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午三點四十分,六層甲板室內籃球館。兩場球賽結束,到了半程,肖揚摘下手臂上的隊長袖標,在球館中跳著高揚起手,把徽標拋入觀眾席中。

「紅隊隊長肖揚比賽結束,藍隊隊長周子軻比賽結束,」場內廣播這樣宣佈,「讓我們掌聲感謝兩位的出場,下面有請——」

肖揚站在場中,仰頭對四方觀眾揮手道別,又是連拋飛吻,又是眨眼放電,表達他對歌迷們的愛意。觀眾們也對他依依不捨,齊聲哭叫著,別走別走,再打一場。肖揚頭髮汗溼了,垂在眼前,肖揚伸手在胸口比劃出一個心形形狀,作為對歌迷熱情的回饋。相比之下,站在賽場另一端的周子軻就顯得沉默得多,有人給他遞毛巾,他在一片呼聲中喝礦泉水,把袖標摘下來,丟給正在一邊努力熱身準備上場的陶銳。

「我、我會加油的,三哥!」陶銳雙手接過那塊袖標,受寵若驚般對周子軻說。

「我的媽,這群粉絲再叫,房頂快掀飛了。」電視臺的直播團隊在一旁講。

球賽結束,工作還在繼續。一家電視臺的攝製組跟在肖揚後面,就這麼拍攝他的背影,一路出了球館。

鏡頭裡的肖揚看上去與舞臺上一樣耀眼。他有雙漂亮的桃花眼,一頭標誌性的金色短髮。哪怕再累,出汗出得虛脫,肖揚面對鏡頭也一樣是滿面春風。他是隨地隨地都能提起鬥志的,就沒有什麼能干擾他的最佳狀態。

他們到了攝製組事先安排好的一家咖啡館。肖揚在羅馬傘下找了個陰影位置坐下,他點了杯咖啡,看旁人遞過來的行程表。採訪時間只有半個小時。半小時後,肖揚要去頂層甲板準備晚餐後開場的亞星娛樂郵輪慈善拍賣活動。

周子軻姍姍來遲,攝製組專人在肖揚身邊拉開一把椅子,殷勤問:「子軻,要不要喝點什麼?」

肖揚轉頭看了在旁邊坐下的周子軻,忍俊不禁。

採訪的提綱肖揚球賽前就看過了,有什麼問題他心中有數。採訪人先從眼下這次亞星娛樂海島盛會的籌備談起。她說,身邊有朋友為了抽一張你們亞星娛樂的音樂節門票,買了一百多張《hunger(飢餓)》,肖揚一聽就笑。採訪人又翻出一則不久前的社會新聞給肖揚和周子軻看。這新聞說,就在本月月初,亞星娛樂海島音樂節報名截止之前,有人網購了總計四千張《hunger》,還在網上展示了專輯照片,照片裡,電商網站光送貨上門就用去了好幾輛車,陣仗堪比搬家公司。有網友計算,四千張kaiser春專,花銷至少五十餘萬。

「希望這位朋友抽到門票了。」肖揚誠懇送上了遲來的祝福。

「子軻呢,子軻怎麼看這則新聞?」採訪人難得抓住一次直面周子軻本人的機會,雖然早就聽說kaiser群訪周子軻向來是不發言的那個,她也不願放棄。

周子軻抬起眼,直接看採訪者身後的導演組。

肖揚還沒說話,導演組先把採訪人攔回去了。

溫心坐在糖果店角落的卡座裡,把身後的簾子小心翼翼拉上。

「湯貞老師,我們可以吃啦!」

湯貞坐在她對面,哭笑不得看溫心點的這一桌子花花綠綠的點心。

溫心興致勃勃,分著刀叉:「湯貞老師,你好久好久沒吃過點心了,我每樣都點了一個,你看你想吃哪種口味。」她把勺子塞進湯貞手裡,期待地望著湯貞。

十幾分鍾後,溫心揉著肚子,苦惱道:「你就吃這麼一點點,點了這麼多,結果都被我吃了。」

湯貞看溫心狼吞虎嚥,好像只是這樣看著他也很高興了。溫心在畫著肖揚小太陽笑臉的kaiser主題甜點上叉起一塊草莓,拿給湯貞。

湯貞搖頭。

溫心喜歡吃草莓蛋糕。她說:「這個醃漬草莓很好吃的,你嚐嚐嘛湯貞老師!」

溫心說,她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這麼和湯貞老師坐在一起,一起吃點心了。

「還是想吃湯貞老師你做的點心,」溫心說,她靠在湯貞身邊,「有一年我放假回家,路上要坐六個小時的火車,你做了一些餅乾給我吃,你還記得嗎。我回家以後我媽媽還說,湯貞這樣的大明星還會烤餅乾給你吃啊?」

