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祁祿站在田領隊辦公室裡,同田領隊協調湯貞的日程。田領隊辦公室牆上有張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面即時更新著所有亞星娛樂藝人及工作人員的gps定位資訊。湯貞和溫心的腕帶編號祁祿看過一眼就記住了,這會兒這兩個編號一直老老實實待在原有的方位,定位資訊在螢幕上更新了幾次,座標資料也沒什麼變化。

走出田領隊的辦公室,祁祿一面穿過走廊,一面低頭用手機給郭小莉發簡訊。比起溫心,更讓祁祿頭疼的是湯貞本人。溫心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而祁祿,他知道湯貞在想什麼。

郭小莉的前一條簡訊還是上午他們登船時候發的。早晨郭小莉突然改變了主意,凌晨五點就要帶湯貞去碼頭。當時時間緊,祁祿來不及問她。直到下了車,祁祿才問郭小莉:「你後悔了?」

郭小莉在簡訊中說:「祁祿,你記住,一定照看好阿貞。」

祁祿當時看見了,沒回復。

這會兒他回道:「除了讓他睡上七天,我不知道該怎麼照看他。」

郭小莉說:「就當放個假,祁祿,你也和阿貞一起出去走走。」

祁祿回道:「你確定你不是被湯貞的演技騙了嗎。」

電梯數字向上跳的時候,祁祿看著周圍魚龍混雜的遊客,心想這郵輪里人流密集,結構交通複雜,又在海上,可以說處處比家裡危險。如果湯貞真有心想做什麼,祁祿根本攔不了他。

郭小莉把湯貞當成個孩子,一個聽話的,深受病痛折磨,以至於無法自控的孩子。但祁祿知道湯貞不是。

開啟套房門的時候,祁祿沒聽見裡面有聲音。按說溫心在,不該如此安靜。

客廳裡空蕩蕩的,沒人。餐廳、陽臺、浴室也沒人。祁祿關上房門,直接走到湯貞睡覺的主臥門口。

他握住門把,先是輕輕地推開,繼而大步衝了進去。祁祿到床邊一把掀起被子。

哪還有人。

枕頭下面的床單縫隙裡躺著三粒藥片,祁祿放下枕頭,心裡已經一清二楚。湯貞興許從一上船就打定主意要騙過祁祿。湯貞知道祁祿不會讓他出去,湯貞知道祁祿不會給他多少清醒的機會。

床上被褥裡掉出兩條細細的電子腕帶,兩個光點在上面一閃一閃,盡職盡責地標記著自己的方位。

祁祿走出湯貞的房門,拿出手機給溫心打電話,沒人接。他手有點抖了,緊接著又打了一個,還是通不了訊號。

田領隊不在辦公室。據船員說,郵輪接收衛星訊號的通訊終端剛剛疑似出了點問題,時斷時續的,田領隊被叫去檢視情況了:「你在這裡等等他?」

祁祿有點懵,他謝過了對方。

舷窗外依舊是晴空萬里,下午四五點鐘,女孩子們看罷了偶像的球賽,從籃球館出來,相約湧進早先訂好了座位的各家餐廳裡。整條郵輪上下,十八層甲板,遍佈二十多家餐廳。祁祿四下裡看,在人群中擠,他努力辨認著眼前每一張面孔,在身邊每處角落裡尋找哪怕一丁點熟悉的可能。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希望聽到周圍有人說,我剛才看見湯貞了,或者,我聽說有人發現了湯貞。

眼前這家餐廳的門牌上寫著,歡迎光臨,今天是週六,西班牙風情主題夜。

祁祿沒有訂位子,他在女孩兒們坐著的香檳色皮質座椅間穿梭,時不時有服務生舉著兩手的托盤,從他身邊擠過去。空氣裡有股海鮮燴飯的氣味,祁祿午餐就沒怎麼吃,等到這會兒,已經有些頭暈了。

有交響樂隊在餐廳中央的樂池裡擺好了樂器,開始演奏舒緩的亞星經典名曲。

「你們沒看到她們發的攻略?一定要晚上去才行,」祁祿聽到周遭正在用餐的歌迷們在嬉笑議論,「多拿一些給子軻加油的燈牌,不用帶禮物,他們不收的,但他們會派司機親自開車把歌迷送下山,一直送到地鐵站。真的,就是他家自己的司機。還有運氣特別好的,進去過周家的地庫,不知是哪個地庫,據說裡面特別特別大——」

