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揚給郭小莉傳送了一則留言:「郭姐你好好照顧湯貞老師,島上的事就交給我們了。」
郭小莉匆匆掃過一眼,也顧不上去回覆他。財務派人拿過來一單報表,上面記錄了郭小莉部門今天走過的賬目,郭小莉飛快簽了字,她對電話裡的人說:「彭副主編,請你這次一定幫我們這個忙。有什麼合作條件你可以提。」
電話裡的人是知名時尚生活雜誌《大都會》的副主編彭斯。
「我真的很為難,小莉,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彭斯在電話裡講,「我們已經在我們的官網上為你們刊登了頭條新聞來闢謠,使用者發在評論裡的爆料照片我們也有專人在即時刪帖,但這些全是表面工作,你們亞星娛樂到現在也拿不出一個具體的方案來,就是刪帖否認闢謠這一套。而外面的輿論已經開始發酵了,幾千人親眼目睹的事實。‘湯貞被周子軻從海里撈出來,不省人事。’這一句話裡有多少爆點,不用我提醒你吧。那麼多現場的照片和錄影——我不知道你們亞星娛樂現在處理了多少,我也不想知道,但是隻要還有一張流傳出來,你們就解釋不了,對不對。」
郭小莉說:「公司還沒敲定方案,暫時只能先——」
「我們也很為難啊,小莉,」彭斯說,「我也甭叫你小莉了,郭姐,我叫你一聲郭姐!現在我們十好幾家媒體聯合給你們把這事勉強兜著,是看在跟你們合作多年的情面上,這裡面但凡有一家不幹了,把這事捅破了,或者你們哪個歌迷粉絲的把這事戳穿了,你們是不好過啊,我們這些做媒體的更是沒法立足,怎麼對讀者解釋,我也沒法給我們樊主編交代,你知道她昨天是強硬要求曝光你們的,我們現在是放著明擺著的點選率和銷量不要,在幫你們。」
郭小莉坐在辦公椅裡,她經歷了數天的精神高壓,到這一刻,早已是筋疲力竭,六神無主了:「彭副主編……你說我該怎麼辦……」
彭斯一聽她這話,愣了。「你問我?」
彭斯說,這事是湯貞鬧出來的,他上一回出事的時候你們不是挺明白的嗎?「我要是你們,我一早就去找雲老闆了。手裡揣著mattias國民度這麼高的老牌組合,你們用得著什麼招啊?趕緊和上回一樣,先把梁丘雲本人請來,請他出面來闢這個謠。無論你們想解釋成什麼,湯貞是游泳落水也好,還是海邊漲潮差點發生意外也好,隨便你們胡編亂造,這話只要是從梁丘雲本人嘴裡說出來,我告訴你,這些網民觀眾什麼的就相信!比多少媒體公關都有用。到那時候就算有照片流出來也無所謂——」
彭副主編。彭副主編。郭小莉幾次試圖打斷他,最後郭小莉忍無可忍,她對電話裡歇斯底里道:「我是想聯絡他,我也在聯絡他,可我們現在根本聯絡不到他!」
彭斯一頓,有那麼片刻,通話陷入一陣奇異的沉默。「真的?」彭斯悄聲問。
郭小莉抹了眼角的淚,她伸手擋開攔在面前的李經理秘書,直接推開李經理辦公室的門。郭小莉不能等了,她必須找這幾位先定個辦法出來。
李經理坐在辦公桌後面,正打電話。
「老林,我這心裡越來越沒底,梁丘雲到現在還沒信兒,他不會打算訛詐咱們吧。我們手裡的股權現在能值幾個錢,他肯定不會依照原本談好的——」
郭小莉佇立在他辦公室門口,和回過頭呆住的李經理四目相望。
就在這關口,郭小莉的秘書從背後匆匆跑過來,說:「郭姐,郭姐,找到梁丘雲了,梁丘雲他……他上了電視直播!」
開啟電視,無論哪家衛影片道,下午時段的電視劇、電影、綜藝節目,統統不播出了,在插播的臨時新聞現場裡,電視臺主持人們摩肩接踵,正語速飛快對各自的直播鏡頭介紹著新聞現場的情況。
「梁丘雲本人已經進入了這家精神病康復中心,我們正在等待他的再次出現——」
郭小莉的秘書顫聲道:「郭姐……」
電視畫面裡出現了康復中心那熟悉的高牆,還有將媒體阻擋在大門外的安保人員。郭小莉已是渾身冰冷,她叫秘書來,把手機拿過來。
直播畫面裡突然一陣騷亂。康復中心大門開啟,梁丘雲身邊跟隨著數名安保人員,從大門裡走出來。記者們蜂擁而上,鏡頭和話筒將他團團圍住。
秘書把手機拿來了,郭小莉手發顫,給金護士長撥電話。