湯貞笑著皺眉,說,不記得了。

溫心抓著湯貞的手,說:「我記得啊!後來我媽逢人就說,說湯貞烤的餅乾還不錯哦,她吃過!」

湯貞看溫心自己傻笑起來。湯貞說:「多久沒放過假了,溫心。」

溫心一愣。

「我不知道,」溫心想了想,「過年的時候?」

她想起來,那幾個月湯貞老師身體狀況正差,她和祁祿日日夜夜守著他,壓根就沒回家過年。

「不想家嗎。」湯貞說,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你從小背井離鄉,帶著弟弟妹妹,可以說生活很艱苦了,」採訪人說,「在這種情況下,又是怎麼堅持夢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肖揚想了想,說:「也沒什麼特別艱苦的。」

「最早的時候我和幾個同學組了支樂隊,在酒吧打工,客人點歌我們唱歌,那時候我還沒到公司來。」肖揚說。

「那時候在酒吧都唱什麼歌?「

「流行歌曲嘛,最紅的那些,閉著眼也要會唱的,」肖揚說,「一些當時的大明星,像我們公司的前輩,湯貞老師他們,當時mattias的所有歌我們都要會唱的。《如夢》《洛神》《夜航船》《同步衛星》,還有些快歌,《天方大赦》《兩小有猜》……」

「揚揚還都記得很清楚啊!」

「那是記得很清楚,」肖揚笑道,看了身邊的周子軻,「當時mattias發新單曲、新專輯,對我們來說絕絕對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當天發了專輯我們幾個樂隊的同學就要去買,在音像店排隊,等買到手天都黑了。大家一起找個地方吃飯,一塊熬夜練歌,對著cd扒譜,歌詞背過。第二天到酒吧上了臺一看,我們是全城裡第一個能唱新歌的樂團。」

採訪人也像是被肖揚的熱情感染了,笑道:「那時候暢想過自己也出道,做歌手,發專輯嗎?」

「當然想過啊,」肖揚毫不掩飾地說,「上學的時候經常想啊,如果我們自己有一天也發專輯,會有多少歌迷來買,會比酒吧的聽眾還多嗎。」

他邊說,邊捏著自己下巴:「幾十萬?幾百萬?有沒有可能超過曲少川,超過湯貞?再順便拿點什麼大獎,去美國最頂級的酒吧演出,拿最貴的演出工資,那時候我們樂隊幾個人經常練累了躺在地板上做白日夢。」

採訪人笑道:「這是學生時代的夢想。」

肖揚說:「那個時候按照現在的說法,叫……華語流行音樂的……」

「最後的黃金時代。」採訪人說。

「對。」肖揚說。

溫心從隊伍裡跑出來,手裡舉著兩個棉花糖。湯貞就坐在不遠處,溫心湊到跟前,興高采烈塞給湯貞一支:「湯貞老師,你看,這裡居然還有這個糖模!」

湯貞不知道溫心怎麼這麼高興,低頭一看手裡棉花糖上,被糖藝師傅澆出了「湯湯美食廚房開播一週年特製焦糖布丁味」。

「那時候與現在不一樣,」肖揚告訴採訪人,「那會兒大家還習慣買唱片,音像店在大街小巷到處開,每次都要排長隊才能買到喜歡的cd,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像是海報、貼紙。記得當時在我們學校周圍同學鉛筆盒一開啟,就都貼著湯貞啊,費夢啊……」肖揚邊說邊笑,他有時候會回頭看看身邊的周子軻,好像這樣就把周子軻帶進採訪的環境裡了,「不像現在,街頭已經看不到音像店了,大家也很少買唱片。」

「但亞星娛樂的實體唱片銷量我們知道的,一直還是很高,業內領先。」採訪人說。

「畢竟有個音樂節,」肖揚說得很直接,對鏡頭笑得壞壞的,「歌迷們都中了公司的奸計了。」

採訪人說,那對於《hunger》這張專輯的銷量,你滿意嗎:「達到了你當初,心懷夢想的時候,那個理想銷量了嗎?」

肖揚捏了捏自己耳垂,他想了想。

「以前夢想的數字,說實話,不太可能實現。」肖揚說。

「畢竟時代不同了,」肖揚看了眼前的咖啡杯,又看採訪人,「最早加入我們公司,亞星娛樂的時候,我是想要和一些……當時很厲害的人物,一些傳說級別的人物,站到同一個平臺上的。看我有沒有可能接近傳說的高度,甚至和他本人一較高下。」

