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肖揚愣了片刻:「郭姐知道了嗎?」

在場幾千觀眾一片混亂,已經開始有人離場,顯得舞臺上格外平靜。接著kaiser下一個上場的是木衛二。主唱駱天天雙手揣在夾克口袋裡,低頭看臺下慌亂無措的觀眾。他又抬起頭,瞧遠方那面飄在廣場上的旗幟。主持人著急道:「木衛二的歌迷們是不是已經等了很久了?」

有死忠歌迷在臺下揮舞燈牌,堅持著歡呼,朝駱天天招手。前奏響起,駱天天掏出手從話筒架上摘下話筒,他朝臺下笑了笑:「我也等了很久了。」

「我在亞星娛樂度過了十五年的時光,」梁丘雲的聲音通過電視、電臺,通過網路直播,傳播到大街小巷,傳遍了城市每個角落,「回首過去,這是令我百感交集的十五年……一方面,我們不被當作是人,只是公司的商品,我們年復一年被利用,被榨取所有價值,但合同是自己簽下的,路是我們自己選的,再苦再難也應該咬牙走完。」

「而另一方面,我的搭檔,我十幾年的兄弟、至親,湯貞,因為公司經年累月的壓榨、變相虐待,他患上重度精神疾病已經長達五年。」

梁丘雲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啞了,聽出還竭力保持著冷靜。

「他本是一名傑出的,有天賦的歌手、演員,一位藝術家。我無法對公司提出解約,因為我走了,湯貞在公司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我的堅持與配合,我對阿貞的保護,令我成為了公司的幫兇。在阿貞已經選擇以死相抗的情況下,亞星娛樂方面仍不顧他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繼續強迫他出院參加各類公開的商業活動——」

梁丘雲說到這裡,眼眶溼潤了。英雄人物,很少真情流露。

「今天下午,我去康復中心探望了阿貞。我想這一切必須停止了,」梁丘雲道,「我可以選擇再等半年,待合約期滿,不需要賠付高額的違約金,我可以與亞星娛樂公司好聚好散。可阿貞的病拖不起這半年。」

「離開公司,主動解約,必然被人稱為忘恩負義,是背叛之舉,」梁丘雲說,「今天我看到阿貞,我甘願揹負這樣的罵名。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也為了更多無辜的孩子、少年、青年,那些追隨我們的腳步,心懷夢想走進亞星娛樂的年輕人,我希望他們不要擁有像我和阿貞這樣的十五年。」

離開新聞釋出會現場的時候,梁丘雲已經被群情激憤的記者們圍困得寸步難行。他低著頭,有記者追問他,雲哥,你就這麼離開了mattias,mattias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有十週年了?湯貞會和你一同解約嗎?

周圍那麼多問題,梁丘雲只回答了這一個,他在麥克風的海洋裡說:「這個十年將永遠在我心裡,我期待著與阿貞重逢的那一天。」

康復中心各級辦公室裡,電話鈴聲響徹不絕,院長已經下達命令,所有人禁止接受任何採訪。幾個小護士在靜謐的病房走廊裡值班,她們手機裡所有新聞推送、朋友圈、社交平臺、通訊軟體……全世界都是關於梁丘雲、湯貞、mattias、亞星娛樂的訊息。

深夜了,郭小莉在康復中心大門外被圍堵的重重記者和歌迷影迷拉扯住,他們朝她吐口水,罵她不是人,郭小莉躲避著周圍鏡頭,安保人員為她解了圍。郭小莉頭髮散亂,腳步踉蹌地上樓,她推開湯貞的病房門,啞聲道:「阿貞……」

湯貞在病房裡無知無覺地抬起頭,看著她。

鏡子裡映出一個男人的影子,他赤裸著上身肌肉,在浴室刮臉,口中慢悠悠吹了一段口哨。

外面電視上正放映一段六年前的影像。

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但從昔日節目組打出的字幕來看,正說話這個人確實是mattias組合的隊長梁丘雲沒錯。