梁丘雲在鏡頭裡低垂著頭,神情黯然。他試圖避開這些攝像頭和記者,徑自往保姆車走。但記者們拼命把他堵著,讓他寸步難行。記者們叫嚷著問,雲哥,雲先生,請問你見到湯貞本人了嗎,湯貞確實被送到這家精神病院了嗎?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梁丘雲無可奈何,不得不回答,他稱,剛剛他已經看過了阿貞。
「我現在需要一些時間來冷靜考慮下一步的決定,暫時無法回答你們的問題,抱歉。」
金護士長在電話中著急辯解道,梁丘雲根本沒有進入病房樓:「我在接待室見到了他,我們院的規章制度很嚴格,探視必須經過患者或監護人的同意,我親自對他說明了這個情況,他也表示理解,因為患者本人已經休息了,他便說他會找時間再來!」
電話掛了。郭小莉的秘書在旁邊膽戰心驚道:「郭姐,梁丘雲剛才發微博,說他七點要開新聞釋出會……」
梁丘雲要開新聞釋出會的微博一發出去,媒體就炸了鍋了,連社交平臺也跟著癱瘓,大量使用者在第一時間瘋狂湧入梁丘雲的個人主頁,評論和轉發這條微博,導致網站抽風了好幾分鐘都沒走出字來。與此同時,幾大入口網站、手機新聞平臺也開始推送這條最新的勁爆訊息,艾文濤坐在車裡,低頭翻新聞,旁邊司機小鄒說:「那湯貞進精神病院的事,難道是真的?」
艾文濤邊給周子軻發簡訊,邊說:「你還關心這個。」
然後艾文濤想起來,小鄒有個閨女,是個追星族。
小鄒講,他女兒昨晚從補習班回來就告訴他們,全補習班的同學都在傳,說湯貞昨晚上又自殺去了,跳海,沒死成。「幸好孩兒他媽這回冷靜了,聽完以後該幹嘛幹嘛,該做飯做飯,」小鄒對艾文濤講,「不跟前段時間湯貞剛自殺送醫院那會兒那麼崩潰了。」
「嫂子也追星啊?」小艾總說。
「上學的時候迷啊,」司機無奈道,「前一陣湯貞出事,她成宿的睡不著覺,電視上提到‘湯貞’倆字她就哭,光追憶少女時代了。還跟我說什麼,要是湯貞當年向她求婚,就肯定沒我後來的事了。」
「嫂子喜歡湯貞那種型別的,怎麼又看上你了。」
「她也不是真就那麼喜歡,說喜歡湯貞的時候湯貞還沒變壞,後來變壞了她就不喜歡了。再說了,嫁給我不比嫁給個後來吸毒的強。」
艾文濤看著手機,對方還是不回簡訊。
「你說這人也是吧,」小鄒開著車,對前車按喇叭,「自殺一次得了,還沒完沒了,又來一次,誰還給你哭啊。」
艾文濤這時候抬起頭來:「湯貞吸毒那事好像不是真的吧!」
小鄒說:「艾總你下午沒聽交通路況。」
「就往東郊那幾條路,全堵了!連出口都下不去。你知道為甚麼,就因為有人曝光湯貞給送到那邊一精神病院去了,」小鄒面色無奈,對艾文濤講,「我當時一聽,就想起我剛上班那會兒都報他吸毒的事,好多吸毒的人最後就去住精神病院了。剛剛交通廣播不也說梁丘雲要緊急開什麼記者會,梁丘雲下午去那精神病院看他來著,看完出來就要開記者會,不定還有什麼事呢!」
「小云哥那個記者會幾點開啊?」
「七點吧。這都七點半了,辛姐,辛姐?你家的鐘準不準啊?」
傅宅,望珍園裡,還未入夜已是賓朋滿座,衣香鬢影,熱鬧非凡。辛明珠在她的派對上來來去去,聽見有人說:「不可能七點,電視上新聞聯播剛放完。」
辛明珠走到那臺圍滿了人的電視機前頭瞧,這時有人說,電視臺都滾動字幕了:「梁丘雲新聞釋出會延遲至八點舉行,今日新聞聯播結束後將有專題節目繼續連線釋出會現場,敬請收看。」
「這誰想的招兒?緊著新聞聯播後面打廣告,林大手底下能人不少啊。」
「甭管誰想出來的,人電視臺也得肯賣你這個面子。」
「今天薛太太怎麼沒來?」
辛明珠朗聲道:「薛太太今天下午突然有急事,所以先不過來了。」
周圍是陣子鬨笑。「我的薛太太,怎麼這麼慘。」
「早勸她不聽,非想佔便宜蹭梁丘雲的代言。你看現在怎麼辦。亞星娛樂要是明天倒閉了,一個銅子都要不回來!」
派對請了支樂隊,正演奏輕快的爵士樂。辛明珠端著酒杯,有高鼻樑藍眼睛的男賓客向她搭訕。辛明珠聽著他在耳邊大獻殷勤,鳳心大悅,隨他進去跳舞。
有人在舞池外頭拍掌。
辛明珠回過頭,見那人是甘霖。
「小甘回國這麼久,這是第一次來看我,」辛明珠拿了樂池的話筒,清了清嗓子,對滿座的賓客們介紹,「在座的女士們,他這個黃金單身漢,現在是真單著呢!」