有西裝革履的電視臺工作人員拉住服務生問,今天這頓晚餐能不能吃:「聽說海上有雨。」

服務生端給他一盤墨魚奶油麵,笑道:「沒事,先生。起航時有通知,我們的航線根據海上的氣象情況隨時調整,沒發現這一下午都是晴天嗎。」

祁祿從三層甲板的船尾找到船頭,又從四層的船頭跑到船尾。每家餐廳、酒吧、商店、糖果店他都找過了,每家店長,只要是中國人,他都留了自己的電話。他時不時拜託路上遇到的船員幫他用附近的船載內線問一問郵輪各處的值班船員,有沒有見過一個長頭髮的男人。「長得……有點像湯貞,」他這樣形容,「身邊跟著一個短髮女孩。」

船員用鑰匙開鎖,掀起牆上一個蓋子。他一邊拿內線電話,一邊看祁祿在手機上打出的字。他對祁祿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說,如果有人碰見了湯貞,他肯定會知道的:「你們公司這船明星,說實話我只認識他。」

還有船員稱:「走丟了啊,這個很正常。」他笑道,「出事兒不會,這麼大的船,反正人就在船上,一時找不著而已,能丟哪兒去。你再好好找找,我們幫你一塊找。放心,藝人的事,給你保密。」

見過的每個船員都如是安慰他。祁祿無計可施。他知道他們不可能保密。關於湯貞的每件事,只要發生了,一定會流傳出去。等音樂節結束,也許網路上就會出現大量關於湯貞在郵輪上一度失蹤的傳聞。

祁祿有些失去方向了,他嘗試用手機聯絡更多人,可不是訊號失常,就是無人接聽。他跟隨著人流,走進郵輪裡最大的一間劇場。兩層觀眾席,近千個座位,祁祿在一排排觀眾之間張望,他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已經十分痠痛了。

「這裡能有什麼表演,無非就是歌舞表演,」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年輕人,身穿亞星娛樂練習生的制服,正與前後左右前呼後擁把他包圍住的一群熱情小歌迷侃侃而談,「改日請你們去我爸的郵輪上玩,只要是後援會的大家都可以來,你們想看什麼演出就請什麼團隊,好不好?」

歌迷們說,她們不要看別人的歌舞表演,只要看堯堯的表演:「亞星到底什麼時候安排你出道啊!」

那個練習生泰然自若,講:「彆著急,我們還不一定在——」

整間劇場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祁祿在原地站穩了。他抬起頭,朝四處看。劇場裡那麼多人,這麼多已經落座的,正尋找座位的觀眾,各自抓扶著座位,一下子全都安靜了。

剛才發生了什麼?

亞星娛樂郵輪慈善拍賣活動還有半個小時就將開始了,肖揚已經換上了主持人的演出服,他手裡拿著一本捲了邊的臺本。亞星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現場佈置,他們租借的這個場地原本是郵輪上一家酒廊,裝潢十分華麗,很得歌迷的心。有幾家雜誌社的記者在一旁跟拍,對肖揚進行跟蹤採訪。