「家裡人找我商量過了,他們還是希望我回去,」梁丘雲是個大高個子,穿著一件鬆垮垮的格紋襯衫,脖子垂著,聽語氣很難過,「我也想在公司繼續堅持,但是已經四年了,發展得也一直不好,可能就像父母說的,我還是不太適合這個行業。」

偷拍鏡頭的角度剛好對準了梁丘雲身前那個年輕人的臉。

湯貞,時年20歲。他抬頭看著梁丘雲:「你已經決定了嗎?」

梁丘雲點頭,彷彿無顏以對。

湯貞閉上嘴。

「你想清楚了嗎?」湯貞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他們說話的地方是亞星娛樂公司一間小型會議室,這時候在工作人員安排下,經紀人郭小莉進來了。她進門前剛滴過眼藥水,這會兒擰著鼻子,抽噎著去抱湯貞。

湯貞還懵了似的在原地站著,他剛剛還固執地看梁丘雲,這會兒經紀人抱住他,柔聲安慰他。

「是我做的不好。」湯貞低下頭,喃喃道。

郭小莉說:「阿雲已經同我談好了,現在阿貞你也已經知道了,我們這就一起去見毛總,正式把mattias的解散宣告談妥。」

湯貞驚訝道:「這麼快嗎?」

梁丘雲站在房間角落,擋住門縫外的工作人員。郭小莉開不了口似的,對湯貞說:「阿雲父母催得很急,他只好坐今晚的車回家。」

湯貞睜著眼睛,在節目組偷拍的鏡頭裡,他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梁丘雲忍不住邁了一步,後面的工作人員一把拽住他。

這個細微的變化被睜著一雙淚眼的湯貞發覺了。

湯貞先是愣了愣,他瞧著梁丘雲的臉,接著他看了四周,下意識又看牆壁角落。

郭小莉還在啜泣,道:「阿貞,我們走吧。」

「你們是不是在錄節目?」湯貞回頭問她和梁丘雲。

小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湯貞在房間裡來回走,長期的工作經驗讓他發現了越來越多的隱藏攝像頭,湯貞逐漸破涕為笑了,他彎腰對著其中一隻攝像頭講:「我是很想配合你們,把節目錄完,」他又直起腰來,看身後另兩個人,「但這個事情,不能開玩笑吧。」

「失敗!」兩個大字被節目後期扣在了螢幕上。

整蠱節目主持人們湧入了會議室,嘻嘻哈哈在鏡頭前總結經驗教訓:「像mattias這樣的高人氣組合如果真的解散,應該不會這麼倉促。」經紀人郭小莉在一旁笑道:「對,肯定需要事前和毛總,和我們公司的領導們、藝人前輩們一一談過,再慎重決定。也肯定要面對社會,面對廣大的粉絲開一個釋出會,給大家一個交代,不會隨隨便便就這麼放阿雲回家的。」

而在他們身後,梁丘雲和湯貞兩個人正嘰嘰咕咕在角落裡說話。湯貞還在假裝不開心。鏡頭追過去,聽到梁丘雲笑問,還能不能做兄弟了。湯貞搖頭。梁丘雲忍俊不禁:「再給我一次機會。」湯貞擰著眉頭,固執道:「太過分。」

梁丘雲面對鏡頭,悵然若失:「我為了工作,失去了一個珍貴的搭檔。」

鏡頭後面的工作人員則說,阿貞剛剛真情流露,都哭了,難以想象。他問梁丘雲,想得到一貫陽光開朗的阿貞會因為「mattias解散」就哭嗎?

梁丘雲抿著嘴,只是笑。

湯貞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他否認道,沒有,沒哭啊。梁丘雲還笑。湯貞走近鏡頭,和工作人員小聲商量:「把剛才那個處理一下好不好。」

