒給他回電話?」

「我沒有什麼臉面見他老人家。」

「別這麼說,林導一直記掛你,自從知道你——」

「喬大哥,來的時候吃晚飯了嗎?」

「哦,還沒有,這一路上不太好走,我本以為下午三四點就能到……」

「我拿水果給你吃。」

湯貞扶著床頭站起來,他膝蓋不太安穩。喬賀連忙上前,扶他的胳膊。床頭底下是冷藏櫃,湯貞俯下身,把冷藏櫃裡放的一盒水果取出來。

喬賀從他手裡接過盒子,說:「以前嘉蘭化妝間的小冰櫃,也是這麼矮的吧。」

湯貞笑道:「好像是。」

「你沒有印象了?」

「好久沒去了。」

床邊展開了一張桌板,很狹窄,這大約就是湯貞平日裡在病床旁吃飯的地方,喬賀把那盒水果擱在上面。湯貞動作不大利落,彎個腰就很辛苦,扶著床還起不來,喬賀扶著他。

「累不累?」喬賀看他這模樣,脫口問出這句。

湯貞的袖口搭在兩條瘦得可怖的手腕上,空蕩蕩地那麼垂著。湯貞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他愣愣看了喬賀。

有人從外頭敲門,是小車四個軲轆咬合的聲音。湯貞剛對喬賀點了頭,病房門便開啟了。是送藥的值班護士進來了。

湯貞看見她。她走過喬賀身邊,往桌板上那盒水果瞧了一眼,她把手裡的藥放在一邊,問湯貞:「叫什麼名字。」

喬賀還在旁邊,扶著湯貞的手臂。

「你能不能一會兒……」湯貞說。

「叫什麼名字啊?」護士耐心,又問一遍。

「你能不能一會兒再過來,」湯貞對她說,聲音有點發顫了,「我現在有客人在這裡……」

「藥必須準時按時吃的,有客人沒事,客人來看你,是來關心你的。」護士像哄嬰兒似的,把湯貞的手腕撿起來,看了上面腕帶的編碼,她又看了一眼喬賀,那眼神像在說,希望你配合。

「聽話,來,叫什麼名字?」

喬賀看見護士手裡拿的那些標著不同字樣的藥丸,看見湯貞袖子裡藏的療養院統一編碼的腕帶。他手扶著湯貞,感覺著湯貞全身都在發抖。

當年那驚鴻,那條小小的游龍,已經被扯斷了翅膀,連筋都被抽去了。

除了心裡的痛惜,喬賀一時竟想不出自己還能為他做些別的什麼。

「我……」湯貞嘴唇囁嚅,看著護士。

護士說:「不是一直都很聽話嗎,今天怎麼突然不想吃藥了?乖,我看你把藥吃了,我就走,你繼續和你的客人說話,好不好?」

喬賀餘光瞥到門外有人對他招手。眼前的值班護士也拿眼睛頻頻暗示他。

喬賀藉口去樓下餐廳吃晚餐,他告訴湯貞,他吃完就回來。郭小莉站在門外走廊上,手裡緊緊牽著囡囡,剛才就是她示意喬賀出去的。喬賀和她握手,對於郭小莉,喬賀如今是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的。郭小莉神情複雜,抬頭看他。

「謝謝喬賀老師百忙之中還過來看我們阿貞。」

喬賀聽出郭小莉話裡的不忿,他想了想,沒有作更多解釋。

溫心在郭小莉身後,她偷偷看著喬賀,喬賀也看見她。

溫心身後站著的是周子軻。他彷彿根本沒看到喬賀,也從頭至尾沒注意過喬賀在這兒似的。他始終望著窗子裡面,湯貞正手握著水杯,在護士的監視下把藥一顆顆吃掉,一顆顆嚥下去。

喬賀遲疑地望了周子軻的後背。

他下樓了。

郭小莉一直等值班護士出來,才扶著囡囡進去。囡囡一進門,便飛跑著撲到湯貞腿邊:「阿貞!!」

郭小莉在病房裡喊:「溫心,進來!」

溫心猶猶豫豫,站在門邊還畏畏縮縮,不敢邁步。郭小莉又喊:「溫心!」

溫心問:「子軻,你不進去看看湯貞老師嗎?」

周子軻轉頭看了她一眼。

囡囡本來就眼眶泛淚了,她撲到湯貞懷裡,坐到湯貞膝蓋上,緊緊抱住湯貞的脖子。她說阿貞好久都不來看她,她好想好想阿貞,但是媽媽都不帶她來看阿貞。溫心進去的時候,正好聽見郭小莉輕聲呵斥:「囡囡,別這麼哭了!」

溫心忍不住一吸鼻子,也跟著哭出來了。

囡囡被郭小莉抱過去,溫心坐到了湯貞身邊,她低著頭。郭小莉說,溫心從島上回來,就在療養院餐廳裡坐著,也不回家,也不敢上來看你:「在餐廳做了水果盒子,還讓人家護士來送。」

周子軻站在走廊外頭,聽見溫心哭泣的聲音。溫心說,湯貞老師,我好害怕,怕你不要我了,怕你離開我,湯貞老師,都是我的錯,你別不要我。湯貞對她說,他戴著她送的幸運石,不會出什麼事:「我把你嚇著了,溫心。」

曹醫生在自己診所接到電話,康復中心的護士稱,周子軻把湯貞的監護人一家都送過去了:「他現在就在病房樓,他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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