甘霖說,為表歉意,今晚辛姐這裡的酒水他全部買單。
在座有些早認識甘霖的,早都七七八八圍上來。已經有女賓客責怪他了,對甘霖說,前幾年還聽說林大光頭在國內封殺你,十年不許你回國:「我還當你小子在國外待得爽,這輩子不打算回來了。」
甘霖擁抱了女士們,說:「思念故土,回來報效祖國,人不能忘本啊。」
陳小嫻看著牆上的時鐘,已近夜晚八點鐘,可電視機裡新聞釋出會現場還是隻有記者和工作人員,看不到梁丘雲的身影。
一隻手放在她肩頭。陳小嫻回頭看見了華子。
「去吃點飯。」華子站在她面前,不容拒絕道。
陳小嫻搖頭,她臉色蒼白:「我聞到就想吐……」
華子蹲下身,他脖子上掛著一條鏈子,鏈子上綴著一顆狼牙齒。他抬頭看陳小嫻:「爸今天已經問起你好幾次了。」
陳小嫻哀求道:「哥,你再幫幫我……」
華子一雙眼睛望陳小嫻的臉。半晌他垂下脖子,又去看電視裡那空蕩蕩的釋出會現場。
陳小嫻說:「我想看看他再去睡覺。」
華子不說話。陳小嫻說:「哥,你是不是還是不喜歡他?」
保姆告訴陳樂山,小嫻胃口不好,吃不下飯。
陳樂山一聽這個,皺眉道:「華子不是找醫生來看過了嗎?醫生怎麼說?」
傅春生手握著毛筆,揮動腕肘,在陳樂山的書桌上揮毫潑墨。保姆說,醫生來了也沒看出什麼,說可能是天熱,暑氣蒸人,影響了食慾,開了點開胃的藥。
傅春生一幅字寫完了。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林大在旁邊對字念道,笑了:「寓意深刻啊老傅!」
傅春生放下筆:「生死相隨,這是我給陳總的承諾。」
陳樂山笑哼一聲,這隻手心摸了那隻手背:「鍾堅,把春生這幅字收起來。春生,你是不是還懂點中醫的門道,陪我去給小嫻把把脈。」
直到夜晚八點半,梁丘雲才在新聞釋出會現場遲遲出現了。從業十年,梁丘雲從不遲到,他是有這樣好口碑的人,敬業、勤勉。越是如此,這一個多小時的等待,越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梁丘雲出現在門外時,不少演藝界的友人陪伴在他身邊。他看上去是如此憔悴,被溫柔的關心和愛護安慰所包圍。閃光燈的啪啪聲在會場內接連不斷響起,梁丘雲的助理及親朋好友們留在臺下,望著他一個人上臺。
現場工作人員幫忙上前除錯話筒,接著便下臺去了。梁丘雲神情嚴肅,他站在演講臺上,手扶著那根麥。閃光燈在他臉上,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不住地閃,梁丘雲望著臺下成群的記者,通過鏡頭,望向電視機前所有正焦急等待的觀眾。
「我,梁丘雲,」他說,「今天在此宣告,退出mattias組合,並向我的經紀公司中國亞星娛樂正式提出解約。」
閆小光坐在沙灘音樂節的觀眾席裡,看著手機上彈出的即時新聞,震驚道:「圓圓姐……mattias解散了……」
鍾圓圓正用相機專注拍攝臺上的肖揚,她這時轉過頭來,看閆小光。
周圍觀眾席裡突然好幾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身旁人大喊大叫。她們口中的內容與閆小光類似,也是什麼梁丘雲,mattias,退團,解約。她們發出一種不安的聲音,夾雜在臺下歌迷的歡呼聲裡。臺上的kaiser還在揮汗演出,音響裝置震耳欲聾。
「梁丘雲退團了啊!」閆小光對鍾圓圓吼道。
鍾圓圓愣了一會兒,冷靜道:「湯貞剛剛出事,他退團,不怕別人說他落井下石?」
「不是啊,沒有人罵他,都在誇他啊,」閆小光激動道,「這標題寫的,他揭露了娛樂圈大黑幕,是所有哥哥們的大救星啊!」
肖揚一下臺,看到後場工作人員已經亂作一團,許多人在打電話,發資訊。「發生什麼事了?」他唱得口乾舌燥,問。
有人告訴他,梁丘雲正開新聞釋出會,單方面宣佈解約:「mattias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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