經紀人郭小莉小姐還在陪主持人說話,她這時說:「你看他們倆就知道了,沒有人想讓他們解散,從練習生時期我就一路看著他們兩個,感情這麼好,拆不散的——」

電視被人按下了靜音。

柯薇醒來不久,靠在床頭,抬眼瞧著梁丘雲過來。

「我不知道你還會吹口哨。」柯薇把手裡遙控器丟開。

梁丘雲背對她在床邊坐下,從她衣櫃裡拿了件嶄新的男士襯衫來穿。

他轉過頭,瞧了一眼電視里正播放的畫面。

「哎,湯貞那時候是真哭還是假哭啊。」柯薇輕拍他的後背。

真的。梁丘雲系了領帶,說。

柯薇噗嗤一聲:「真的啊?」梁丘雲整裝待發,要走了,臨走前他上床來,把女人壓住。

女人說:「不行,一想到還有人這麼真情實感的,我就想笑。」

汽車駛過街道,路邊的報刊亭裡擺滿了今早送來的各類晨報、早報、日報、都市報,透黑鮮亮的一個個大標題列在上頭,走進地鐵車廂,電視螢幕上主持人也在播報早間新聞。

「昨晚,在著名演員梁丘雲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向經紀公司中國亞星娛樂提出解約後,共計一百零二位亞星娛樂旗下藝人及練習生陸續發表宣告,希望與中國亞星娛樂公司解除經紀合約——」

地鐵乘客們站的坐的,多多少少都被這新聞吸去了注意力。主持人連線了梁丘雲工作室的代理發言人,對方稱,梁丘雲先生暫時不清楚有多少前輩後輩與亞星娛樂有著同樣的矛盾:「不過他表示,他願意為所有人的未來承擔起自己必要的責任。」

鍾圓圓隨著隊伍,登上了亞星音樂節提前回程的郵輪。她站到甲板上,在冷風中望那海天之間逐漸隱沒的島嶼。她忽然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亞星音樂節最後一回的風光了。

閆小光念唸叨叨,她一夜未眠,還在擔心自己的偶像要不要解約。

亞星娛樂粉絲圈昨天這一天一夜,實是高潮迭起,好戲連臺。

先是有人爆出公司的大前輩湯貞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接著是更大的社會級新聞,梁丘雲在親赴病院探望了湯貞之後,衝冠一怒,單方面召開新聞釋出會,與經紀公司亞星娛樂徹徹底底撕破了臉。

如果說亞星娛樂眾多歌迷、影迷之前對於湯貞的遭遇還多少懷抱著一種看戲的獵奇心態,那麼到這時候,波及自己偶像,每個人都難免開始恐慌。記者會結束的第一時間,亞星娛樂第一代偶像組合lalta集體在微博發表公開宣告,聲援後輩梁丘雲的解約訴求。lalta成員、著名主持人邵鳴表示,這麼多年,成員每個人都受著公司的管制和壓迫,箇中甘苦無處訴說,身邊的好友、親朋更是難以體會:「今天終於有人站了出來。至少為了他這份勇氣我也願表達自己的支援。我們lalta全體成員,對亞星娛樂公司提出解約!」

有已經在亞星娛樂耗盡了青春的老前輩,也有還沒有踏入這龍潭虎穴的年輕藝人。已經擁有自己官方微博的亞星娛樂練習生宋堯曬出一張照片,稱自己在本屆海島音樂節的郵輪事故中身受重傷,因始終得不到妥善治療,傷口已然腫脹流膿:「進入公司的時候讓我們把公司當成家,是家又怎麼會這樣對待我們?」

媒體在微博首頁即時更新著「亞星解約門」藝人名單列表,每一分鐘重新整理,都有新的偶像藝人站出來發表宣告,每個人都在用他們自己的親身經歷反覆印證著梁丘雲對亞星娛樂血淋淋的控訴。網路江湖已是一片譁然。

當晚最遲一個宣佈解約的是駱天天。他與梁丘雲、湯貞二人情同手足,自然也吸引了極大關注,許許多多人在等著聽他會說點什麼,可駱天天只是發了一張照片,在那張照片裡,還未出道的木衛二,六個年輕男孩兒,肩並肩對鏡頭手捧著西瓜,吃吃傻笑。

媒體由這張照片揭開了一樁塵封往事,即木衛二本該有六名成員:「臨出道被篩下的那個男孩子叫做祁祿,舞蹈能力非常突出,從練習生時代就和駱天天是親密的朋友。但因為亞星娛樂方面管理失誤,司機疲勞駕駛,導致木衛二全體成員在一場夜間車禍中受傷,數祁祿傷得最重,聲帶嚴重受損,落下殘疾,他那年剛滿十八歲,這場意外可以說是改變了他一生命運。」