肖揚說到了一些原定採訪裡沒有的內容,採訪人眼睛一眨不眨,連一邊始終沉默的周子軻都抬起頭來。就聽肖揚說:「但那個舊的時代,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我來晚了,沒有趕上。」

「揚揚之前在其他採訪中提到過,你是看了湯貞的作品,才想要加入亞星娛樂的。」採訪人說。

肖揚毫不猶豫:「沒錯。」

話題又自然而然轉到了湯貞與肖揚的關係上。

「湯貞老師是包括我自己在內,亞星娛樂所有新一輩藝人的領路人。」

肖揚對著鏡頭,認真道:「在他出現之前,沒有人想到過一個偶像藝人可以做這麼多工作,可以達到那麼高的成就。唱歌、寫歌、演戲、做主持人……登上戲院、劇場,開專欄,做電影節評委,去學校開講座……」肖揚掰手指頭在鏡頭前挨個數著,「他做了很多以前的偶像沒做過的工作,他把這些路走出來了,他證明一個偶像藝人,只要有實力,有天分,夠努力,就不會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專業歌手或演員,差多少。那等到後來的我們再去做的時候,等我們再接觸到一些很高階別、高規格的東西的時候,沒有人會因為你是一個偶像就歧視你,不會因為你不是專業歌手專業演員,就故意設定一些門檻來阻攔你。大家一同競爭,平起平坐,靠自己的實力說話。」

採訪人問:「比起做先行者,你更願意做後來人?」

肖揚說:「比起一個人在前頭磕得頭破血流,我更願意走在前人,譬如說湯貞老師他走過的路上,我覺得很輕鬆,這沒什麼不好。」

「你也覺得自己在走湯貞的老路?」採訪人突然問。

肖揚一聽,歪了頭,看周子軻:「是不是都這麼說?」

周子軻原本難得認真聽肖揚說了一大段話,他剛才那表情還若有所思的。聽到這,他眉頭一皺。

肖揚沒忍住哈哈大笑。

話題又轉回原本給肖揚看過的那份提綱上。

採訪人談起kaiser最近幾項剛剛對外公佈的新工作,其一是最近紅出國門的系列木偶動畫片《小兔安迪》,除了肖揚在新一季動畫裡依舊擔任主人公安迪的配音之外,kaiser另兩位成員羅丞、陶銳也分別為劇中新角色獻聲。

採訪人說:「子軻將來有沒有可能參與?」

周子軻沒反應,肖揚難以置通道:「他?你讓他配音?」

新工作之二,日本之行。

採訪人拿出一本雜誌,這是上月在日本剛剛發行的一本女性週刊。鏡頭拍攝到雜誌封面,是kaiser全隊的一張合影。

「聽說肖揚在日本人氣很高。」採訪人說。

肖揚看了周子軻,對鏡頭說:「他們喜歡按時工作的人。」

「日本觀眾對你燦爛的笑容印象很深。」採訪人說。

肖揚對鏡頭笑了一下,露出八顆牙齒。

「他們叫你‘鑽石男孩’。」雜誌攤開,是一張肖揚單人大幅照片。

肖揚一聽,接話道:「對,還有那什麼——」

採訪人翻開下一頁,接著便是周子軻的單幅照片。旁邊小標題,採訪人念道:「叛逆的貴公子。」

周子軻也不吭聲。肖揚大笑。

採訪人說:「日本媒體以前有個說法很有名。」

「kaiser初次進軍日本市場的時候,有日本媒體稱:‘如果說駱天天繼承了湯貞的美麗、敏感與憂鬱,那麼這支新組合的主唱肖揚則繼承了湯貞所有的純真、快樂與光明。’」採訪人問肖揚,「這段話流傳甚廣,當時是真有媒體這麼說嗎?」

看肖揚的表情就知道,這句話他已經在各種場合,聽各種人,提起過無數次了。這會兒面對鏡頭,肖揚說:「我要為天天哥說一句話,他挺快樂的,真的。」

採訪結束後,就有工作人員來接肖揚去頂樓準備接下來的亞星慈善拍賣了。肖揚停在周子軻身邊,問他:「你接下來去幹什麼。」

按照日程安排,周子軻接下來就沒什麼別的工作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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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