「我不吃了。」肖揚擰開水,喝了一口,拒絕了工作人員送來的盒飯。一旁記者問肖揚,計劃在什麼年紀戀愛結婚。

肖揚理所當然地講:「我沒有戀愛結婚的計劃。」

雜誌記者一愣,追問:「是近幾年沒有這個計劃,還是——」

肖揚又喝水,喝到一半,腳底地板突然猛搖了一下。

肖揚臉色一變,他趕緊拿開水杯,水險些把演出服打溼。

幾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扶住了拍品,往四處看。

「剛才怎麼了?」肖揚問。

有工作人員從門外跑進來,越過幾個雜誌社記者,找到肖揚。他說郵輪輪機部那邊傳來信兒:「船臨時發生了機械故障,短時間內可能平穩不下來,建議一切船上活動暫先推遲。」

肖揚一皺眉。

他知道已經有許許多多歌迷,為了買到自己偶像提供的拍品,在場地外排了很久很久的隊了。

「什麼機械故障?」他問。

那工作人員也描述不清楚,只說好像是輪船平衡器的問題:「輪機長說正在搶修,他們出發前才剛剛檢修過,按說不應該出問題。幸好今天是個晴天,沒什麼風浪——」

他話正說著,一個雜誌記者站在酒廊的窗邊,問了一句:「外面天是不是陰了?」

肖揚快步走過去,看窗外的天空。

酒廊老闆這時候從門外跑進來了,他看了這一屋子裝飾好的拍品,緊張道:「各位,你們這活動還辦嗎?門口都是粉絲,可我看窗外這雲越來越厚——」他話音未落,忽然甲板一陣傾斜,肖揚正盯著窗外的天,他嘴裡喃喃的,毫無準備,還是身旁的工作人員眼尖把他扶住了。更多工作人員去扶滑落的拍品。肖揚站起來,他驚魂未定,丟下臺本,這就要走。

有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在酒廊門口負責疏散歌迷。肖揚走工作人員通道下了電梯,直接往田領隊辦公室趕。中途羅丞和陶銳從走廊的另一側過來了。羅丞語氣急切,告訴肖揚,剛剛有歌迷在劇院裡受傷流血了:「人太多,還搞不清楚狀況,一驚慌都往外跑。」

他又說,整船的人都吃了晚餐,現在要是鬧風浪,所有的人都要受大罪。

田領隊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堵滿了人。肖揚帶著祁祿一行人擠進去。就聽田領隊在裡面一遍遍對各種人解釋:「搞錯了,搞錯了,開始以為是衛星訊號擁堵,後來知道是伺服器有環節出了問題,衛星訊號現在接收不到!」

船還在搖,辦公室牆壁上掛的各種檔案搖搖欲墜。肖揚走上前去:「田領隊,怎麼回事,不是說改航線嗎?」

田領隊一愣:「航線?改了,改了啊?」

更多人擠進來找田領隊,把肖揚擠開了。肖揚聽見他們口中問的各式各樣的問題:通訊訊號中斷,和外界完全失聯;甲板不停搖晃,船失去平衡,大量乘客受傷了沒有人管;航線說改不改,外面如今起了風浪,正是需要船醫拿出措施的時候,可外面連個船醫的人影都看不見——

就聽田領隊在人堆裡哀聲求饒,他興許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局面,話說得嗓子都啞了。他講,輪機部正在搶修,伺服器那邊也有人在檢查,船醫人數有限,短時間內不可能照顧到那麼多人——

他說著,嘴裡低喃,這辦公室怎麼這麼暗,沒人開燈啊。田領隊說著,著急按燈的開關,連按了幾次。

他愣了:「這燈怎麼不亮?」

周子軻站在湯貞房門外,耐著性子敲門。

「湯貞,開門!」他說。

十層甲板上,陸陸續續有人從房間裡出來了。這一層住的全是亞星娛樂的簽約藝人,粉絲和歌迷禁止踏入半步。

木衛二的幾個成員穿著背心短褲,在走廊上碰了頭,他們拍走廊上的燈,發現那燈也不亮。

「都把我熱醒了,你屋裡中央空調也停了?」

走廊遠處有人朝這個方向喊了一句:「你們幾個,房間有電嗎?」

木衛二幾人回道:「邵鳴老師,沒電!」

「他媽的,郵輪停電?」遠處那人詫異道。

祁祿走進船長室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陰沉了。帶祁祿進來的那名船員告訴他,在海上,天氣變化十分迅速,風速、風向,一貫是說變就變,雲也一樣,陰晴莫測。

他們一同進了駕駛艙,祁祿站在角度向外傾斜的落地窗前,看到遠方一條條閃電從黑壓壓的雲層裡打進海面。他雖感覺不到外面狂風陣陣,卻能聽到那驚雷隆隆作響,地板和艙壁搖晃得厲害,好在祁祿腹內空空,沒怎麼吃飯。剛才這一路過來,別說各種歌迷和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了,就連經驗最豐富的船員都臉色難看,許許多多人趴在地上,吐得厲害。鋪著高階地毯的郵輪走廊裡瀰漫著一股穢物的酸臭氣,令人聞之作嘔。時不時的地上還染著些血跡,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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