「木衛二成員們曾多次對公司要求與祁祿一同上臺演出,均遭到公司高層的拒絕。此後木衛二在各類宣傳物料中也由六人變為五人,公司方面沒有一句解釋就徹底抹去了祁祿在木衛二出現過的所有痕跡。對於祁祿當年有沒有拿到公司的賠償金,拿到了多少,更沒有人敢打包票。」

越來越多與亞星娛樂有關的舊賬被翻了出來。各家媒體也爭分奪秒,連夜丟擲專題特稿,用形形色色的筆去揭開亞星娛樂這造夢的美好畫皮,拆穿這血汗工廠藏汙納垢的真實面目。

《少年湯貞之煩惱:凡是讓人幸福的東西,往往又會成為他不幸的源泉》

也有八卦媒體、街邊小報趁機爆料,稱早在數年前他們就拍到過亞星娛樂「某知名偶像」在其經紀人的脅迫下被富家子包養的照片:「傳聞亞星娛樂早有此傳統,為了公司利益,不惜讓旗下每一代藝人睡遍京圈。」

這類無憑無據的小道訊息本來也引不起多大風浪,可偏偏有圈內人,還是知名時尚生活雜誌《大都會》的主編樊笑,給這條爆料點了個贊,吸引來網友一片議論猜測,就這麼又生生造出一個頭條。

紙媒網媒一片騰騰的熱鬧,各大電視臺也不甘落後,早間時段就開始推出專題節目,從專業角度詳解此次事件。眾多演藝界知名人士被請到直播間,向普羅大眾解釋為什麼這家培養出眾多紅遍兩岸三地偶像巨星的亞星娛樂公司一夜間成為了眾矢之的。也有請來的專家,從亞星娛樂嚴格執行的考勤制度,一路分析到亞星娛樂十幾年來堪稱變態的抽成專案。

「在這裡,很多梁丘雲的影迷觀眾可以放心了,」法律顧問對鏡頭道,「根據我們目前對亞星娛樂合約情況的掌握,梁丘雲的十年合約還有半年就會到期,在這種情況下解約,他其實不需要賠太多錢。」

主持人問:「那亞星娛樂方面呢?」

「亞星娛樂方面,對這個mattias十週年紀念活動的前期投入可以說是全部化為泡影。梁丘雲出走,mattias的解散已是既成事實,無可轉圜,亞星娛樂作為代表藝人簽約的經紀公司,需要對合作電視臺、音樂公司、演唱會製作公司以及藝人的品牌代言商等支付數額龐大的賠償金。而現在我們也看到了,不僅僅是mattias,有近一百零二位藝人及練習生提出解約,這對亞星娛樂造成的壓力可以說已經非常非常大了。」

更有電視臺直接將亞星娛樂藝人家屬請到了節目錄制現場。

《失蹤的偶像:直擊亞星帝國金字塔底的一段過去》。嘉賓是亞星娛樂旗下南北橋組合前任主唱欒小凡的母親和堂姐。

「十四歲起,欒小凡進入亞星娛樂,開始了漫長而辛苦的偶像職業訓練。同齡人共有的五彩斑斕的快樂童年對他來說就像故事書裡的名詞,陌生而遙遠。亞星娛樂的練習生競爭體系更是激烈到讓每個人喘不過氣來——」

警察破門而入,煙霧繚繞的閉塞隔間裡,領頭的年輕人甩手丟掉手裡的針管,他抓住窗框就想逃。

當年記者的鏡頭尾隨而至。

「你還想跳窗,」警察喝問道,「你為什麼吸毒!」

「我沒犯錯,你們憑什麼抓我!」

記者後退一步,警察銬住那情緒激動的年輕人,年輕人又扭轉了方向,試圖擠開記者,衝出門外。他有一張清秀的面龐,扭曲著,嘴裡喃喃自語,對鏡頭惡狠狠啐出白色的唾沫。

「他當時對我說,媽媽,我沒有辦法了。我自己都快樂不起來,我怎麼讓別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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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